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8章 三号诊室就诊(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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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推开门,侧身让开,“两位请。”

办公室比冯艾想象的要大一些,大约三十平米,铺着深棕色的木地板。办公桌是那种厚重的实木款式,桌面上摆着一台液晶显示器、一部电话、一个笔筒,还有一盆绿萝。

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夹,还有一些相框。

柯毕海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脸上挂着一个热情的笑容,伸出手来,“赵校长,周主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冯艾笑着说,“柯总太客气了,我们开车过来的,方便得很。”

“那就好,那就好。”柯毕海松开手,又转向老周,同样热情地握了握手,“周主任,久仰久仰。”

老周腼腆地笑了笑,“柯总客气了。”

“就业处主任可是关键岗位,学生的出口全靠你们把关呢。来来来,快请坐。”

引着两人在办公室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三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柯毕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

“赵校长,你们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他说,“雁翎那边我还没去过,但我知道那边的生源质量不错。冀省的孩子,踏实,肯吃苦,企业都喜欢。”

冯艾笑着点了点头,“柯总过奖了。我们那边确实不怎么发达,孩子出来打工,就是想挣点钱,所以我们在选择合作伙伴的时候,特别看重两点,一是企业靠谱,二是待遇透明。这两点做不到,我们不敢把孩子往外送。”

柯毕海连连点头,“赵校长说得对,说得对。现在的职业教育,最重要的就是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学校把学生培养出来,我们帮他们对接企业,企业得到劳动力,学生挣到钱,三方共赢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挚,表情诚恳,像是真的在为学生们着想一般。

可冯艾看了,只觉得,这人能把“卖人头”这件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也是一种本事。

“柯总,”冯艾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柯毕海,“这是我们学校的基本情况和明年的实习计划,您先过目一下。”

柯毕海接过文件,翻开看了几页,不时点头,“嗯,不错,不错。你们学校的办学思路很清晰,专业设置也很实用。计算机应用、物流管理、酒店服务……这几个专业在燕京都很抢手。”

他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冯艾,“赵校长,咱们直奔主题。送学生来燕京实习,市面上有两种方式。”

冯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种,叫正规派遣。”柯毕海说道,“我们志华跟用工企业签劳务派遣合同,企业把工资打到我们账户上,我们扣除管理费之后,发给学生。学校这边,我们按人头给返点。三方都好看,账面上干干净净。”

冯艾点了点头,“那第二种呢?”

柯毕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第二种嘛,叫深度合作。”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先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给冯艾扮演的“赵校长”一个思考时间。

等了等,“深度合作的意思就是,学校、我们、企业,三方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企业那边,我们负责对接,学校这边,你们负责输送。中间的环节,我们可以灵活处理。”

“灵活?怎么个灵活法?”冯艾眉毛一挑。

柯毕海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条腿翘起,语气变得更随意,“比如说,学生的工资,企业是按市场价给的,但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做一些结构性调整。”

“学生刚入职,技能不熟练,企业需要投入培训成本,这部分成本,可以从工资里适当扣除。再比如,学生在实习期间的管理费用,住宿费、保险费、培训费,这些都可以由我们统一代收代缴。”

冯艾听懂了。

所谓的“结构性调整”,就是把扣钱这件事,包装成各种名目的费用,让学生根本看不出来自己被扣了多少。

“赵校长,”柯毕海又开口了,“学校那边拿到手里是一块,志华留一块,剩下的再发到学生手上。具体怎么分,看你们生源稳不稳、专业对口不对口,还有你们那边……配合度怎么样。”

“配合度?”冯艾问了一句,带着一丝谨慎的好奇。

听到这话,柯毕海脸上浮现了除了一丝笑容,像是确认了冯艾的上道。

“配合度就是……学校那边,不要多过问中间的手续。学生有没有签合同、工资发多少、企业那边怎么结算,这些,学校不用操心。学校要做的就是,开学前把人数报齐,出发前把学生交给我们,万一有学生中途不干了,及时补人。至于钱怎么走......我们按月结给学校。学校那边,自己发自己的。”

冯艾没有急着接话。摸着下巴,似乎是在琢磨柯毕海话里深意,一旁老周依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只杯子上,耳朵却竖着。

“那如果我们想长期合作的,”冯艾终于抬起头,“管理费这块,是怎么个章程?”

