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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中午下班前,二坤跟在余穗身后,穿过那条走了一个多月的走廊,拐进财务室。
门半开着,两张对着的办公桌横在窗前。
出纳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卷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字。见有人进来,她抬起眼皮,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屏幕。
“签字。”她指了指坐上的一个文件夹。
两人凑到桌前,弯腰,笔尖在领款单的签名栏里划了几笔,又抬头确认了一遍数字,一个六百,一个九百。
二坤跟在余穗后面,从女人手里拿到了九百块钱。
钱是新钱,二坤把钞票捏在手里,先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换中指搓了一下,每张都不放过。
“你搓什么呢?”出纳不耐烦的敲了几下键盘,“还能少你的?给你假币?”
二坤笑了笑,“争取来的,得来不易。可不得郑重点儿。再说,这辈子还没领过这么多钱的。”说着,又把那一叠票子又捋了一遍,才放回钱包,拉上拉链,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
“德行。”出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继续敲她的键盘。
余穗拉住二坤的胳膊,把人拽出了财务室。
“你跟一个财务掰扯什么。”
“嘿,你瞅她那模样,”二坤嘀咕着,“又不是从她兜里掏钱,她摆什么臭脸。”
“行了,赶紧收起来。”余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东西拿了没?”
“拿了。”
“走。”余穗把手机放回口袋,“乐哥刚发短信,说人到了。”
二坤没再说话。两人沿着楼梯下去,推开公司侧门,午间的冷风扑过来,把走廊里那层沉闷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公司附近那家拉面馆门脸不大,红底招牌上的白漆字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门框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棉帘子,掀开来,热气混着肉香涌了满脸。
进了店,里面是拉面馆经典标配,厨房里,一个围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弓着腰揉面,一边揉面一边用西北口音嘟嘟囔囔囔囔嘟嘟,像是在跟面团吵架,又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灶台后面,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在炒菜,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在一张小课桌上写作业,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忙碌的父母,又低下头去。
零星坐着几个客人。余穗扫了眼,掏出手机拨了一下。
一个靠窗坐着,穿件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瞧见那着手机的余穗,招呼一声,“这边。”
两人走过去。
“是冯老师吧?”余穗问。
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长了一张不算出众但看着舒服的脸。
“余穗,二坤?”
“是。”
他指了指面前的两个位置,“坐吧。”
“冯老师,”余穗刚坐下,就要开口,“乐哥让我们……”
男人抬手,“先不说这个。你们还没吃饭吧?”
二坤点了点头,“嗯,午休呢,没吃。”
“那就吃饭。”男人一指墙上的餐单,“想吃啥自己点,我请。”
“那多不好意思,”二坤搓了一下手,“要不,我们请您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一拉面馆。你们点,别客气。”
余穗看着餐单,点了份最普通的拉面,二坤犹豫了一下,说,“来个番茄鸡蛋盖浇面”。
男人听见,眉头一挑,“你这给我省钱呢?”他侧过头,冲后厨方向喊了一声,“老板娘。”
那戴头巾的女人应声探出头来,手里的铲子还没放下。
男人指了指桌上,“一份牛肉的,两份红烧牛肉盖浇面,再炒个葱爆羊肉,拼个素凉菜,还有再.....”
“够了够了。这些都吃不完了。”见男人还要点,二坤赶紧摆手,活像怕他再加。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滋啦一声,香味跟着油烟一起飘过来。
男人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余穗和二坤各倒了一杯,茶叶梗在粗瓷杯里浮浮沉沉。
“我叫冯艾,”男人说道,“我也就比你们大几岁,别叫老师,叫冯哥就成。”
二坤接过杯子,手指握着杯壁,隔着那层薄薄的粗瓷,觉得有些烫。
“冯哥,乐哥说……”
“说您是记者?”
冯艾点点头,“央妈,新闻频道的。”
“嚯~~~好家伙。”二坤惊讶,“央妈的啊。”
“央妈的又咋了”
“厉害啊。”二坤回道。
“你们都是带着滤镜而已。”
“那,冯哥,乐哥说您能把这事儿报道了”余穗问了句。
冯艾笑了笑,“新闻这东西,得有人说出名字,拿出证据。你要是光说一句我们被扣钱了,那叫举报,不叫报道。不过,之前你们给李乐的东西我收到了,也看了,那就有的报。不过你们得明白一件事,央妈有央妈的流程,得看稿子到了编审那里能不能过。”
二坤和余穗交换了一个眼神,“冯哥,那您……打算怎么报道?”
冯艾眯了下眼,“就从你们的实习开始。”
余穗接了一句,“那学校呢?”
“学校的事,得先从这些乱七八糟的实习公司写起。等这些公司的事情坐实了,再慢慢往上捋。”冯艾说道,“新闻这东西,像剥洋葱。得一层一层地来。”
“那……报道了之后,会有人查吗?”
