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1章 一道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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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天阴。

风不大,却干冷,像一把细砂纸,慢慢磨着皮。

189的食堂里热气蒸腾,大锅菜的味道在暖气片和人群之间来回翻滚。

今天的主菜是土豆炖牛肉。说是牛肉,其实还是土豆唱主角,但牛肉只是冠了个名,零星地藏在浓稠的汤汁里。

打菜的窗口后面,那位据说是刘副校长小姨子的胖大姐,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渍,表情和她手里的勺子一样,不管你怎么说,她自有她的节奏。

王国民端着搪瓷盘子,在打菜窗口前排了三分多钟,目光在盆里反复巡弋了几遍,终于指着一块埋在土豆堆里若隐若现的暗色物体说,“就那块,那个,对,边上。”

小姨子眼皮都没抬,手腕一翻,抖掉半勺汤汁,又拿勺子在一个小碗里戳了戳,挑出两块指节大的牛肉,连汤带水duang地扣王国民的他盘子里,牛肉翻了个身,露出一块比牛肉更白的筋。

“不少了,王主任。”

王国民低头看了眼盘子里那两粒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端着盘子,凑到食堂里被大家默认是教师餐位的圆桌落座。

桌前已经坐了几个老师,凑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元旦的安排。

“我准备去趟晋省,那边有亲戚,顺便逛逛平遥古城。”

“这季节去晋省?那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这一年,真是太累了。”

“去津门不?吃狗不理包子去?”

“不去,以前是出门不方便,让这包子出了名,现在一比,什么生煎、小笼汤包的,不比那个好吃。”

“我倒想去长安呢,看看兵马俑,尝尝羊肉泡,肉夹馍。”

“你是看人还是去看兵马俑的?我上次去,差点儿被挤下去,还有,那边吃的也贵,一碗泡馍要我二十,就俩饼一碗汤几片肉。”

“你是不是没去本地人去的?”

“本地人?都一个样,一视同仁。”

“我听说那个教务处的实习的,贼帅的那个小李就是长安人,回头问问他怎么避坑。”

“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这小李找对象了没?我娘家侄女,汉大的本科,澳洲的硕士,学法律的,人也漂亮,还没找对象......”

“你家不是赣省的么?”

“赣省咋啦?人现在在大律所当律师,代理的都是驴牌,瓦萨其这样的大牌子。”

王国民听了两句,没搭腔,低头扒拉饭。

只不过,刚把一块土豆夹起来,就瞧见对面一个女老师“哎哟”一声,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电视机,“那不是咱们学校么,真上央妈啦?”

食堂的几台电视,平日中午吃饭的时候也开着,只不过都是当背景音使,除非是播姚老板和科比的NbA比赛,才会有人边扒饭边看。

女老师的声音不算大,但“咱们学校”三个字像某种关键词触发器,一下子让周围几桌的人同时抬了头。

王国民也抬起头,目光越过一个端着汤碗的学生,落在正前方那台电视上。

画面里是189的教学楼,仰拍,灰砖墙,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惨白,几棵光秃秃的法桐枝丫横在画面上方,构图像某种会出现在新闻专题片里的典型空镜。

镜头缓缓横移,掠过校门口那块“燕京市第一百八十九职业高级中学”的招牌,然后切到室内,一间教室,几个学生正在低头记笔记,镜头从后排推过去,焦点落在学生空白的笔记本页面上。

旁白是那个熟悉的女声,平稳,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份已经经过反复核实的事实。

“……在燕京市东南角,有一所区属职业高中,每年向外输送数百名实习生.....宣称,校企合作成果显着......”

“但多名学生反映,被送到违法企业实习.....工资被克扣、提成被拖欠、培训费不明不白地扣除.....”

画面切换。一个被打了码,说话声也被处理了的身影出现在屏幕上,被窗外的逆光打出一道略硬的边框。

“……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月底,就变成一句政策调整.....而且这个公司存在诈骗行为,我们被送到这边......”

镜头一转,韩金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他坐在校长办公室那把红木色椅子上,背后的“桃李满天下”书法被老周的镜头收得工工整整。

脸色微微泛红,眼睛不时瞟向镜头侧下方的某个点,那是老周举着的提示板,上面写着“看镜头,别看我”。

但他的目光总在“看”和“别”之间摇摆,于是整个画面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对焦感,人很亮,词很顺,眼神却总差那么一点落点。

“189始终贯彻国家政策,坚持产教融合……让学生学以致用……就业率连续三年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职业教育,本质上是就业教育,”韩金生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话筒微弱的回响,“只有让学生们学到本事、找到出路,才能称得上是成功的职教。”

镜头切到另一段素材。

石小猛举着话筒,站在一间教室门口,问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同学,对学校的印象怎么样?”