柯毕海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赵校长,咱们可以签一个打包价。”

“打包价?”

“对。就是说,你们学校输送的学生,我们按人头一次性收取管理费,每人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这个数是可以谈的,关键看咱们合作得深不深。比如说,你们的生源要是稳定,我们甚至可以每学期给你们学校一笔优质生源输送奖励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冯艾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冯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然后慢慢放下,“柯总,你说的这个奖励金,大概是什么规模?”

柯毕海笑了,带着一种“就知道”,“大家都是明白人”的默契。

“这个嘛,要看人数。你们明年不是有两百四十个学生吗?如果全部走我们这边,我可以给你们学校一年十五万到二十万的合作支持经费。这笔钱,不走账面,直接跟你们学校对接。”

听到这话,冯艾心里冷笑了一声。

十五万到二十万,两百四十个学生,平均下来,学校在每个学生身上能拿到六百到八百块的“人头费”。而这些学生,每个月被扣的工资,远远不止这个数。

“这样……合规吗?”

柯毕海笑了一声,“赵校长,我这么跟你说。咱们这儿做的,叫人才物流。”

“学生就是产品,学校是产地,我们是物流,企业是终端。挣的是倒手钱。合规不合规的,那是纸面上的说法。纸面怎么写,咱们就怎么做。学生那边,拿到的合同是正规的,考勤是正规的,工资条也是正规的。只不过,工资条上的数字,跟实际到他们手里的,不一定一样。这是行规。”

“再说了,学生懂什么?绝大多数孩子,第一次出门,第一次拿工资,能拿到钱就觉得不错了。你给他发个百分之六十,他烧高香还来不及,哪还知道自己到底该拿多少?”

冯艾点点头,似乎是认可了柯毕海的说法,又换了一个角度,“那企业那边,你们是怎么收费的?”

柯毕海摆了摆手,“企业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们跟企业签的是劳务派遣协议,按小时收费,每人每小时两到三块钱的管理费。这个费用是企业承担的,不影响学生的工资。”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小事。

但冯艾知道,这恰恰是利益链的关键一环。

企业付给中介的管理费,加上学校拿到的返点,再加上学生被克扣的工资,三笔钱加起来,才是志华真正的收入来源。

“柯总,”冯艾说,“不好意思,我能不能看一下你们的合作方案?我想拿回去,跟学校领导班子研究一下。”

“这有啥,当然可以。”柯毕海很四海的说道,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走回来递给冯艾,“这是我们最新的《校企合作实习派遣方案》,里面有三档不同的合作模式,你们可以对比一下,看看哪种更适合你们学校。”

冯艾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方案A,标准派遣。志华向用工企业收取每人每小时2-3元管理费;企业支付学生5元/小时,其中学校抽1元/小时、志华抽1元/小时、剩余归学生。

方案b,培训费打包。学生入职前缴纳1000-2000元“岗前培训费”或“技能实训费”;费用去向:志华留30%,学校返点40%,剩余为企业“培训成本”。

方案c,押金+管理费组合。学生缴纳500-800元押金,外加每月200-400元管理费。

冯艾看完,把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柯总,方案很详细,我回去好好研究一下。”他说,“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这些学生到了企业之后,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比如工资发放不及时,或者工作环境跟承诺的不一样,我们学校这边怎么介入?”

“赵校长,说实话,这种事情,学校最好不要介入太多。”柯毕海道,“学生嘛,年轻气盛,遇到一点小事就容易闹情绪。学校如果介入太深,反而会把事情搞复杂。学校这边,只需要做好学生的思想工作,让他们安心实习就行了。”

“那如果学生不满意,想提前结束实习呢?”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周这时插话道。

柯毕海看了一眼老周,像是在确认这个提问的人是真心在考虑风险,还是想套他的话。

“周主任,这个问题,我得跟你实话实说。学生提前结束实习,对我们来说是很麻烦的。因为我们跟企业签的合同是有期限的,学生走了,我们的管理费就收不到了。所以,我们在合同里一般会约定,学生违约提前离职的,需要承担一定的违约金。”

“违约金由谁承担?”