冯艾笑了一声,“查不查的,这就不是你们这些学生操心的了。”
这时,老板娘端着一个大托盘过来,碗沿冒着热气,葱花浮在汤面上,牛肉面里的牛肉绝对是能让牛觉得疼的分量,切得厚薄均匀,码在面条上头,像一层褐色的瓦片。
葱爆羊肉的镬气还没散尽,滋啦啦地响着,被放到桌子中央时,那股子孜然和洋葱混合的味道直往鼻腔里钻。
冯艾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顿了顿,看着对面两个年轻人,“来吧,边吃边说,从头说。”
“诶。”
就在葱爆羊肉和牛肉面的香气里,二坤像是被拧开了水龙头,那些憋了几天的话便哗哗地淌了出来。从他们怎么被安排到金汇实习说起。他语速快,词句粗糙,偶尔夹着脏字,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成一整块。
余穗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面条,在旁边跟着二坤的话补充。她的叙述比二坤慢,也没有多余的牢骚。
“金汇那地方,面上看着挺像回事,写字楼,前台,工牌,每天打卡。你头一回去,觉着挺正规。”
“但待两天你就明白了。那叫一整套道具。”
“我们这批实习生进去,先培训。培训的都是话术。怎么接电话,怎么让人信你,怎么把我再考虑考虑变成我明天就来签约.....黄秀芬,就那管我们的女人,她说这叫成交闭环....”
“我们后来才发现,你学的所有东西,都是在替他们把人骗进来.....”
“大量的在基层电视台,电台,网站上投广告.....官方网站看着挺正规,但其实就是一个用来截流的壳子.....”
“有人打电话来咨询,我们就按话术走。先套近乎,让你觉得这买卖稳赚不赔......然后约你来看样板店.....”
“其实,那店面是他们一周前才租的,装修花了几万块,有人来就雇了几十个托排了队.....带你回公司谈合同。”
“那些原材料,其实都是批发市场来的.....有的调料酱料的来源地也是来路不明.....我们还瞧见过期的....”
“最操蛋的不是骗人,是骗完了还不觉得惭愧。我们在那儿待了一个多月,签了不少客户,里头有几个,看着是真不容易的,有的是下岗的,有的是刚生了孩子想挣点钱的。他们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帮人找个出路......”
冯艾一边吃,一边听,目光偶尔落在二坤脸上,偶尔停在余穗下去很慢的牛肉面上。中间又问些问题。
“你说那个样板店在哪儿?”
“管你们的人,是公司的还是学校派的?”
“你们的工资是谁那发的?”
“有没有签过东西?”
“今天把提成给你们了?”
二坤和余穗那些回答让冯艾不住的点头,中途,又摸出一支笔,翻开桌上那个封皮卷了角的笔记本,开始记录。
“你们刚说的这些.....”他把笔别回笔记本上,“跟李乐给我的资料上呈现的脉络差不多。”
“你们是怎么想的?干了这一个月,回头再看这事。”
“刚开始挺怕的。怕被发现,后来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他们才是怕的那一方。”余穗说,“怕人查,怕人问。有一回,一个来咨询的客户走了之后,刘波,就是他们招商部那个经理,跟黄秀芬在走廊里说话,被我听见一句,他说,这种拖久了容易被盯上,能收就收,收完赶紧换一批。”
冯艾看着窗外,没接话。
二坤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一仰脖灌了下去。
“冯哥,你说,这些人干这种事,他们晚上睡得着么?”
冯艾转回头,笑了笑,“有些人能。他们管这叫商业策略,叫营销模式。他们会给自己编一套能自洽的理由,客户能上当,说明他们也贪,谁也别说谁。”
“你信么?”余穗问。
“我不信。但我见过信的人。”冯艾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不过信的人,最后往往是自己先烂掉。这种事你干久了,心里那道门槛就没了。今天骗三万,明天骗三十万,等有一天你忽然想收手了,你会发现已经收不回来了。”
二坤刚想接话,余穗按了一下桌沿。她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袋口没有封,绕着一圈白线绳,边角被翻过太多次,已经起了毛。
她把文件袋推到冯艾面前,“冯哥,这个是我前几天碰巧在那边电脑里找到的,是他们以前在泉城做过的一个项目,叫味美滋热狗。这些是当时已经签约的客户名单。我给重新打印出来了,您看有没有用。”
冯艾解开线绳,抽出里面那沓纸,翻了两页,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用拇指按着纸面,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估算这些人现在可能散落在哪些地方。
翻完最后一张,他把那沓纸拢齐,重新装回文件袋里。
“有用。”他说,“正好可以顺着这条线,去找这些人了解一下,加盟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估计,这些客户现在也在找这帮人。加盟店亏了钱,找不到总部的人,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如果这些人愿意开口,那就是账本。”
“那我们怎么做?”二坤问。
“按流程走。”冯艾把文件袋放到自己那一侧,“你们把我当成一个想来咨询加盟的客户,加进去。我这边安排一下,做一次现场暗访,亲自去看看那套签约现场是怎么运转的。”
“其实,”余穗说道,“他们后天安排了一场签约活动,到时候会有近期的加盟商来签字,场面应该不小,应该能看到不少东西。”
“后天?”冯艾眼睛亮了一下,“那赶巧了,到时候我安排,进去看。”
二坤瞅瞅余穗,看向冯艾说道,“冯哥,那学校那边......”
