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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久中心的二十二层,电梯门开。
刚吃过一顿感觉还没有回本儿的自助餐的李乐,晃悠着出来,一眼就瞧见前台的姑娘正在摸鱼。
前台的姑娘瞧见李乐,忙扔下手里的杂志,起身。
等瞧见是十年九不遇来一趟的李乐,耳朵“唰”一下就红了,“大,大李,李总好。”
李乐点点头,扫了眼姑娘手边的那本“男人装”,上面是不漏也不透的迅哥儿的写真,嘀咕一句,“也看点儿好的,这瘦了吧唧的。”
“啊?”
“没啥,钱总傅律他们都在了?”
姑娘摸了摸耳朵,把一缕垂下来的碎发别过去,“吃过午饭,刚进去。”
“成,知道了,诶,对了,有口香糖么?”
“口香糖没有,” 姑娘从办公桌侧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包曼妥思,“薄荷糖,行不行?”
“行,只要不是风油精味的都成。中午一顿饭,喘气儿都带着一股海蛎子味。”李乐接手里,挤出一粒塞嘴里,一道凉意顺着脖梗子直蹿脑门儿,猛地一周没投,“嚯~~~~真够劲。”
摸了摸鼻子,李乐把薄荷糖还回去,“行了,你忙吧。”
“我给您开门。”
姑娘忙抢在前面,刷了下门禁卡,推开门。瞧见李乐进了公司,这才拍着胸口,长舒口气,低头瞧了眼杂志封面,心说,是小了点儿。
进了办公区,那位接替了彭年的严经理,听到动静,迎了上来,“李总来了,我带您过去。”
“严经理,上午谈的怎么样?里面没拍桌子吵架?”
“没,挺好的,”
“那就成。”
严经理便引着李乐走到会议室门口,刚要抬手开门,李乐“嘘”了一声,“你忙你的,我先听听里面聊的啥。”
对于这种偷听墙角的行径,严经理眉抿着嘴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开。
李乐靠着门框,支棱起耳朵,隔着木门,里面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我们坚持背景知识产权的确认,不能是一个笼统的过往技术积累,必须逐项列明。”一个陌生的、带着南方口音,带着一种咬文嚼字的谨严。
“比如熔盐配方,是在接触万安之前就已经完成配比验证的,还是合作启动后调整的?这关系到授权范围。”
接着是傅当当的声音,“背景Ip的归属,我们认你们的所有权,这一点没有争议。但万安在合作期间对这些知识产权的使用权,需要明确是非独占还是独占。如果是独占,期限止于合作期,不能无限延伸。”
然后是辛宽,“独占与非独占,取决于万安对改进空间的需求。如果你们只是用我们的配方做基础测试,非独占足够,如果你们想基于它做二次开发,那就要谈授权费。”
李乐在外面听着,嘴里那颗薄荷糖被他从左腮帮子吸溜到右腮帮子,凉得后脑勺发麻。
他心想,这是已经说到知识产权这块骨头上了。
又听了几句,大概是张业明插进来,说什么“实验日志和会议纪要得规范化,不然事后回溯没有依据”,然后是徐利亨,“产业化分成,不是一次性买断,是持续性收益”。
钱吉春的声音响起来,“产业化分成的前提是成功的定义要先定下来。连啥算成功都没掰扯清楚,那分成比例谈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李乐嘴角弯了一下。老钱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里面的谈判已经过了互相试探的阶段,开始往具体的、细碎的条款上较真。
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门一开,里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李乐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
辛宽坐在长桌靠窗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三分之二的协议文本,页边用红笔钩的密密麻麻,周岚坐在他右边,左边是一个三十多岁,西装领带挺板正的男人,估摸着就是刚说话的。
徐利亨坐在那人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像正要开口,见到李乐,又闭上。
“各位,久等。”李乐笑了一下,朝辛宽几个人微微颔首,又冲钱吉春、张业明和傅当当各自点了下头,“答辩那边多聊了一会儿,被几位老师摁在椅子上又磨了一轮。”
瞧见李乐,两边似乎都松了口气。
钱吉春几个人松口气似乎是觉得主心骨来了,而辛宽几人松口气,则像是因为一直隐约萦绕在心头的不踏实,仿佛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抚平。
“李乐,来啦?”
“李总。”
“李总,下午好。”
“淼弟,你来了我就放心了,”钱吉春如释重负地把手里的协议草案往李乐面前一推,“这后面的,还是你跟他们捋。我一个粗人,敲敲边鼓。”
李乐也不客气,在主位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先问傅当当,“当当姐,上午都谈了啥?”
