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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客服部出来,回到楼上的办公室。三人在沙发上坐下来,孙朝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没来得及收起的计划表上。
那是景东内部的一份培训排期,列着下周的几场新员工培训和业务考核,脑子里忽然闪过李乐刚才说的那句话,“您得想,还得想远点儿。”
孙朝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向李乐。
“今天来这儿,应该不只是让我看看他们怎么干活的吧?”
“只是一方面,”李乐转过身来,嘴角弯了一下,“韩胖子虽然人不咋地,但他有一句话说得挺对,产教融合,这仨字儿,搁在现在的189,听着像口号。但要是真能做下去,里头是有东西的。”
孙朝阳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刘总这边有个东西,您瞅瞅。东哥?”
刘樯东点点头,从桌角的一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到孙朝阳面前。
不厚,也就五六页纸,装订得整整齐齐。
孙朝阳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便是微微一缩,一行黑体字,《景东产教融合·校企合作计划大纲(草案)》。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李乐和刘樯东一眼,又看回那份文件,像是觉得“景东”这两个字和“产教融合”放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错位感。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乐没有说话,刘樯东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孙朝阳翻完那份文件,等他重新抬起头。
而孙朝阳看着李乐,脸上呈现出一种复杂的、还没完全落定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要先在心里把那几个问题再捋一遍,才能开口。
“李乐,这些,都是你做的?”
“孙主任,您别给这人戴高帽,这人是只管刨坑不管埋的,这些他只是提了个大概,具体是人张经理做的。”刘樯东说道,又看了眼张薇。
张薇会意,拿起另一份副本,走到孙朝阳面前,把文件翻开,指着里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解释起来。
“这份大纲是我们根据李总的建议,结合景东目前的业务需求和未来的发展规划,初步拟定的一份校企合作方案。主要包含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首先是订单培养模式”
孙朝阳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简单说,就是景东和学校签一份培养协议,按我们的用人需求来定制学生。这个班可以挂我们的牌子,叫景东商城物流班或者景东客服班都行。”
“我们会参与教学计划的制定,提供一些教材案例,也可以派一线业务骨干到学校去兼课,做兼职教师。这样学生从入学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去哪儿、做什么,不用到了毕业还两眼一抹黑。
孙朝阳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移动着。
“第二个是基地培养模式,”张薇说,“景东这边在燕京、沪海、羊城三个地方都在建设物流基地,最晚明年年底能建起来。”
“总物流面积会超过五万平方米。我们计划把这些地方作为学生的校外实训基地,优先挂牌。学生在毕业之前,可以通过在基地实习,提前熟悉景东的业务节奏和操作流程。”
孙朝阳的眼角动了动,想了想还是闭上嘴,等着下文。
“这第三个,叫做工学交替模式,也就是说,从高一开始,年满十六的学生可以在学校集中学习一段时间,再到景东实习,也可以在校企之间实行多次交替。”张薇解释道,“而对于实习的学生,景东会纳入专门岗位类型,不会让学生们白干,按照实习的岗位工作内容和性质,支付实习津贴。这些,一切都会按照劳动法的相关规定执行。”
“如果这条路线走得通,我们也会逐渐探索前校后店或前店后校的校企合一形态。”
张薇翻到下一页。
“第四个方向,师资共融。学校教师可以定期到景东顶岗进修,了解电商的新技术和物流的新工艺,反过来改进教学。”
“景东的业务骨干、技术骨干也会作为兼职教师到学校兼课,把真实的订单处理、仓储分拣、系统操作、物流系统基础应用,甚至是教开叉车这些流程带进课堂,双方共同评价教学效果。”
“最后一个是产教结合。”张薇说,“景东向合作学校提供实习设备和原材料,改善实训条件。学校也可以为景东加工产品或处理非核心业务环节。”
孙朝阳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几页纸。李乐看着他那副模样,知道他在想什么,想那些念头从这不可能如果呢上面。
“你们弄出这么一份东西,是专门给189做的?”
