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9章 表演(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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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号声刚落,李乐低头看了眼纸袋子里的狗子,正用两条前爪扒着袋口,耳朵竖得跟两片银杏叶似的,黑鼻头一抽一抽,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某种焦虑的气味。

“听见没,叫你了。”李乐说,“咪咪。”

狗子歪了歪头,尾巴摇了摇,但没出声。

“咪咪?”他又叫了一声。

狗子这回有了反应,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在说,这名儿我不认,但你叫了我就应一声,给你个面子。

李乐提着袋子站起来,穿过那条挤满人和各种长毛和不长毛的宠物的过道。

路过那只还在跟主人对峙的柯基时,那狗忽然扭头冲他袋子里的狗子汪了一声,声音脆亮,带着一种地盘意识极强的警告。袋子里的狗子倒也不拍,只是把脑袋压低了半寸,眼睛还盯着那只柯基。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别理它,它是来嘎蛋的,心情不好。”

柯基的主人,那个满头汗的老头听见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你这小伙子,嘴够损的。你这个早晚也有一天。”

“不会,子子孙孙无穷尽矣.....”李乐说着,推开了三号诊室的门。

诊室不大,十来平米。靠墙一张不锈钢检查台,顶上挂着一盏无影灯,灯罩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挠过。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的体重秤,怎么看怎么像菜市场卖猪肉的称。

坐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医生,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褂,胸口别着一枚胸牌,字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依稀分辨姓徐。

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上沾着几点细微的水渍,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

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越过镜框上缘,先在李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的纸袋子上。

“放台上吧。”口气带着一种常年跟动物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耐心。

李乐把纸袋子放到检查台上。小狗从袋口探出半个身子,四只爪子踩在不锈钢台面上,打了个滑,又站稳了。

它抬起头,环顾了一圈,鼻头微微翕动,耳朵支棱着,又警觉又好奇地扫视这间弥漫着酒精棉球和某种专用香波气味的房间,最后把目光落在医生脸上,既不叫,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

医生推了推眼镜,凑近了打量了几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职业性的了然。

“捡的?”

李乐点头,“前天晚上,后海边上,跟了我三条胡同。甩不掉,就带回来了。”

“你倒是心软。”

“好歹是条命,再说,碰上了。”

徐医生“嗯”了一声,没再问,只是伸手,用一种极慢极稳的动作,把手掌搁在狗子面前约半寸的地方。狗子偏头看了看那只手,鼻尖凑上去嗅了一下,随即从纸袋里踱了出来,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了顶医生的指头。

“土狗,串的。大概两个半月到三个月。公的。”

“看得出来是什么串的吗?”

“看不出来。”徐医生抬起头,“这种狗,祖宗八代都凑不出一张全家福。但有一点能看出来,它爹妈里肯定有一条中华田园犬,而且是那种正经的、在村里看门的土狗,不是城里养着玩的。”

他说着,屁股一歪,伸手去够台子边上的一副橡胶手套。从盒子里抽出一只,抖了抖,套在右手上,又抽出一只套左手,动作熟练,有种流水线上二十年打螺丝经验的节奏感。

俯下身,先用手指轻轻拨开狗的眼皮,看了看结膜的颜色,又掰开狗的嘴巴,检查牙齿和牙龈。狗子有些不适应,扭了一下头,但没有挣扎,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哼。

“牙龈颜色还行,没有明显贫血。牙齿长得也算齐,没有断齿。”徐医生说着,又把手伸到狗的腹部,轻轻按压了几下,“肚子不胀,没有明显的腹腔积液。肋骨能摸到,但不至于皮包骨,说明这几天好歹吃了点东西。”

他从检查台侧面拉出一个听诊器,把听头捂在手心里暖了几秒,然后贴在狗的胸腔上。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子的咕噜声和隔壁传来的、隐约的狗叫声。医生听了大约十几秒,换了几个位置,又听了十几秒,然后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心肺音没问题,没有杂音,呼吸节奏也正常。身上没有外伤,耳道干净,肠胃没有异常。”他说,“但有几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李乐站在检查台对面,双手插在兜里,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脏了点,说明它在外面待了至少一周以上。不是大问题,关键是驱虫,得做两次,一次杀体外寄生虫,一次杀体内寄生虫。”

“第二,它的左后腿有点问题。”徐医生说着,又弯下腰,用手轻轻握住狗的左后腿,从髋关节开始,一路摸到跖骨。狗这次有了反应,缩了一下腿,但没有叫。

“你感觉到了吗?”