傅当当把一张纸推过来,“上午谈的,都在这儿了。专家组构成、预算浮动区间、失败后的入职条款,基本达成一致。剩下的,知识产权分割、产业化分成、竞业限制的触发条件,还有验收节点的定义。”
李乐拿过来,看了几眼,把纸放在桌面上,“行,那咱们继续。我刚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知识产权这块儿,我的想法是这样,咱们不妨先把各自的账本摊开。”
说着,转头对傅当当的助理指了指,“劳驾,借张白纸。”
助理递过来一张A4纸。李乐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又推给辛宽。
纸上分开两列,左列写着“合作前已有资产清单”,右列写着“合作期间新增资产清单”。
李乐说,“我们先算个账,你们有什么,我们有什么,先写清楚,再谈后面怎么分。”
他的语气像是菜市场里让两家摊主先把货摆出来再议价的中间人。
辛宽看着那两行字,琢磨了一会儿,再把纸递给身旁的周岚。
周岚接过,目光在“合作前已有资产清单”那一列上方停留了几秒,没说话。
辛宽抬头,“背景知识产权的确认,我们内部其实已经有了初步梳理。”
“关键是厘清授权范围。合作期间,万安是否有权基于这些知识产权进行改进或生产?如果授权是免费的,那授权期限是永久还是仅限于合作期?”
李乐把嘴里那颗薄荷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刚有人送来的茶,砸了咂嘴,还成,可以让成子那边研发个薄荷绿茶。
“之前的知识产权还是你们的。”李乐一张嘴,先确定了一件事。
“我们认的是你们原有的所有权。但合作期间,万安使用你们知识产权的权限,要分两种情况来写。非独占还是独占,得看改进空间有多大。”手腕,他看了张业明一眼。
张业明会意,接道,“如果是独占性授权,那时间不能超过合作期。合作期结束后,知识产权的使用权自动归还。”
徐利亨点了点头,又转向李乐,“如果我们基于共同成果做了单方面的改进呢?”
这话问得刁。李乐能感觉到他在这句话后面藏着的忧虑。
辛宽团队太清楚技术在迭代过程中随时可能偏移的路径,他们怕的是“共同成果”变成一锅粥,分不清谁往里面加了什么料。
李乐没急着回,等了等才说,“可以单方改进归改进方。但有一条:改进成果要有一个反馈通道。如果改进对合作项目有利,合作方有优先使用权,且改进方不能以锁技术来要挟联合体。”
辛宽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他知道这一条的意思是:你可以自己往前走,但不能把门关上。
孙瑞平在旁边接过话头:“这一条可以写进协议,但不是现在落笔。我们需要先确认原则:哪些东西算对合作项目有利,需要一个仲裁机制。”
一旁的钱吉春凑过来,“这是辛总他们的律师,孙律。”
李乐“哦”了一声,“孙律你好。”
“李总好。”孙瑞平点点头,面上平静,可心里已经寻思开了。
刚才李乐不在,会议室里的气氛还没觉得什么,就是正常的谈判,你来我往,条款对条款。
可李乐一来,连辛宽这边都像是来了定调的人一样。
难道是身材的缘故?一米九多的身量往那儿一坐,想一堵墙,确实有压迫感。
但深了一想,不对,是气场。
这人身上有一种“这事儿我说了算”的笃定,不张扬,但无处不在。
而且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我的想法”,而是“我们不妨先这样”,像是在搭桥,不是在砌墙。
“还有,专利申请权的分配,我们需要确认,”孙瑞收敛心神,继续说道,“共同完成的创新,谁有资格提出专利申请?发明人署名顺序怎么确定?”
李乐转头看了一眼傅当当。
傅当当指了指协议,“这里,专利申请权可以按贡献度划分,但贡献度本身需要一个前置的贡献记录制度。”
“实验日志、会议纪要、代码提交记录,从第一天开始就要规范化。否则事后回溯,没有依据。”
“就像做饭,谁洗的菜、谁切的肉、谁掌的勺,都得记下来,不然端上桌,都说自己出了力。””
徐利亨点了点头,但随即问,“产业化分成呢?如果合作项目成功,技术成果转化为产品并大规模销售,我们团队能获得什么样的持续性收益?”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不是在谈一次性买断,而是在谈对长期产出的参与权。
技术人最怕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桃树,被人连根挖走,自己只落得个摘桃子的短工钱。
李乐笑了笑,“产业化分成的前提是成功的定义要先定下来。”
“如果我们连什么是成功都没达成一致,那分成比例谈再多也是空中楼阁。”
“这就像两个人合伙种地,一个说丰收是亩产八百斤,一个说丰收是能卖上价,那到了秋收,肯定得打架。”
李乐这话说得实在,也把产业化分成的问题顺势挂到了更后面的验收标准议题上去。
然后,他给了一个承诺性的节点,“分成可以谈,但万安会建议按销售额的阶梯比例来设计,而不是固定百分比。先保护你们的底线,再分享超额收益。怎么样?”