李乐摇摇头,“不是,它是一个框架,一个可以往里填东西的架子。189能装多少,取决于你们想装多少。”
“韩金生那句话,产教融合,说得没错。但他怎么理解的?他理解的是把学生卖出去换钱。可产教融合真正的意思,是把企业的需求变成学校的课程,让学校变成企业的人才基地。这不只是一个学校的事,是整个系统的事。”
刘樯东接着说道,“孙主任,李乐之前问我,你们学校的学生,值不值得花这些心思去试。我的回答是,值不值,不在学生,在有没有一条能让人走下去的路。路铺好了,自然会有人愿意走。路没有,你拿什么劝人家?”
“你外面看到的那些工位,那些客服,那些电话,都是靠人撑起来的。可人从哪里来?社招固然是一个渠道,但大问题在于,招来的人不懂我们这套业务逻辑,得从头教。教完了,可能干半年就走了。”
“如果能有一条稳定的、能输出合格人力的渠道,我不介意花这个时间去搭这套架子。”
“所以,今天你让我过来,是想让我看看,这条路是怎么铺的?”孙朝阳说道。
“有这个意思。”李乐笑了笑,“但更主要的是,想让您瞅瞅,这事儿能不能成。”
“你说的这些框架,道理上都说得通。订单培养,基地实训,工学交替,师资共融……每一项都不是空话。但是,189的学生,不是景东理想的那种人。他们的底子薄,基础差,”孙朝阳看着刘樯东,“你确定这样的学生,你那边真能用?”
刘樯东回道,“我这边现在干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客服就是接电话、回消息,仓储就是搬箱子、扫描条形码。这些活儿,不需要你会微积分,不需要你懂英语,但需要你坐得住、扛得住、不抱怨。我要的人,不是学校里最聪明的那一拨,而是愿意把一件简单的事反复做到不出错的人。”
“底子薄,有时候反而是好事。底子薄,意味着他没被别的套路教坏,你教他什么,他就学什么。你给他一套标准流程,他能照着做。”
“至于基础差,那是学校教的东西跟企业要的东西对不上。所以我们要参与教学。教材我们一起编,课程我们一起定,考核我们一起做。三年下来,从学校出来的人,到我这边可以直接上岗,不需要二次培训。”
孙朝阳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了一句,“那你们打算怎么挑人?”
张薇接过话头,“我们的初步设想是,从高二开始筛选一批愿意走这条路的学生,签意向协议,由我们安排一个短期的岗位认知培训。培训之后,愿意留下来的,可以签正式培养协议,从高三开始进入实训阶段。”
“毕业之后,经考核合格,直接进入景东就业。”
“你这边,打算第一批要多少人?”
刘樯东看了李乐一眼,“明年上半年,先做一个小规模的试点,二十到三十人三个月之后看效果。行,就留下来,不行,换一批接着试。”
“这事儿,不花学校一分钱,学生的实习岗位也解决了。如果试得通,下半年可以扩到一百人左右。两到三年之内,如果模式能跑顺,每年光189一个学校,就至少可以消化两到三百人。”
孙朝阳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一周两天在企业.....交替进行......半工半读的学生,按岗支付实习津贴,奖学金,还给买一份意外伤害险.....这些,都算得很细。”
“算的细,一是因为我们想做,而是我们也有私心。”刘樯东说的很直白。
“景东现在的业务增长很快,客服、仓储、物流这些岗位,几乎每个月都有产生大量缺口,客服这边每天接电话、处理订单、回复在线咨询,忙得不可开交。仓储那边更缺人,分拣、打包、理货、配送,每一环都在用人。”
“目前我们招人,大都是从社会上招,培训成本高,流失率也大。如果能从学校定向培养一批人进来,他们提前熟悉了景东的流程和节奏,入职就能上手,我们的培训成本降了,学生的就业通道也打通了。对于景东来说,这就是省钱。”
“还有隐形的社会效益,虽然景东现在还不算大,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创造匹配的社会效益,老话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其实换过来说,可以是勿以企小而不为,景东的目标远大,需要从一开始就带有回报社会的善意基因,而不是有钱了之后再去买名声。”