“原则上是由学生自己承担。但如果学校能帮忙做做工作,让学生留下来,那就皆大欢喜了。”

柯毕海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指了指那份方案,“赵校长,这个后面有最新的标准合同,你可以看一下。里面的条款都是经过法律顾问审核的,没有问题。”

“哦,是嘛?”冯艾拿起方案,翻到后面几页。

合同的内容很规范,格式也很正规,但冯艾很快就注意到了其中的几个关键条款。

第三条,“甲方(学校)同意,乙方(志华公司)有权根据用工企业的实际需求,对实习生的岗位、工作时间、薪酬标准等进行合理调整。甲方对此不持异议。”

第七条,“实习报酬由乙方代发,甲方不参与乙方的薪酬核算与发放流程。如有争议,由乙方与用工企业协商解决,甲方予以配合。”

第十二条,“实习期间,如学生因个人原因提前终止实习,视为违约。违约学生应向乙方支付违约金,金额为该学生剩余实习期内预计管理费总额的50%。如学校未能有效制止学生违约行为,学校应承担连带责任。”

冯艾看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三条条款,几乎把所有风险都转移到了学校和学生身上。

第三条给了志华随意调整学生待遇的权力,第七条让学校放弃了监督工资发放的权利,第十二条更是直接把学生维权的成本转嫁给了学校——如果学生想维权,学校就得承担连带责任,学校为了不承担责任,就只能帮着志华压制学生。

“柯总,”冯艾指着第十二条,“这条学校承担连带责任,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柯毕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多虑了”的从容,“赵校长,这条主要是为了防止学生恶意违约。你想啊,如果学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们跟企业的合作就没法做了。”

“学校承担连带责任,也是为了督促学校做好学生的管理工作。你放心,一般情况下,这条不会启动的。”

冯艾知道,这种条款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它不是为了真的让学校赔钱,而是为了让学校在学生维权的时候,站在志华这一边。

他琢磨琢磨,问了句,“你说的这些,我大致听明白了。不过我还想问一个事,你们跟那些用工企业签的,是什么样的框架?是按年签,还是按批次签?”

“我们跟大部分企业签的都是年度框架协议,人数根据学校那边的供给情况浮动。协议里不写单价,只写结算方式。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来查,也看不出来什么。每一笔账都在协议里能找到对应的条目,只不过条目和真实情况之间,隔着一道墙。”

“赵校长,跟你说句实在话。这行做久了,就两个原则。第一,别让钱卡在路上。第二,别让学生知道钱卡在路上。只要这两条守住了,怎么着都行。”

。。。。。。

接下来的半小时,冯艾又就着合同的一些细节,“仔细”和柯毕海做了探讨。

终于。

“柯总,”冯艾合上方案,“要不,今天先谈到这里,我回去把方案跟学校领导班子汇报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也好,也好。”柯毕海站起身,伸出手,“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柯总,今天打扰了。”冯艾说,“改天你来雁翎,我请你尝尝我们当地的大饼卷肉和焖子。”

“一定,一定。”柯毕海笑着说,然后转向老周,“周主任,以后多联系。”

老周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匆匆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柯毕海耳边低语了几句。

冯艾瞧见柯毕海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之后对冯艾说,“赵校长,你们稍等一下,我去那边接个电话,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跟着助理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冯艾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老周站起身,走到书柜前,背对着门,像是在欣赏那些合影。他的身体挡住了门口的方向,如果有人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只会是他的背影。

冯艾迅速起身,几步走到办公桌前。

刚才就注意到,柯毕海的电脑屏幕没有锁。

屏幕上打开着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排列在单元格里。

冯艾的目光快速扫过表头,“2006年秋季实习生抽成明细汇总”,然后往下看。

第一列是学生姓名,第二列是实习单位,第三列是应发工资,第四列是实发工资,第五列是学校抽成,第六列是志华抽成。

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应发工资那一列,数字大多在1200到1500之间。实发工资那一列,数字大多在600到800之间。学校抽成那一列,数字在300到400之间。志华抽成那一列,数字在200到300之间。