“比如,头三年,你们拿固定的百分之五,如果销售额过了某个线,比例往上浮,最高可以到百分之十二。这样,你们旱涝保收,我们也能看到你们的积极性。”
辛宽和周岚、徐利亨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计算,也有一种“这个方向我们可以接”的松动。
“可以。”辛宽说。
窗外的天光薄了一些,一道灰白色的云正在缓慢地经过玻璃窗,把会议室里的光线压暗了一层。
李乐把面前那张写满字的A4纸折了一下,搁在桌角,像是给这段对话盖了一个临时性的盖子。
孙瑞再次看向李乐,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年轻,但做事有一种老派的、江湖气的公道。
他不跟你玩文字游戏,他把话说在明面上,让你自己掂量。
“
“验收节点。”辛宽提出来,“三年周期内,建议每半年设置一个关键节点。缩比回路验证、连续运行测试、效率标定。每一节点通过后就拨付下一阶段资金。”
张业明对此有保留,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仰,“节点分得太细,容易为了赶节点牺牲质量。”
“做实验这事儿,咱们都清楚,有时候就是急不得。你催得紧,他可能就给你凑合一个数据出来,看着漂亮,实际上一推就倒。”
“建议一年一检,前两个年度为技术节点,第三年度为综合运行验收。”他又补充道,“节点验收需要第三方参与,不能是我们自说自话,也不能是你们自己说行就过。”
李乐则说,“节点可以调,但方向我同意。验收节点是资金、知识产权的归属、失败判定这三个变量的交汇点。如果节点不清,后面的所有条款都是浮的。”
周岚在此时说道,“核心指标不能多,三个最多了。储热容量、熔盐循环温度稳定性、光电转化效率。每个都要写一个具体数字,不能写达到行业先进水平这种话。”
李乐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你们现在能做到多少?写一个你确定能做到的下限值,然后再写一个理想值。验收达标按底线走,但触发成功可以按理想值加码。”
他的这句话,实际上把“验收标准”拆成了两个层次:一个用于失败判定,一个用于成果评价。
他是在给辛宽团队留出不失败的空间,也在为后面的产业化分成埋下铺垫。
辛宽看着周岚,周岚低头在自己面前的那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抬头,“底线值我可以写,理想值我要回去跑一组仿真才能确认。但框架我接受。”
张业明瞄了一眼周岚写下的那行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在心里做了一次快速的验算。
凑到李乐耳边说道,“如果某项指标未完全达标,但储热和稳定性都优于标准,可以按部分达标处理。失败不是一刀切,而是按达标比例分配后续责任。”
李乐琢磨琢磨,一抬手,“辛总,对于这部分,我有的提议。”
辛宽正拿着周岚递来的条子,寻思那几个数字,一抬头,“您说。”
“部分达标的裁定权不属于任何一方,需要引入一个技术仲裁方,双方各提两名候选人,再由第三方机构随机指派一名。”
“这个......”
李乐的意图很明确,他要避免“判自己赢”的局面。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在此刻发生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可见的,但李乐能感觉到,辛宽肩膀的线条松了那么一丁点儿,周岚放下了一直捏在手里的笔盖,徐利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只是握着。
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李乐这句话,圈定了一个范围,在这个范围内,“失败”的定义不再是一个开关,而是一条有余量的量具。
这让辛宽团队松了口气,也给了一个最重要的保险,他们不再害怕一次测试不及格就让整个项目死亡。
还是我淼弟,仁义啊~~~~钱吉春感慨着。
。。。。。。
许是辛宽几个人心理悬着的最大的担忧没了,后面谈判的节奏在这个时候开始变快。
两边从资金款项的给付时间、周期,到财务审计的口径、风险管控的边界,再到保险责任的分担比例、不可抗力的认定标准,一条一条过,划拉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项目不成功之后的人员安置。
傅当当把那条“岗位须与光热技术研发直接相关”的条款念了一遍,又补了一句,“薪酬不低于行业同级别水平,三年内不得以非技术原因单方面解约。”
孙瑞平听完,“傅律,这条我们认。但我想加一个前提。”
“孙律你说。”
“非技术原因这四个字,需要有一个明确的界定。什么叫技术原因,什么叫非技术原因,不能到时候由单方面说了算。”
傅当当想了想,点头:“可以。界定标准由双方人事和技术负责人共同确认,书面留档。”
“可以。”
窗外的天光已经暗透了,楼下亮起一条橘红色的灯带,远远看去,像一锅烧开了的、稠稠的小米粥。
孙瑞平放下手里的笔,把面前那沓协议文本合上,“我们这边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剩下的条文,我会在三天内整理成修订稿发回。”
辛宽看了一眼周岚和徐利亨,确认了一下。
“验收节点和资金拨付的框架,我们接受。但关于背景知识产权的清单,我们需要一周时间完成梳理。”
李乐笑道,“可以。清单出来后,双方技术团队先过一遍,不涉及法务,不涉及条款,先确认东西都在。那么,还有什么问题么?”
“李总,我,我还有一个问题。”辛宽犹豫片刻,说道。
“你说。”
“那个,我,想确认一下。不只是法律条款,是……你们对这个项目,是怎么定位的?”
“定位?”
“就是,你们是想投一个技术项目,还是想建一个产业方向?”
“这个区别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