冯艾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笔记本翻开,在刚才那页的背面又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你们学校的账,和金汇是两件事,金汇只是个引子,不是全部。”他说,“先把金汇的事办了。金汇这边的事办扎实了,到时候再回头看学校那头,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
二坤听了,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条扒拉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像是把那些话也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冯艾没有再多解释,而是把话题拉了回来:“你们自己这两天怎么样?”
二坤“害”了一声,把碗里的面条搅了搅,“还能怎么样。黄秀芬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天天拿话挤兑我。有时候还把我们几个叫到跟前,说那些有的没的。不过不疼不痒的,我就当听收音机。”
“余穗呢?”
“我们班主任来我家了。不过我爸没让我低头。”
冯艾看了她一眼,转而又问起了学校安排实习的事。
这一次,余穗和二坤你一言我一语,从学校多年来在学生实习期间克扣工资说起,一直讲到不合理的培训费和管理费,以及学校如何施压让不稳定分子噤声。
说到前几天的事,二坤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内兜摸出一个黑色的小物件,不到半个手掌长的录音笔,“对了,冯哥,这玩意儿,我们录了。他们来家访时候说的那些话,都在里面。”
说完,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王国民的声音从录音笔的小扬声器里流出来,有些失真,背景音里有小卖部的电视声,和街边经过的汽车鸣笛声。而王国民的话被包在这些背景音里。
“杜建伟妈妈,您也别太责怪孩子。孩子们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但是呢,这种行为的性质确实不太好。聚众闹事,冲击校长办公室,这在任何一所学校都是比较严重的事情。”
然后是二坤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那……那学校要怎么处理?会不会……会不会开除他?”
录音继续放着,一直到王国民说出那句“学校已经在处理你们反映的问题了,但你这种方式是不对的”,然后戛然而止。
余穗也拿出另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播放。
这次是张强的声音,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耐心和循循善诱,但话语里的意思和王国良如出一辙,别闹了,别往前冲了,学校会处理的,你们要相信学校。
冯艾听完,把手伸向自己的那个黑色双肩包,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把两支录音笔里的文件拷进去。
“一件一件来,”他说,“先把金汇的事办完。对了,你们,还有你们那些实习的同学,他们愿不愿意出镜?”
。。。。。。
燕京,朝阳一座写字楼的大堂里。
冯艾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露出一截藏青色的羊毛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老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羽绒服,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腋下夹着一个手包,看上去就是个基层老师模样。
两人在楼层指引牌前停了一下。
“18层,志华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冯艾嘀咕了一句,然后侧过头,对老周笑道,“嘿,周主任,咱们上去吧。”
“你这就入戏了?”老周推了一下眼镜。
“嗨,这不是记者的职业素养么,别忘了,你是周主任,我是赵校长。”
“知道知道,干这种活都多少回了。”
电梯门开,冯艾走进电梯,按下18层的按钮,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在18层停下,门打开的一瞬间,迎面是一面印着“志华人力·校企合作·劳务派遣”的背景墙,蓝底白字,字体选的是那种看起来很正规的黑体,
前台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接电话。看见有人进来,她用手捂住话筒,朝冯艾点了点头,示意稍等。
冯艾站在前台前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办公区。
开放式办公区大约有一百平米,摆着二十几张办公桌,大部分座位上坐着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翻文件。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上面写着“激情成就梦想”“奋斗改变命运”之类的标语。
靠墙的一排文件柜上摆着几块奖牌,看不清上面的字。
办公区的另一头,是一间独立的办公室,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深色的办公桌和一把黑色的皮椅。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厚德载物”四个字,落款看不清。
冯艾看了眼老周,老周摸了摸腋下的手包,点点头,表示都拍着呢。
前台姑娘挂了电话,站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您好,请问两位找哪位?”
“你好,我们是冀省雁翎县振华技工学校的。我们之前跟柯总约好了,今天过来聊聊合作的事。”
前台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赵校长,周主任,柯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请跟我来。”
她从前台后面走出来,领着两人穿过办公区,往那间独立办公室走去。
路过一张办公桌的时候,冯艾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大声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对对对,您放心,这批学生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到了企业直接就能上手……待遇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按行业标准来的……”
前台在那间办公室门前停下,敲了敲门,“柯总,振华技校的赵校长和周主任到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商场中人惯有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