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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什么?技术资料?”
“有,不过更多的是想用我们的项目做噱头,骗国家补助和一些专项资金的。”
“对半分?”
“要对半分就好了。”徐利亨苦笑一下。
“所以你们来了?”
徐利亨点点头,“我们报赢在华夏的时候,其实没抱太大希望。但我们实在是没有更好的渠道了。账上的钱只够再撑四个月,四个月里如果找不到新的资金,我们就得把实验设备卖掉,把租的房子退掉,把所有东西打包,然后各回各家。”
“结果我拿了最后一名。”辛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弱的、已经没有攻击性的自嘲。
“评委说得对,我的确是在建一座科学院。只不过我自己不这么觉得。我觉得我是在建一座电厂,只是没人相信它今天能发电。”
咖啡厅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一辆灰色的厢式货车慢悠悠地驶过,车身侧面的广告布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前台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滋滋的,像某种短暂的休止符。
李乐把杯子搁回桌面,一声轻响,众人都看他。
“具体技术我不懂,但,我想知道,你们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
辛宽从双肩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和几张折叠起来的图纸。
“这是我们目前的设计方案。”他把图纸摊开在桌面上,是一张塔式光热电站的系统原理图,线条密匝匝的,标注着各种参数和编号。
李乐看了,眼晕,干脆直接问道。
“理论发电效率?”
“设计值百分之十七点五。”辛宽说,“目前国际上已经商业运行的塔式光热电站,最高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六左右。我们的目标是做到百分之十八以上。”
“凭什么?”
辛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把图纸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局部放大图,标注着吸热器的内部结构。
“关键在于吸热器的涂层材料和流道设计。”他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一个区域。
“我们开发了一种新型的多层陶瓷复合涂层,能够在六百五十度以上的高温环境下保持稳定的吸收率,同时对红外波段的热辐射有较低的发射率。简单说,就是能更多地吸收太阳光,更少地把热量散失掉。”
“涂层材料有专利吗?”
“已经申请了发明专利,目前处于实质审查阶段。”
“你们团队现在几个人?”
“全职的七个。”辛宽说,“兼职的三个,都是金城大学和西工大的在读研究生。”
“工资呢?”
辛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乐会问这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给自己开的是一千五,其他人两千五,周岚多一点,四千。”
“够花吗?”李乐问。
“够活。”
李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把目光转向周岚,“你呢?你怎么看这个项目?”
周岚被点名的时候,明显有些不自在。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有些高,眼睛却很亮。
“技术上,我觉得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现在缺的东西太多了。”周岚说,“缺测试平台,缺高精度的测量设备,缺足够大的场地来做缩比验证。最关键的是,缺时间。”
“时间?”
“对。”周岚说,“国内的熔盐光热项目,真正跑通的几乎没有。国际上做得比较好的也就西板牙和丑国的几个项目,而且都是十年前建的。”
“如果我们不能在近几年之内做出一个可复制的示范项目,等光伏加储能的成本降到比我们还低的时候,这条路就走不通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李乐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老板敢说实话。”
周岚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李乐又把目光转向徐利亨。
“你呢?搞销售的,你觉得这东西卖得出去吗?”
徐利亨听到李乐问他,放下杯子,坐直了身体。
“说实话,现在还很难卖。”
“你也知道?”李乐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市场教育成本太高。”徐利亨说,“目前国内对光热发电的认知还停留在贵和不稳定这两个关键词上。你去跟地方政府谈,他们更愿意上光伏项目,审批快,见效快,政绩也快。光热项目从立项到并网,至少要三年,哪个领导等得起?”
“那你怎么打算?”
“两条腿走路。”徐利亨说,“第一条腿,是找有长期需求的工业客户。比如化工、冶金这些行业,本身就需要大量的热能和蒸汽,我们可以做热电联供的方案,帮他们降低用能成本。第二条腿,是找有战略眼光的资本方。”
他说到这里,看了李乐一眼,又看了看小马哥。
“比如你们这样的。”
李乐被这句话逗乐了,哈哈笑了两声,转头对小马哥说:“你看,销售就是会说话。”
小马哥没有笑。他端着那杯美式,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图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们的熔盐配方,是自己配的还是买的?”
“自己配的。”周岚说,“我们试了十七种不同的配比,最后定了现在的方案。成本比进口的二元盐低大概百分之三十,热稳定性还要好一些。”
“腐蚀性呢?”
“做过一千小时的浸泡实验。”周岚说,“对常见的镍基合金和不锈钢材料的腐蚀速率,都在可接受范围以内。”
小马哥点了点头。
李乐的目光在三人的脸上走了一圈儿,最后盯着辛宽,“你说你建的是电厂,那我问你,你想象中那座电厂,落成之后是什么样?”
辛宽看向他,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是不是真的。
好一会儿后,带着一种被时间收起的、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具体的想象说道,“那座电厂,应该在一处戈壁滩上,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地。”
“定日镜以吸热塔为圆心铺开,大概铺个几公里,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像一片被翻过来的海。”
“吸热塔大概一百多米高,顶端那团光,从几十公里外就能看见。”
“熔盐罐在地下,热的和冷的各一个。白天把阳光转化成热能存起来,晚上再把热能放出来发电。”
“那座电厂不需要烧煤,不需要燃气,白天能发,晚上也能发。它就在那儿,一年发几亿度电,不需要人守着,不需要频繁维护,只要定期有人换一下熔盐、洗一下镜面,就能跑几十年。”
只不过,说完之后,辛宽自己先沉默了,像是第一次把这段话完整地讲给别人听。
一旁,周岚的目光没有离开辛宽的侧脸,但什么也没说。
李乐等了等,然后问了一句。
“你觉得,要把那座电厂从你脑子里搬到戈壁滩上,还差什么?”
“钱。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证明那座电厂能转起来的机会。哪怕是缩比版的,只有一兆瓦也行。只要它转起来,数据摆在那儿,我就能用数据去说服那些人,而不是用ppt。”
“那座一兆瓦的示范回路,需要多少钱?”小马哥忽然开口。他之前一直在听,偶尔问一句。
辛宽攥了攥拳头,似乎在斟酌到底该怎么说,最后,抬起头,“硬.....硬成本大概在八百万到一千万。如果算上人员、场地、调试和不可预见的支出,大概要一千两百万。”
“那你之前找过的投资人,最多愿意给多少?”
“五十万。条件是要求我们先把技术路线从塔式改成槽式,说是风险更低,市场更成熟。我们没答应。”
小马哥又问,“那座电厂,如果真能转起来,度电成本能做到多少?”
“按五十兆瓦的规模算,我们估计在四毛到四毛五之间。”徐利亨插话道,“如果能降到三毛五以下,就可以跟火电竞争调峰市场了。”
“但要达到那个成本线,需要产业链的配合,需要定日镜的大规模量产,需要吸热器涂层的国产化,需要熔盐提纯工艺的规模化,这些东西单独看,每一件都有人在做了,但没有人把它们串起来。”
“你在把它们串起来?”
“我们在试。”
咖啡厅里的光线已经偏移了一段距离,从桌子中央挪到了桌角。
天是灰蓝的,远处的楼群像是被冬日的光线磨薄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