他说着,给孙主任递上一根烟,“刚我说,五年之内,客服人数至少两千人,十年之内得过万,这不是吹牛逼。我们这些岗位,大部分都是基层岗位,而像189出来的学生,要的是能有一个正经工作,要的是能站着挣钱。这些岗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如果189走得通,我们之后会在国内其他城市的中职技校高职甚至是高校,复制升级这种模式。”
孙朝阳接过烟,点上,嘬了几口,又想起今天在客服部看到的那些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着耳麦,一边接电话一边飞快地在系统里录入信息,桌面贴着便利贴,写着时效表。
“刚才说的,专业对应的岗位方向,大概都能覆盖到哪些。”
张薇点点头,“有的。我们初步规划了三个大块儿,电子商务专业对应在线客服、订单处理、售后热线、咨询等岗位,物流管理专业对应仓储分拣、配送员等岗位,线上运营方向则涵盖品类助理、采购助理、3c及大家电品类运营辅助等岗位。”
“这三个方向,跟我们学校的专业设置基本对得上。”孙朝阳想了想,“189有计算机应用、物流管理和电子商务专业,学生数量虽然不多,但专业方向是齐的。尤其是电子商务和物流管理,以前都是招不满的状态,学校也没怎么认真推过。如果有景东的订单班做支撑,明年招生的时候,至少能拿出一个实打实的出路来给学生看。”
刘樯东听到“招生”两个字,抬眼看了看孙朝阳,笑了笑,“孙主任,您这不是在替189做打算,你是在替那些学生做打算。”
孙朝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份草案,目光在“产教结合”那一栏上停了片刻。自嘲般的笑了一声,说道。
“其实,学校以前也接触过几家主动说要合作的,嘴上说得好听,但一到落实,要么是派个人来拍几张照片,要么是送几台淘汰设备,要么搞一场企业一日游,不要人的招聘,等过两年连人都找不着了。”
“189这样的学校,能拿出点名头的机会不多,但,上当的次数,也不算少。”
说罢,抬起眼,看着刘樯东,“你说景东能派人来兼课,那你们能派几个?来几次?来了之后,有没有人能留住他们讲的东西?你们的实习基地在哪儿?学生过去之后,是真实地在做业务,还是在参观仓库?”
刘樯东没有急着解释,等他说完之后,才开口,“李乐找我提了这个想法,第二天我就让人力资源部做了调研,做了规划,看看我们需要什么样的人,两个月下来,我才知道要是想达到我们的目标,原来需要这么多的人员支撑。”
“今天这份草案,不是拍脑袋想的。是拿着数据一点点做出来的。您回去可以把它当成一个讨论的基础。”
孙朝阳弹了弹烟灰,转头瞅了眼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乐,说道,“你之前说,这事儿,得想远点儿。我现在大概明白你当时的意思了。”
“干了这么多年的教务主任。我见过太多学生从我手里毕业,然后消失在社会里了,他们中间好多人,不是不努力,是没人给他们指路。学校只管把他们送出去,就觉得自己尽到责任了。”
“我一直觉得,这事儿不该是这样的。但我也一直不知道,它该是什么样的,不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大纲。
李乐笑了笑,“孙主任,您干了这么多年教务主任,您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得有人先铺路。”
“铺路的人,吃力不讨好。”孙朝阳摇摇头,“还容易被人说多管闲事。”
“那您觉得,这路,该不该铺?”刘樯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孙朝阳脸上。
“或者说,”李乐接茬,指了指孙朝阳膝上的文件,“要是有这些做底子,都能像这样运作起来,你觉得189的学生,有没有希望?”
