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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验室在办公楼一楼,化验员老刘值夜班。
陈拓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陈工?这该换班了,白班是二组,这帮人可.....诶,送样?那也不该你.....”
“别的事,老刘,帮忙验个水样,”陈拓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面上。
“水样?老窑水还是地下水?”
“不知道。井下渗出来的,颜色不对。”
老刘拿起瓶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个味儿……”他没说完,转身去开机和试剂。
陈拓靠在操作台边等着。
窗外,东边的天已经泛起白线,可窗外的矿区依旧一片漆黑,只有井架上的灯在风里发着亮。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老刘从仪器前直起腰,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单,嘬着牙花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刘,咋说?”陈拓凑过来。
“常规指标全正常,ph、硬度、重金属含量都在正常范围,其他的项目,这边做不了,得送去集团化验,但是.....”老刘抬起头看着陈拓,“水里的d高得离谱,比正常矿井水高了将近二十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往水里释放有机物。”
他顿了顿,“陈工,你们井下是不是有什么老油桶漏了?”
陈拓摇头,“没有,全是新设备。”
老刘又看了一眼数据单,把纸放在台面上。
“那这水从哪儿来的?”他停了一下,“要不……我今天跟大巴回麟州,把水样带过去。”
陈拓看了他一眼,“行,那你把单子给我。”
“干嘛?”
“走流程。”
东二面,掘进机趴在那儿,像一头累脱了力的牲口,截割头上崩断的截齿茬口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狰狞。
机修组的几个人围在旁边,安全帽檐压得低,谁也没说话,只有皮带机在远处嗡嗡地转。
老皮蹲在机器履带边上,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轴,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听见胶靴踩在底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起头。
陈拓从巷道那头走过来,头灯的光在他身前晃出一圈白亮,围着的几个人自觉让开一条缝。
老皮站起来,把断轴往履带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
巷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把陈拓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d高得离谱,不是设备漏油,水有问题。”
“水?”
老皮扭过身,面朝巷道深处。
头灯的光柱扫过去,那条水线还在从裂隙里往外沁,不紧不慢的,沿着煤壁往下淌。
老皮的腮帮子动了动,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煤灰里,瞬间洇成一小团深色。
“上报。”
陈拓点点头。他从腰带上摘下对讲机举到嘴边,眼睛却还盯着那条水线。
“调度室,调度室,东二掘进面。”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那声音在巷道里显得格外空旷。
几秒钟后,调度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东二掘进面,调度室,请讲。”
陈拓深吸了一口气,“巷道右侧帮壁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有异味,d化验异常。初步判断.....疑似老窑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风机嗡鸣声还在远处响着,除此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概两秒钟,“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擅自处置。我马上汇报。”调度员的声音明显紧了。
陈拓回头看老皮。老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朝巷道深处,头灯的光柱纹丝不动地照着那条水线,嘴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着。
“撤人不?”陈拓问。
老皮没回头,“听调度室的。”
巷道的风从深处吹过来,贴着煤壁滑过,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不是平常那种煤灰的干燥味儿,是潮的,黏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陈拓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工装领子蹭到皮肤上,糙得像砂纸。
没有人说话。机修的几个人各自站在原地,有人把双手抄在工装口袋里,有人用胶靴尖碾着底板上的煤渣,有人靠着巷道,盯着那台掘进机。
头灯的光柱在巷道里交错着。
对讲机响了。
这次不是调度员的声音。
井下带班的矿长李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是李阳。东二面渗水情况,再说一遍。”
陈拓看了眼老皮,对着对讲机,“巷道右侧帮壁,离底板一人高处,有裂隙渗水,水色发浑发黑,表面浮油膜,有灯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水样d比正常矿井水高近二十倍。”
他说完,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李阳没有说话,那沉默比刚才调度员的沉默还要长,巷道里的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一点哨音,像是从什么窄缝里挤过来的。
“李矿?”陈拓把对讲机又举了起来,“这是透水征兆。”
对讲机那头,李阳的声音又响起来,干巴巴的。
“知道。安全员呢?”