“没有,你又没捏我的腿。”

“哦对,那你来捏捏。”

李乐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医生指示的位置。狗的左后腿比右后腿稍微细了一圈,肌肉量明显不足。

“可能是出生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也可能是小时候受过伤,自己长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徐医生解释,“不影响走路,不影响跑,得加强营养,否则年纪大了之后,这条腿的关节会比另一边先出问题。”

“补钙?”

“吃肉,啃骨头,鸡骨头不行。”

李乐收回手,点了点头。

“第三,”徐医生直起身,看着李乐,“这只狗没有打过疫苗。细小、犬瘟、狂犬,一个都没防。现在是十二月,天气冷,犬瘟和细小在低温环境下存活时间更长。它在外头待了那么久,接触过多少野狗、吃过什么东西,你都不知道。所以,建议做一个抗原检测,排除一下这两种病。如果是阴性,当场就可以打第一针疫苗,这是对它负责。”

“多久能出结果?还有,得多少钱?”李乐问。

“十五分钟。试板检测,很快。”

徐医生又看了眼李乐,说道,又拿出桌边一张黄底黑字的价目表,再中间几行间划了一下。

“三联六十一针,狂犬三十五,体内驱虫六十一管,体外滴剂七十五一支......其他检查....三百七十四。”

“做吧,”李乐倒是没犹豫,低头瞅了瞅趴在检查台上啃垫子的小狗一眼。

“行,我给你写单子,你去缴费,打针在外面,”徐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交待注意事项。

“去别喂它人吃的牛奶,别给巧克力,别吃葡萄,别随便喂药,你喂它什么,它就长什么。喂得好,它是你的,喂得不好,它是医院的,除非你扔了它。”

说完,徐医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试剂盒,撕开包装,拿出一根细细的棉拭子。

走到狗字面前,蹲下来,一手固定住狗的头,另一手把拭子轻轻探进狗的鼻腔。

狗子猛地甩了一下头,打了个喷嚏,徐医生没有停,又换了一根拭子,插进后门,蘸取了一点便便。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狗在被放开之后,缩到纸袋子里,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徐医生,目光里带着一种警惕和委屈交织的神情。

把拭子放进试剂盒的样本稀释液里,搅动了几下,然后滴了三滴到试板的加样孔里。他看了一眼手表,把试板平放在台面上,“等着吧。”

李乐坐在边上,目光落在那几张试板上。

试板的白色塑料外壳上印着两道杠的标志,c线和t线的位置空空的。

徐医生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写到一半的病历本,继续写。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徐医生歪着头,看了一眼试板,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站起身,走到台子前。

“出来了。阴性。两种病毒都没查到。运气不错。”

他把试板举到灯光下,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扔进脚边的医疗废物桶里。

“那现在打疫苗?”

“现在打。”

“我给你写单子,”徐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交待注意事项,别喂它人吃的牛奶,别给巧克力,别随便喂药.....你喂它什么,它就长什么。喂得好,它是你的,喂得不好,它是医院的....”

等李乐出去交完费,拿着几张单据回道诊室,就瞧见有个拉着条边牧的大姐,正在把狗往屋里生拉硬拽拽,折腾好一会子,才把狗弄进来。

李乐也不急,就么坐在边上,看着徐医生给这大姐的狗子看病。

“你家这个,就是吃撑了。消化不良,”检查完,徐医生说了句。

大姐叹口气,抓住边牧的耳朵晃了晃,“我就知道,这狗东西昨天趁我忘把买的鸡蛋收进冰箱里,一口气吃了十七个鸡蛋,这下好了,直接干医院来了。那个,有危险么?”

“您是指吃撑?”

“嗯。”

“那倒也没啥,我这给你开点儿益生菌,调理下,不过最近看着它点儿,这小家伙,比有些人都聪明。”

“不做别的检查了?”

“白花钱,三五块钱能解决的事儿,我干嘛给你开这么多项目。”

“诶,诶,谢谢徐医生。”

徐医生拿起笔,开了单子,递过去,大姐接过,连忙道谢,又对自己狗子说道,“要你以后偷吃,还不给徐医生拜拜?”

只见边牧很敷衍的抬起爪子,晃了晃。

徐医生笑了笑。

等这大姐又开始和边牧拉扯一番出了门,徐医生这才瞧见边上的李乐,招手,“缴费单子呢?”