孙朝阳嘬了口烟,“以前我觉得,这些孩子就像泡在温水里的蛤蟆,水在慢慢变热,但他们感觉不到。你跟他们说,再不上来就来不及了,他们不信。你说得多了,他们也听不进去。你说得再多,他们就觉得你烦。你站在岸上,水是热的,你是凉的,你伸着手,但没人拉你。”
“但你现在告诉我说,水那边有一座桥。”他看着李乐和刘樯东,“桥在那儿,不是每个人都会走过去,但有人会走。只要有人走,这条路就不是白铺的。”
窗外的暮色渐浓,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个色号,张薇走过去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一下,然后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重新投在地面上。
李乐看了看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走,大冷天儿的,涮羊肉,我请客,细处,吃着说。”
。。。。。。
李乐请客的地儿是牛街聚宝源。
“吃饭齁币多,真假厨子说”,小李秃子对这家的评价是中规中矩,上,看不到天花板,下,到不了踢脚线。选这里,纯粹因为李乐前几天回学校时候,从惠庆那得了张满三百减五十的优惠券儿快到期了。
一顿饭,为了凑够三百,点了一大堆,最后饶是小李松了两回裤腰带,又逼着东哥一人干掉一斤羊上脑,还是剩了不少。
结账的时候,李乐要了个袋子,把剩下的肉都装了,又撑开一个袋子,递给刘樯东。
“东哥,帮忙,你啃的几块羊蝎子骨头,给装里去。”
“诶,你拿这些骨头干嘛?”东哥问了句。
“给我家狗吃。”
“你家啥时候有狗了?别不是你想吃?早说,我啃干净点儿。”
“我尼玛......我家真有狗了。”
“给给给,都给你。”
最后吃完结账出门的时候,李乐手里拎着一个装满了羊脊骨的塑料袋。
“孙主任,东西您带回去,慢慢看。看完了,有想法了,给我说就行。”刘樯东给孙朝阳点烟。
孙朝阳凑着火,嘬了口,“行,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刘樯东忽然说了一句,“孙主任,今天我看你在客服部那边站了挺久。”
孙朝阳回过头,“嗯。”
“那个小姑娘,处理投诉那个,你觉得怎么样?”
孙朝阳想了想,“她说话很稳,遇到刁难,也不急不慌。”
刘樯东笑了一下,“她才入职三个月。也是刚从一个技校出来,学的是市场营销,在商场卖了一个月化妆品,试用期没过。后来到景东,从培训开始做,三个月,已经能独立处理投诉了。”
“她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底薪加绩效,抠掉保险,一千五出头。”
孙朝阳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189的学生,如果能这样,也挺好。”
眼瞅着李乐把车开了过来,孙朝阳对刘樯东说,““刘总,谢谢。”
“我又不亏。现在是提前布局,李乐说过一句,要自己种树,才有果子吃。我在种树。”
“嗯,那下周....”
“下周五,去仓库。”
“行,走了。”
孙朝阳拉开车门,上车,给刘樯东挥挥手。
刘樯东点点头,透过车窗,又对李乐说道,“别忘了,这周末。”
“嗨,你自己就是,非得拉上我。”李乐回道。
“你们不是朋友么。”
“其实......也没那么朋友。走了!!”
车子开出牛街,李乐歪头看了眼借着车顶灯看那几张文件的孙朝阳,“孙主任,您那边,准备好了么?”
“什么?”
“我问您,您那边,准备好了么。”
孙朝阳合上手里的方案,长舒口气,“好了。”
。。。。。。
接下来几天 风平浪静,似乎在预示着,这年最后的半个月,就那么安稳地过去。
韩金生日子过得相当轻快,而在周二下午的校务会上,提到央妈的采访时,告诉众人,“人家是带着任务来的,不是随便拍拍就走。你们别出去乱讲,低调,低调。”
嘴上说“低调”,脸上却没有半分低的意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尺子量过,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人看出他在笑,又不至于显得得意忘形。
三个副校长两个点头,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含混的附和。
底下老师们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抬头看天花板,而孙朝阳的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金生说完话,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孙朝阳,心里“哼”了一声。
转而盘算着,明天找王国民聊聊,下学期的实习单位筛选标准,是不是可以稍微放宽一点?毕竟“校企合作”是要出成果的,不能光靠嘴说。
他已经在想年后的事。
可王国民没有他这么松快。他总觉得心里头挂着什么,说不清是哪儿不对劲,像一颗没对齐的扣子,从第一颗就歪了,穿在身上,怎么看都不熨帖。
可他又找不出理由反驳自己,新闻是正经新闻,采访是正经采访,韩金生对着镜头说得那些话,他事先也过了一遍,虽然几句略显煽情,但在这个年月,不煽情的讲话那叫不称职。
他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其妙的不安压在舌尖底下,没对任何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