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7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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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李乐挠挠头,“其实,投一个技术项目,三年后看成果,成则皆大欢喜,不成则各奔东西。而建一个产业方向,意味着不管成不成,你都得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你说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辛宽的嘴角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李乐就说道,“说实话,我不缺技术项目。我缺的是能把技术项目变成产业方向的人。”

“你这个塔,本身只是一个电站。但我之前跟你聊的那些,火电耦合、风光补充、算力消纳,如果把这几样东西串起来,它就不是一个电站了。”

“它是一个节点。”辛宽轻声说。

“对。所以,如果你问我的定位,那就是后者。但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验证体跑通,把数据跑出来,把你们这三个人留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辛宽坐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后他摸着那本协议,看着李乐。

“行。”

他说了这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补充条件。像是这段对话从他进门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他只是在一个不太起眼的拐角处,确认了一下方向。

钱吉春在旁边拍了拍桌子,“呵呵呵,行哇,都是咱们西北汉子,不说那些弯弯绕。我说,这天都黑了,也都饿了吧,走,吃面去!!”

他这一嗓子,把会议室里那层薄薄的、带着几分郑重和肃穆的气氛给打碎了。

辛宽也笑了,是那种到了这会儿才真正松下来的笑。他把协议文本合上,收进包里,站起身。

“钱总请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吃撒面?”

“羊肉饸络,羊肉是呢从麟州带来滴横三羊,美不美?”

“横山羊?噫~~~~~美,美滴狠!谢谢钱总。”

“客气甚了!”钱吉春大手一挥,率先往门口走,“呢跟尼奢,呢们麟州人请客,就哈一个字.....管饱!”

傅当当在后面收拾文件,“钱总,那是一个字吗?”

“俩字!俩字行了吧!尼一个当律师滴,一天到晚净抠字眼儿,累不累!”

。。。。。。

麟州。

雪落得不紧不慢,像筛子底下漏出来的面粉,薄薄地铺了一层又一层。

老狼沟山坳里那几孔废弃的窑洞只剩半截山墙杵在雪地里,墙根下的蒿草冻成了一片断断续续的灰白色。

山势在这儿收成了一个漏斗,两边的梁峁往中间挤,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线。

沟底那条新修的水泥路,顺着山脚拐了个弯,消失在远处一片黑黢黢的煤堆后面。

路边的杨树被风吹歪了脖子,枝丫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霜,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谁往树上撒了一把玻璃碴子。

老狼沟一号矿就在这沟的正中,万安矿业旗下的年产两百六十万吨的大矿。

矿区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灰天黄地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辆越野皮卡和四辆载着工人上下班的大巴,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盖住了大巴车上“阳光旅行社的”蓝字。

一旁生活区食堂的烟囱冒着热气,一群刚下了夜班,从澡堂洗完澡的工人敞着怀,头上冒着白气,吵吵着掀开食堂棉门帘,钻了进去。

有人瞅见掘进队的队长赵守仁蹲在办公楼下抽烟,喊了声,“赵队长,做甚呢?不来吃饭?”

“没事儿,呢抽根烟。你们吃你们的。”

赵守仁回了句,把领子竖起来,指缝里夹着烟,嘬一口,眯起眼,吐出一团白雾,又瞬间散尽。

他蹲了半晌,把最后一口抽完,烟头在雪地里摁灭,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上楼,朝矿长办公室走去。

矿长姓王,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桌上摊着一摞报表,正拿计算器按着什么。见赵守仁进来,抬了抬眼皮,“老赵,有事?”

赵守仁没坐,站在办公桌前,从兜里摸出盒贼版猴,抽出一根递过去。

矿长摆摆手,赵守仁把烟塞回盒里,“王矿,东二面的事.....”

“东二的事别急,我跟集团那边说了,再调一套截齿过来.....”

“就不是截齿的事,”赵守仁把棉帽子摘下来搁在桌角,帽檐上沾的雪化成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印子。

“前两次开面,都是按标准化流程走的。手续齐了,机器下了井,半天没到就趴窝。”

“你也看了,截割头卡死,液压缸憋得嗡嗡响,皮带断带,五百米长的皮带从中间齐刷刷裂开,断口齐得像是拿裁纸刀划的,机器是新机器,人是老把人,流程也挑不出毛病,可它就是不开工。”

赵守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寻思着,是不是犯了什么说道。”

王矿长愣了一瞬,放下手里的报表,看了赵守仁好一会儿,“什么工序?”

“祭窑神。”

“老赵,你可不是信这个的人。”

“我是哪种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东二面得开起来。”

王矿长沉默了一会儿,问,“多少?”

“五百。”

王矿长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几张票子搁在桌面上。

“别声张,别让集团知道。”

把钱揣进内兜,赵守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矿长在身后说了一句,“老赵,要是祭了还不行呢?”

赵守仁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

中午,井口空地上摆开了一张供桌。供桌是拿一块旧门板临时搭的,四角垫着砖头,桌面上铺了块红布,红布是从库房翻出来的,边角还印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字样。

供桌上,一只黑公猪头,嘴里衔着一枚铜钱,五碗素菜,豆腐、粉条、白菜、土豆、黄豆芽,都是按老规矩来的。

黄米馍馍上点了红点,摆在供桌最前面,三炷香插在老君像前的香炉里,香炉是一只粗陶碗,碗底积着陈年的香灰,香头已经点着了,青烟袅袅升起,在冷风里摇摇晃晃,

赵守仁跪在雪地里。

雪已经积了半拃深,棉裤膝盖处很快就洇湿了。身后站着机修老皮和几个老工人,都摘了安全帽,低着头。

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雪子陈年煤灰的味道,第三个头磕完,他直起身,嘴里开始念叨。