那男生站得笔直,两手贴着裤缝,笑容在脸上铺得很匀,“学校特别关心我们。老师们都很负责任,不仅教我们知识,还教我们做人。能在189上学,是我的幸运。”

食堂里已经有几个学生认出了那个男生,隔着两三张桌子,有人“嘿”了一声,低声说,“那不是李锐吗?上礼拜还跟人打架……”

电视里的画面没停。另一段采访接上来,还是同一个教室,同一个角度,另一个女生,几乎同样的措辞,“学校给了我们最好的平台,我们一定要珍惜。”

画面切,第三个学生,这次换了个位置,“这里的老师就像家人一样温暖。”

几个并置的采访剪在一起,像三块严丝合缝的拼图。食堂里有人开始发笑,那种笑不是开怀的笑,更像是某种“你看,演砸了”的幸灾乐祸。

画外音再次响起,和画面里的韩金生形成一种诡异的错位。

“然而,记者在调查中发现,这所学校的教学现状,与其校长所描述的面貌,存在明显差异。”

镜头忽然切断,先是闪出一段快剪,教室里,后排学生趴在桌上睡觉。另一个画面,一个老师正在讲台上自顾自地念书,底下没有一个学生在听,再切,灰扑扑的走廊里,几个男生蹲在墙角抽烟,有人看见了镜头,下意识地把烟藏到身后,又有人咧开嘴笑,用手挡住脸。

光线、声音、情绪、剪辑,一切都在暗示同一个事实。

画面最后定格在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的教室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写着半截公式,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人愿意继续了。

紧接着,画面再度切换,金汇公司的前台、客服部、招商部的场景交替出现,那些本该规整的办公环境在镜头下显露出一种精心摆布后的虚假。

一个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女生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种被压着说的平静,“他们让我们记话术、背流程、教我们怎么骗人过来。样板店是临时租的,排队的人是花钱雇的。他们说这叫客户引导。”

没有过渡,没有解说,镜头直接从教室切到了一段手持拍摄的画面。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用一台卡片机偷拍的。

镜头对准一个房间,墙边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新发地食品批发市场”,旁边几个塑料桶,标签是手工贴上去的,歪歪扭扭写着“吉的堡特制腌料”,其中一个标签的一角翘起来,底下的原标签露出几个模糊的泰文。

镜头又晃了一下,对准一个货架,上面摆着几袋面包糠,生产日期用马克笔涂改过,原来的数字隐约可辨。

食堂里的笑声一下子没了。王国民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电视里,旁白继续,“记者在暗访中发现,这家自称拥有红空背景的餐饮连锁企业,其核心原材料采购自本地批发市场,部分产品标签被篡改,来源不明......”

画面再度切回韩金生。他正在说,“对维护学生权益,我们从不妥协......”

而旁白紧接着说道,“然而,学生们提交的工资条、企业方签署的实习协议,以及学校内部一份被隐去具体姓名的管理费明细,显示的却是另一组数字。”

冯艾的声音也加入进来,描述“志华”公司如何与人谈条件,“记者化名一家职教中心的负责人......他们说,学生工资走一道手,学校抽一道,志华留一道。这叫打包价。”

“赵校长,学生的事儿您放心,”电视里的柯毕海说,“我们这边有打包价,按人头,每人每月三百到五百不等。这个数可以谈,关键是看合作得深不深。”

镜头给了那份方案书一个特写。方案A、方案b、方案c三档排开,字迹清晰可辨,“实发工资”和“学校抽成”两栏之间,用一条红笔画了线。

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潦草,像是随手添上去的,“按人头,按月结,不走公账。”

之后是一份Excel表格,表头是“2006年秋季实习生抽成明细汇总”,第一列是“应发工资”,1200;第二列是“实发工资”,600;第三列是“学校抽成”,300;第四列是“志华抽成”,200。

干净,冷硬,无可争辩。

“记者在走访中还发现,189与中介机构签订合作协议,由中介向用工企业输送实习生,并从学生工资中按比例抽取管理费。中介与学校之间,存在明确的利益分成约定.....”

画面里,韩金生,他还在笑,还在说,还在微微颔首,像是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

“记者注意到,该学校负责人在镜头前所陈述的内容,与多名学生、教师及企业人士的描述,存在多处关键矛盾……”

画面又切了,镜头掠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储物间,然后移到一间设备室。

墙上挂着实训设备,几台举升机、扒胎机、四轮定位仪,金属外壳上落着灰,有些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空悬着。

镜头推近,对准一台扒胎机铭牌上模糊的“机修三组”字样,又一转,扫过旁边一台发动机拆装台架,架上没有发动机,只有几个旧零件散在托盘里。

张强出现在画面里,坐姿端正,两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诚恳,“学校一直在努力改善实训条件。采用全新的设备......满足教学需求。”

而只被拍了下半身和变了声的张大龙靠在实训车间门口。

“那些新设备,买了两年,没人会用。厂家派过人来培训,来了一天就走了。剩下的时间,机器就搁在那儿,落灰。”

“学生摸都摸不着......其实采购的都是些二手翻新的,用的确是新设备的价格,你看这台电工试验台,给上面报价两万六,实际只有不到六千......”