他又往下翻了几行,看见了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数字,更多的实习单位,盛康商贸、恒通电子、博越文化……一串串陌生的名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抽走的数字。

他伸手进口袋,摸出相机,对准屏幕,快速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

大约过了三分钟,门被推开了。

柯毕海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走吧,我送你们。”

“麻烦柯总。”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

等三人穿过办公区,走到电梯前,柯毕海摁了下行,忽然问道,“对了,赵校,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确定第一批人数?我们这边好提前安排岗位。”

冯艾点点头,“嗯,这批学生明年三月到位,具体的名单和人数,下周末前,我会发到您邮箱里。”

“嗯,好的,还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这边跟用工企业结算的凭证,有些是不走公账的。到时候你们那边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结算都是按协议走的,具体细节是志华跟企业之间的商业机密。对,就这四个字。”

柯毕海笑了笑,“赵校长,你别嫌我啰嗦。这行干久了,什么都得想得细一点。”

“明白。小心驶得万年船么。”

“赵校理解就成,诶,电梯来了。”

“柯总,再见。”

“慢走。”

电梯门合拢的那一刻,冯艾长舒一口气,“老周,怎么样,拍到了?”

“拍到了。”

“够用了?”

“够用了。”

冯艾点点头,拿出手机,找到一个手机号,拨过去,几下铃声之后,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高亢的,短促的,绵长悠扬的,撕心裂肺的.....“嗷嗷嗷~~~”、“呜~~汪汪!!”、“啊呜,啊呜~~~”“喵~~~我,喵我”的叫声。

再之后,一个男声传来,“喂,冯哥,咋样了?还顺利?”

。。。。。。

农大兽医院的候诊区,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不过这边的菜都是四条腿带毛的。

一股消毒水混着猫狗味儿,直入鼻腔。

这边一只拉的多正把脑袋往主人裤裆里钻,尾巴抽着边上柜门跟打鼓似的。

那边一只布偶猫瘫在航空箱里,眼神幽怨的和主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喵了个咪的,今儿没个三千挡不住”。

中间过道上,一只柯基踩着碎步横冲直撞,扮演贴地飞行小坦克,后面跟着个满头大汗的老头,嘴里嚷嚷,“诶,别跑,咱不是来嘎蛋的.....”

角落里有个小姑娘抱着只秃了半边的龙猫,眼泪汪汪地问护士,“它,还,能长毛吗?”护士冷眼观瞧,“能,就是别让它再啃电线了。”

旁边一哥们儿拎着个鸟笼子,里头鹦鹉歪着脑袋叫,“啥毕,大啥毕”,得,还特么是津门口音。

一大妈抱着一只蔫头耷脑的鸭子,低声问护士,“俺家的挂哪个科?鸭科,还是鸡科?”

墙上贴满了锦旗,什么“妙手狗再回春”“华佗猫生再世”、“救我狗命”、“喵医圣手”,还有一则告示,“本诊室禁止宠物互闻屁股,谢谢配合。”

整个候诊室里是乱中有序,悲喜交加。

此情此景,让李乐想起一句话,爱,以及各种毛。

挂上电话,塞裤兜里,李乐看着手边纸袋子里,露出个脑袋,四处好奇张望的狗子,抬手捏了捏狗头,嘀咕着,“别瞎看,这边儿谁不比你个头大,回头再来个你瞅啥,小命不保。”

边上一抱着眼肿的和桃子一样八哥狗的小姐姐瞧见,凑过来问,“诶,你家狗啥品种?”

李乐说道,“不知道,它的族谱,应该得用等字来结尾。”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哈哈哈~~~~”小姐姐笑起来,怀里的八哥和宽广的胸怀此起彼伏的。

小李秃子正待再瞄一眼,就听到叫号声响起,“175号,咪咪,175号,咪咪的家长,三号诊室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