“老君爷在上,弟子赵守仁,率老狼沟一班弟兄,给您磕头了。”

“老狼沟的老少爷们儿又来动土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给口饭吃。前两回,机器下了井,不转,趴窝,弟兄们心里不踏实,我也心里不踏实。今儿个,我们备了猪头,备了素菜,备了黄米馍馍,一点心意,您老人家收下。”

“井下的事,您老人家多照应,该避的避,该让的让,该留的留。弟兄们上有老下有小,指望着这口井吃饭,您老人家开恩,让机器转起来,让煤出来,让弟兄们平平安安上来。”

“巷道要直,煤要顺,水要走阴不走阳,气要走阳不走阴。东二面若开得顺,逢年过节供不断,若开不顺.......”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那也是咱们命薄,不怨您老人家。”

念完,又磕了三个头,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雪,转身看了一眼井口。

陈拓站在人群外围,穿着万安代表工程技术的蓝色制服。

他三十一岁,矿大毕业,进集团五年,从技术员干到掘进工程师,信的是液压原理、岩体力学、设备检修规程。

看着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磕头,他觉得荒唐,不是那种激烈的荒唐,而是一种温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荒唐,像看见一个在讲台上讲了几十年课的老教授忽然开始拜夫子像。

他忍不住小声跟旁边的老皮说:“这能行?这不是封建迷信?”

老皮还没接话,前面蹲着的一个老工人头也没回,闷声说了一句,“你懂个锤子。”

另一个老工人接茬,“你能耐,前两次咋都趴窝?”

“就是,科学不顶用,就得用玄学。”

“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你毛都没长齐......”

陈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边上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你少说话。”

老皮没说他,只是蹲在供桌边上,盯着那只黑猪头咽了口唾沫。

陈拓低头翻开记录本,用笔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井”字,又划掉。

把本字塞进工装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是灰白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一块蒙着布的灯泡,发不出光来。风从沟口灌进来,卷起一阵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祭完窑神,赵守仁站在井口,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下井!”

工人们陆续下了井。

陈拓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那只黑猪头,猪头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风里似乎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再看,一动不动。他摇摇头,转身下了井。

。。。。。。

当天下午,东二掘进面第三次开面。

截割头缓缓靠近煤壁,咬进去,煤块哗哗往下落,截割电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液压系统压力正常,油温正常,震动频率在允许范围内......陈拓站在机器旁边,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手里的笔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一切正常。

一个班下来,掘进了三米二。

工人们从井下上来,路过陈拓身边,有人故意咳嗽一声,学着赵守仁的腔调,拖着长音喊了一句,“老君爷保佑啊~~~~”然后哄笑起来。

陈拓没说话,心里想,这跟祭窑神没关系,是前两次设备磨合期过了。

不过当天晚上,陈拓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其他三个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他睁着眼,盯着走廊里的上那盏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脑子里全是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的背影,那背影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又矮又敦实,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他爬起来,拧开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排除迷信干扰,以数据为准。”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回去。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

正常了三天。

第三天夜班,凌晨两点十七分,对讲机里传来老皮的骂声,“他妈的!截齿崩了!一崩崩一片!”

陈拓披着棉袄跑出宿舍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激灵。

下了井,巷道里煤尘还没散尽,呛嗓子。

头灯扫过去,掘进机截割头上七八个截齿齐刷刷崩断,断口亮晶晶的,像被什么东西硬掰下来的。

他蹲下去,拿手电照了一圈,又拿着地质锤在煤壁上敲了几下,回声闷实,跟正常的没什么两样。

“煤质硬?”他问。

老皮蹲在截割头旁边,拿手电照着断口,摇了摇头。脸上溅了几点油污,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

“我修了十几年掘进机,没见过这种断法。跟刀切似的,齐茬。”

陈拓又检查了一遍截割头座,没有裂纹,没有变形。

“先修。”

“要不给老赵....”

“别,他好不容易安生两天。”

“哎.....”

凌晨四点,液压管爆了。

高压油喷出来,溅了老皮一脸。

老皮抹了一把脸,油混着煤灰,他骂骂咧咧地换管子。

换完试机,油压刚上来,又爆。

第三次爆的时候,老皮没再骂。他蹲在机器旁边,抄着手,盯着那根新换的管子看了很久。

巷道里很静,只有远处的皮带机在嗡嗡地转。老皮忽然叹了口气,看着赶过来的陈拓,“陈工,这机器不对劲。”

“我知道。”

陈拓检查了一遍液压系统:油温正常,压力正常,管路磨损在允许范围。

等到把备用管换上去,重新试机,运转平稳。

他拍了拍掘进机外壳,对老皮不怎么自信的小刀,“许是配件批次问题,明天换全套。”

第二天换班前,抢修完的机器没动几下,主泵轴断了。

断口在轴上,齐整得像是拿锯子锯的。

老皮把断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这轴是疲劳断裂,可按磨损程度,至少还能用两年。”

陈拓蹲在断轴旁边,头灯的光聚在断口处,把金属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不是风吹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

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道深处。头灯的光照过去几十米,巷壁上的煤纹,一层一层的,像一本被压扁了的书。

这时候有人喊了一句,“球锤!!巷帮渗水啦!”

陈拓腾的一下窜起来,踉跄着跑过去。

渗水的位置在巷道右侧帮壁,离底板大约一人高的地方,一条极细的水线从岩缝里沁出来,顺着煤壁往下淌,在底板汇成一小滩。

水是墨色的,清亮,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在头灯的光下泛着彩。

陈拓蹲下去,摘了手套,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陈年灯油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老皮一眼。老皮也正看着他。

“你见过?”

“没,”老皮摇头,“干了几十年,没见过。”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陈拓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矿泉水瓶,把水接到瓶里,拧紧盖子。

“我上井,送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