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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辛宽叹了口气,“其实,我们的优势从来不是快,是能熬。”
“火电的调峰改造、熔盐系统的集成、算力的需求预测……每一项单拿出来都需要时间,但又不是遥不可及。他给的三年,不是让我把50兆瓦建出来,是让我把原理跑通、把数据跑出来、把人跑齐。他不是在催我投产,他是在催我入局。”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拉你入局?他不是做慈善的。”
“他在锁定一件事,等他的项目需要光热技术的时候,他不想到处找供应商,也不想被人坐地起价。”
“你是他给自己买的保险?那他为什么还要让我们当股东,给我们留股份?直接签个排他协议不更省事?”
“因为排他协议是锁住我们的手脚,股权是锁住我们的心。他想要的是能一起卷袖子干活的人,不是绑在椅子上看图纸的。”辛宽顿了顿,“这人有他的方式,看起来给你退路,其实是让你往前多走几步。”
周岚插了一句,“他不需要我们赌上身家性命。他觉得我们的技术够好,才会给退路。那些光想靠吸血活着的,是不会给退路的。”
“那我说点让人不痛快的话,”徐利亨看着两人,“如果那个塔没跑通,我们进万安干五年。这不是罚单,这是一张新船票,船是万安的,航线是别人画好的。”
“可如果跑通了呢?”周岚问。
徐利亨看着她,“如果跑通了,我们就是万安在光热这条线上的最初合伙人。不是打工的,是股东,就不用看央妈的那些评委的脸色。”
“所以这笔账的算法是:输了,我们有地方继续干,赢了,我们拿股份。上限不封顶。唯一的问题是,”他盯着辛宽,“你们的技术,到底行不行?”
“技术?”辛宽笑了笑,“我以前在西北院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被低估了,觉得是制度拖了我,是领导不支持,是经费不够,是时机没到。那些都是真的。但那些不是全部。”
他看着徐利亨,又转向周岚。
“这些年,我画了很多图纸,改了很多参数,做了很多实验。但我从来没有在一套完整的、真实的、有负荷曲线的系统里,证明过我的东西能稳定运行。不是没有条件,是我不敢。”
他深吸一口气,“我害怕那面镜子真的立起来之后,发现它不亮。”
徐利亨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周岚也笑,“我做过一套测试方案,能把定日镜的追光精度控制在0.1度以内,在风速六级以下的工况下保持稳定。这个是实打实的数据,不是估算。我不怕镜子立起来不亮。我怕的是,镜子立起来之后,没有人来看它。”
辛宽一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
“他说要请专家组来审,”周岚继续说,“专家组里会有懂光热的人。他们不是来挑刺的,他们是来验货的。我们的图纸、数据、专利,经得起推敲。这一点,我心里有底。”
“那你怎么想?”辛宽问。
“我想赌,”周岚说,“不是因为我觉得稳赢,是因为这是我们离一场真正的验证最近的一次。以前别人给我们的是口头支持、意向书、再等等,给的是一个结果已经规定好的承诺。他不一样,他给的是钱和节点。”
她指着桌上那张纸,“他把路线图画给我们看了,甚至连失败后的退路都铺好了。这种人不常见。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好人,但我确定他不是来骗我们的。骗子不会把退路也给你铺好,骗子只会告诉你前途一片光明。”
“可既然是赌,你算过输的概率有多大?”徐利亨问。
“这取决于专家组怎么定标准。如果他们定的标准是理论效率百分之十七,那概率大概是四六开,我们占四。如果他们定的标准是连续运行七十二小时以上,那概率能提到六成。关键在于标准怎么定。”
“他在给我们留空间。”辛宽忽然说。
周岚抬起头看他。
“他说专家组有否决权,但否决的是预算,不是技术路线。他说验证体的规模让我们自己定,他只要求不是实验室级别。他把空间留出来了,但不是给我们的,是给他自己的。如果我们连这个空间都填不满,那他也不会亏。”
徐利亨接了一句,“他把所有退路都铺好了,但他把路走得有多宽,取决于我们敢不敢走上去。他想看见的不是我们能画出多漂亮的图纸,是那张图纸能站起来走路。他出的题不算刁难,但足够筛掉一批人。”
“一个能说出‘你输了来我这儿接着干’的人,应该不是冲着你的技术来的,是冲着你的脑子来的。”
“你也觉得他是认真的?”辛宽问。
“我觉得他是那种,一旦你觉得他说的是认真的,你就已经被他圈住了。你想想你刚才说的这些,哪一句不是在替他说话?”
辛宽愣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自己先笑了,“也是。”
“那,你的意思是....”
“那就接吧。”
辛宽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那种“终于决定了”的底气,倒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去推。
不知道自己推开的是哪扇门,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觉得可以试一试。
他不在乎这光是炉火还是炭火,能在冬夜里多留一会儿就好。
周岚没有再问什么。她又看了一遍那几个圆圈和箭头。发现李乐画得并不精细,线是歪的,圆也不圆,像一个把画画当成草稿来打的人。但每一个圈的位置都踩对了。
徐利亨这时长叹口气,“行吧,既然你们都愿意接,那就是二比一。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面,我不谈感情,我只谈条件。”
他弯下腰,拿起一只笔,在便笺本上开始写字。
他写得很慢,第一笔划下去之后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周岚和辛宽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利亨写完之后,把便笺纸撕下来,放在桌子中央。
纸上列着五条。
1、 三年期锁死,但不排除提前终止,一旦我们的验证体提前达到协议里设定的技术指标,可以触发提前行权。
2、专家组构成:双方协商,我方提名两人,对方提名两人,第五人由双方共同认可。
3、 预算审核权:不采用“专家组说多少就是多少”的模式,而是设定一个浮动区间,比如允许预算在专家组核定数上下百分之十五浮动,超出部分须双方签字确认。
4、失败后的入职条件:需要具体化。岗位、职级、薪酬结构、研发资源保障、项目自主权,这些要在协议里写明,不能是“进来再说”。
5、如果成功,李乐一方进入公司的估值方式为第三方评估,评估标准必须在协议签订前就确定下来,不能是事后商量。
辛宽看完,说道,“还有一条,我想加进去。”
“你说。”
“什么?”
“如果他中途想退出,怎么办?他投了一千万,做了一半不想做了,或者他那边资金出了问题,或者战略转向了,项目得继续,但钱断了。”
徐利亨听完,想了想,拿起笔,在便笺纸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6、 如果资助方在项目中期因非技术原因主动退出,曦电高科可保留已获得的技术成果和相应权益,且退出行为不得影响曦电高科后续融资或技术转让。
写完,徐利亨看着,“这些,你觉得他能接受几条?”
“不知道,可谈合作是双向的,光他们把筹码摊开,那就不是合作,是施舍。这条路我们走了三年了,不能再走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