食堂里一个老师放下筷子,站起身,又坐下。另一个老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几个学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王国民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韩金生又出现了,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个角度,还是那种从容的微笑。

“189始终把学生的权益放在首位。我们要求合作企业为学生购买保险,按时足额发放实习补贴,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这一点,我们从不妥协。”

画面定格在韩金生微张的嘴唇上,然后缓缓切走。食堂里安静得像一间空教室。

王国民把筷子搁在盘沿上,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学生就是产品,学校是产地,我们是物流,企业是终端。挣的是倒手钱。工资条上的数字,跟实际到他们手里的,不一定一样。这是行规。”

王国民推开食堂的玻璃门,冷风灌了他一脸。他快步穿过操场,皮鞋踩在硬化的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步子越来越快,走到办公楼门口时,他几乎是小跑着上了台阶。

校长办公室门虚掩着,王国民推门进去。

韩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正停留在央妈新闻频道的那个画面。

红色的台标下方,滚动新闻条还在播放,但那条关于189的报道已经结束了。韩金生的脸白得像他桌上的打印纸,嘴唇微张,眼睛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像是还在等什么。

王国民站在门口,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韩校长……”

韩金生没有转头。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他用一种王国民没听过的那种声音说了一句:

“我艹你打野!!”

王国民站在门口,像一个误闯了片场的外人,看着屏幕里和屏幕外两个版本的韩金生,头一次觉得这间办公室小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同一时间,在石景山的金汇公司。

一楼客服部里,黄秀芬正站在二坤和余穗的工位中间,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考勤表,嘴唇抿成一条线,红色的口红在唇线边缘洇出一些极淡的晕染,像是刚发完火还没来得及补妆。

“两次迟到,一次早退。”她把纸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声音不重,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都侧过头来,“杜建伟,你这个月的绩效全扣。余穗,你也有一次脱岗,按规定,罚款一百.....”

二坤靠在椅背上,没有反驳,也没有认错。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被修剪得不成形状的梧桐树,像在数叶子。

余穗低着头,像是在看桌上那张扣款单上写着的数字,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黄秀芬等了几秒,没得到她预想中的“是”或者“知道了”,皱了皱眉,像是还想再说两句什么,把这个场面补圆一点。她的嘴巴刚张开。

楼下传来一下刹车声。

刹车声不重,但紧接着又传来第二声、第三声,车门开合的声响和脚步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落点散乱。

黄秀芬一顿,二坤也听见了,转过头,看向窗外。

余穗从旁边工位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几辆蓝白相间的车停在楼下,车身侧面印着深色的字样。

车门已经开了,陆续有人下来,穿着深色的冬季制服,有人手里提着公文包,有人拿着相机,摄像机,人数不少,分成几路,有人朝正门方向走去,有人绕向楼侧的后门,脚步声在楼梯间里闷闷地响起来,由远及近。

前台的两个女生看着门外那七八个穿制服的人同时涌进来。

“请问你们....”前台那个姑娘站起来,话只说了半句。

“经侦办案,让我看见你们的双手,过来.....”

之后,一群人开始挨个推开房门。

“不要动,手拿出来.....”

“手,离开键盘。”

“站起来,这边站,不要动,经侦办案.....”

客服部门被推开,一群人涌进来。

“所有人,手离开键盘,站起来。”

那个说话的人穿着深灰色制服,肩章上两杠二闪闪发光。

整个客服部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键盘声停了,电话里那个一直没挂断的客户还在“喂、喂”地喊,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举着手,不知道是该放下来还是继续举着。

二坤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余穗一眼。他们和其他客服一起,被引向靠南的墙角。

黄秀芬手里还攥着那份扣款单,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几个穿制服的人,想说什么,但那几个人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

终于,一个穿制服的人走到她面前,“你负责哪个部门?”

“我是人力总监,我是这里的.....”她的话没有说完。

“先蹲下,你去那个角,等会儿再说。”

黄秀芬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出更多的话。走过去,弯下膝盖,撑着墙蹲了下来,那份扣款单还捏在她手心里。

此时,走廊里传来范文恒的声音,语调比平时高了不少,带着一种努力维持体面的急促,“我是红空人,我持有红空身份证,我有合法经营手续......你们不能这样....我有....”

“铐上,趴下!!”

后面的话被一阵嘈杂盖了过去,听不清了。

二坤蹲在墙根,侧过头看了余穗一眼。余穗也在看他。

“得,这次被堵鸡窝,可跑不掉了。”

余穗白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低着头,肩膀抖着。

一道光从窗外落下来。

窄窄的一条,斜斜地落在两人之间,不算亮,甚至有些薄,但它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