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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谈社会空间,谈生存策略。但你的问题意识是什么?是描述?是想做解释?还是想提出干预方案?你的文笔很好,案例很生动,但从你的陈述里,我没看到学者的锋利。”
“你要学会让概念去切割现实,而不是被现实淹没。你的切割点在哪儿?”
这个问题比师俊超的更刁钻,因为它不问你“怎么研究”,而是问你“你到底想研究什么”。
如果是别的博士生,被这么一问,这时候,许会看向导师,求导师“剑来”,许会头脑空白,想起自己这半生伶仃,许会干脆鞠躬道歉,说自己学艺不精,还没思考周全。
可小李秃子不一样,被几位老师搓扁揉圆,摔打出来的形状,略一沉吟,就想到该如何表述。
“师老师,我的切割点,如果用一个日常的词来形容,就是憋屈。”
师奇的眼角张开了一点,没打断他。
李乐继续,“就像我刚才说的,他们被困在一个我称之为低期望陷阱的结构里。”
“所有人都告诉他们要努力,要改变命运,但他们的努力往往只被允许在低价值的轨道上奔跑。你做到了,然后呢?那条轨道本身是有天花板的。”
“您问我的立场,”李乐退后两步,“我的立场就是去解剖这个低期望陷阱的制造过程。”
“不是告诉田野里的人他们过得不好,他们自己比谁都清楚。而是去探寻,到底是什么力量,让他们活得如此憋屈?”
“学校、家庭、市场、城市空间,这些东西是怎么合谋,把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课堂一步步推到一辆炸鸡柳餐车旁边的?”
“这个憋屈感,是我希望用理论之刃去剖开的,所以,我想探寻的是,一个社会学最古老也最当下的问题,阶层与空间,如何合谋,生产了一种自证预言式的下沉。”
他说完,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师俊超再次仔细打量了李乐,“我,没问题了。”
就在李乐以为下半场的“群殴”到此为止的时候,梅苹说话了。
“我,我还有个题外的问题。”
李乐一愣。心说,结介诶,您介四要揍嘛?咱俩还是一个门里的亲亲师姐弟不?
他飞快地瞄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惠庆,眼皮都没抬,稳如一座入了定的山。
又扫了一眼边上“一脸阴险”的马主任。
舔了舔刚才喷水过多、有些干裂的嘴,笑着迎上去,“梅老师,您问。”
梅苹点点头,把面前那份开题报告翻到折页处,手指按住。
“开题报告的内容,你写得很克制,”她说,“但我在想一件事。你进了那所学校,你写他们的故事,你帮他们争取了实习机会、转了专业、联系了工作。你是不是在通过学术的方式,做一种隐蔽的帮扶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挽救?”
这问题比问“用处”更危险。它把田野工作从知识生产翻到了学术伦理的台面上。
李乐盯着梅苹那双柔美的眼睛,那是他认识多年的、温和的、带着姐性光泽的眼睛,心中直嚎,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深吸一口气。
“梅老师,”李乐说,“我奶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不砸破个碗就学不会洗碗。”
“在189待了三个月之后,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还债。”
“还债?”
“嗯,还认知的债。”李乐点点头,“我从小到大被默认拥有的那些东西,一张不用担心的课桌、一个不会因为我说错话就失去的机会、一个不需要每天确认我有没有用的早晨。”
“我从没有主动选择过这些东西,它们就是在那儿,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
“而那些人让我看见,这些东西不是每个人都有的,甚至不是每个人都敢相信它们存在。”
“我进189之前,觉得问题是他们需要什么,后来我发现,我的问题变了,变成了我凭什么以为自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梅苹听完,看了一眼那页翻开的报告,又抬起来,“你以前,写论文不是这样的。”
李乐想了想。
“或许是因为以前没在论文里见过活人?”
师俊超在边上咳嗽了一声,不知是清嗓子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杨建新推了推眼镜,“你刚才说的,能写进结语吗?”
李乐眨么眨么眼,“您是说,正式论文的结语?”
“怎么,觉得不够学术?”杨建新反问他。
“是觉得有点太忏悔录了。”李乐实话实说,“这种二元结构本身,就是我没弄清楚的关系。再说,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好,说出来,让人觉得假慈真虚的自我感动的道德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