围着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安全员站在人群后面,三十出头,脸圆,平时笑眯眯的一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前挤了两步,从陈拓手里接过对讲机。
“李矿,我在。”
对讲机里李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得喇叭里传来一截破音的尖啸。
“你个球锤还蹲那儿干啥?”
安全员的脸白了一下。
“《安全规程》第二百八十八条怎么说的?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立即停止作业,撤出所有受水患威胁地点的人员,你特么是干什么吃的?”
安全员握着对讲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皮子抖了两下,“李矿,我这就,就一道小……”
“小尼麻痹,别特么跟我废话!”李阳打断他。这一声比刚才还高,对讲机的喇叭劈了,尾音带着碎裂的嘶啦声。
“撤人!现在!马上!一个不留!”
“其他面.....”
“所有,井下,我说所有人,沿避灾路线撤到运输大巷!”
“是!!”
五分钟后,头灯的光在巷道里乱晃起来。
工人们从各个方向聚过来,从掘进机后面,从皮带机旁边,从巷道的岔口里。
胶靴踩在底板上的声音从闷闷的几下变成了密集的一串。
“别慌!排好队!按避灾路线走!”
安全员站在巷道中间,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头顶冒着白气,在头灯的光里雾蒙蒙的一团。
“一个跟一个!别挤!按照演习预案,检查一下身边的人跟上了没有!”
队伍动得又快了些,没有人说话,至少没有人说整句的话。
偶尔有一两声急促“跟上”“看路”“手里的家伙扔了”,一下一下往外蹦。
陈拓站在人群边缘,侧身让过两个拎着包的工友,把头灯的光对准了来路。
渗水的那段巷壁已经隔了三四十米远。
头灯的光扫过去,不够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滩面的油膜在远处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陈拓盯着那滩水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队伍。
队伍往前移动的有条不紊,避灾路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反光标识,在头灯的光里亮着幽幽的绿。
安全员和班组长每隔一会儿就喊一声“跟上了没有”,后面的人闷声应一句“跟上了”,声音从队伍尾端一节一节地传过去,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
陈拓从井下再次上来的时候,井口的探照灯光猛地罩住了他,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跟着前面的人跨出罐笼,脚踩到地面上的积雪,发出一声闷闷的声。
雪还在下。
天已经亮了,亮的勉强。
井口空地上站了不少人。
王矿长站在正前面,大衣领子竖着,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旁边是总工程师老何,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雪洇湿了一小片。
再旁边是安全副矿长、机电副矿长,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都到了,站成一排,远远看过去像是煤堆边上长出来的一排黑黢黢的树桩子。
看见人从罐笼里出来,王矿长迎上前两步,目光在每一个出井的人脸上扫过。
脸绷着,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一倍,看到商人转头问安全副矿长:人齐了没有?
副矿长手里拿着份名单,正低着头数人数。
雪花落在纸面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全出来了,夜班216个人,都上来了。”
王矿长点了点头,呼出一口白气,转脸对着总工老何。
“老何,带人查。水从哪儿来的,什么水源,水量多大,给我一个准信。
老何把图纸展开。借着头顶的灯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东二面北侧五十米有一条老巷,他指了指图纸上的某一处,“当时封闭记录不全。如果渗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别如果。”王矿长打断他,“下去看。
老何合上图纸,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
“老何,”王矿长喊了声,“多带几根钎子,还有,注意安全。”
老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大步朝罐笼走去。
身后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三道头灯的光在灰白的雪幕里晃了晃,消失在井口。
空地上安静下来。
雪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帽子上,没有人去拍。
生活区的食堂烟囱还在冒着热气,白烟在阴天的背景下几乎融成了一体,
只有烟囱口那一小团翻滚的白色才显出形状。
食堂的棉门帘掀开又合上,大概有人进去吃早饭了,但这边空地上站着的人都像是忘了还有吃饭这回事。
王矿长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竖了竖,站在原地,面朝井口,两只手抄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着。
雪花落在他后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去拍。旁边安全副矿长凑近了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王矿长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井口的方向。
陈拓站在人群边,离王矿长大概隔了六七个人。站在那儿,身上井下的那一套工装外面罩了件工作服棉袄,棉袄上沾着的煤灰被雪水洇开,成了一片一片的灰印子。
脸上被冷风刮得有点发木,脖梗上那层细汗还没干,风一吹,凉飕飕的。
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在陈拓旁边站了,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风大,“咔咔”响了好几声才点着,他拢着手护住那一小簇火苗,把烟凑上去,嘬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团白雾。
“你说,那老巷里能有什么?”