“这儿呢,”李乐把单子递过去。

徐医生看过之后,从冰箱里取出一支小小的玻璃药瓶,又拿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掰开安瓿瓶的瓶颈,用针头吸取了药液,弹了弹针管,挤出几滴空气。

“进口苗,六联。第一针今天打,两周后打第二针,再过两周打第三针。狂犬疫苗要等它满三个月之后再打,最早也得等到一月中旬。”他说着,一只手捏住狗子后颈的皮肤,另一只手把针头轻轻刺了进去。

狗子的身体绷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呜”,然后很快放松下来。推完药液,拔出针头,用一团酒精棉按住针眼,按压了几秒钟。

“好了。”徐医生把酒精棉扔进垃圾桶,狗子则在诊台上转了个圈,蹲坐下来,仰头望李乐,像是在说,不疼,还行”。

“驱虫药我给你开,回去按说明,下周同一时间,来打第二针。”

“体内驱虫的药,空腹喂,喂完之后两个小时再喂食。如果它吐了,或者拉稀,是正常反应,观察一天就好。如果超过二十四小时还在拉,或者精神萎靡,再带过来看。”

“好,”李乐把狗子从检查台上抱起来,放回纸袋子里。狗子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徐医生瞧着,说了一句,“这狗跟你挺亲的。”

李乐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它没得选。它是我捡的,在它的世界里,我就是全部了。”

“你知道养一条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每天早上得起床遛它,下雨天也得去。意味着出差之前得找人托管。意味着它会在家里咬坏拖鞋、书和一个沙发,意味着十几年之后,你得送它走。”

徐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看来你是真想清楚了。”

李乐笑了笑,把纸袋子拎起来,用摸了摸狗头顶那片柔软的绒毛。

狗子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走吧。”李乐说,“徐医生,谢谢。”

“不客气。”

他推开诊室的门,走进那条依旧喧闹的走廊。

那只柯基已经不在了,那个抱着龙猫的小姑娘还在角落里坐着,那只津门口音的鹦鹉被鸟笼罩着,正歪着脑袋打量过往的人群,忽然冒出一句,“大爷,来玩儿啊~~~”

它面前走过,鹦鹉的目光追了李乐几秒,又补了一句,“去你的。”

李乐摇摇头,从兜里掏出缴费单子,又看了看,咂咂嘴,“比人还贵。”

正说着,屁兜左右抖动起来,“歘”....李乐反手摸出手机,瞄了眼,“冯艾”。

“冯哥,咋样了?还顺利?”

“还成,这帮人现在有些肆无忌惮的。”

“因为没人管,这种营生没暴露出来之前,也没人管。”李乐看了眼抻头瞅自己的狗子,笑道,“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柯毕海这种一吃三头的,都是老辈子生意换了个现代的皮。”

“嗯,他们那套,跟学校那俩小孩说的对上了。学生工资走一道手,学校抽一道,中介留一道。”

“够用不?”

“够了。”

“那下一步....”

“该正主了。”

“你们还要申请不?”

“申请?申请什么?”

“宣传口,批准。”

“哈,”冯艾笑了一声,“你要是地方台,说这话,咱不挑理儿,但这是央妈,

“得,还是你们牛毕。”李乐说道,“不过,你们这个内部流程.....”

“今年有个文,《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决定》,正好契合,部里说紧贴现实,我们主任给台里汇报了,台里也比较重视。”

李乐想想,点点头,“成,有上面发文当由头,正好。你这边什么时候?”

那头,冯艾笑道,“要是没意外,这时候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

冯艾说的电话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响的。

韩金生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那份总经办发布《关于大力发展职业教育的决定》,还有一份《关于进一步规范中等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工作的通知》,文件是上周市教育局转下来的,都是红头,尤其“通知”,措辞严厉,要求各校对实习管理中的“不规范行为”进行自查自纠。

他看了两遍,把文件压在桌角一摞旧报纸底下,眼不见为净。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听筒,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是市局宣传科的老洪。

老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客气底下藏着“赶紧准备,别掉链子“的紧促,“老韩,央妈那边来函,说明天要到你们学校采访,主题是职业教育改革,具体是校企合作和实习保障这块......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你们要高度重视,全方位配合,把学校最好的面貌展示出来。”

韩金生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央妈。

脑子里里滚过一个念头,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天上掉砖头?

“老洪,冒昧问一句,这央妈怎么想到来我们189的?”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你们最近在实习工作上有一些探索,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吧。总之,你好好准备。”

电话挂断之后,韩金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冬日薄阳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摁在墙上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但没一个能停住。

先是紧张兴奋。

189建校小三十年,头一遭有央妈级别的媒体登门。

而他韩金生在189干了将近八年,眼看就到撤退的年龄,这或许是他最后一个往上走的机会。

新闻一播,上面看到了,下来的文件就可能多几分分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自己坐在镜头前,侃侃而谈,身后是崭新的实训设备和精神抖擞的学生,标题写着《一所职业学校的向荣之路》。

后是那股隐约的不安,他总觉得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太巧。结合之前学生闹事儿,总有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牵着走的感觉。

想到了好多人,可转瞬,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这些人要有调动央妈资源的能力,还用得着在189蹲着跟自己打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