陈拓歪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琢磨着,老皮又嘬了一口烟,“要是老窑水,按说该有股子臭鸡蛋味儿。你闻见没有?
“没有。灯油味儿和铁锈味儿。
“那就是没有硫化氢。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拿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弹烟灰。
“有味儿你知道躲,没味儿的……他摇了一下头,没往下说。
陈拓没接话,盯着井口的方向。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井口的信号铃响了一声。
铁栅栏门一声拉开,罐笼从
怎么样?王矿长上前问。他的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老何把图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王矿长,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副矿长,部门主管。
“北边五十米的那条老巷,有一段积水了,位置正好跟咱们东二面对上。”
“大不大?”王矿长问。
“水量,,,,不大,按渗水速度和裂隙宽度估算,老巷里储水量大概在这个数以上,”老何伸手,比划了一个二,“单位是万方水压顶着冒顶的碎煤往咱们这边渗,渗水点就是煤壁的裂隙。”
王矿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出声,但站在近处的人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又转回来。
“把东二面封了,剩下的,全部暂停作业。”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通知集团技术科,派人来,制定一个放水方案。”
老何点了点头,把图纸卷夹回腋下,转身走了。
王矿长又看了井口一眼。探照灯的光柱还在雪幕里亮着,光柱里面无数细小的雪粒翻滚旋转,往下落,永远落不完似的。
人群开始散。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安全副矿长拿着名单往值班室走,机电副矿长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拓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工装前襟上的煤灰印子,忽然想起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的那个背影。
那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老皮走上来,“你说这事儿闹的,好不容易祭了回窑神,开了三天,又趴窝。”
“跟窑神没关系。”陈拓说。
“你怎么知道?”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截齿崩得跟刀切似的,主泵轴断得齐齐的,我修了十几年掘进机,头一回见着这种断法。你说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什么关系?”
陈拓张了张嘴,他确实说不清楚。截齿崩了可以归结为煤质硬,液压管爆了可以归结为配件批次问题,主泵轴断了可以归结为疲劳断裂。
可所有这些“可以归结为”加在一起,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解释,却凑成了叠在一起的巧合,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
那条墨色的水线,那股陈年灯油混着铁锈的腥气,那个高得离谱的d值,它们像是一块拼图的碎片,可他还不知道整张图画的是什么。
“走吧,”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有这帮人盯着,咱们吃口饭去,饿着肚子琢磨不透水。”
。。。。。。
集团下来的人很快,带着安监地矿的人一起,中午就到了老狼沟。
下井探查了两天,得出一个结论,东二面北侧那条老巷有积水,水位上升之后沿着裂隙渗过来了,水量不大,但持续渗漏会软化煤壁,时间长了可能诱发大面积片帮甚至溃水。至于老窑水,毕竟老巷道里的东西泡在水里,难免指标高些。
经过和安监的论证,定了个先封堵渗水点,打探放水钻放水疏排降压,渗水裂隙分段注浆,再用锚网索注浆联合支护的方案。
工期一个月。一杆子杵到了来年一月份。
一个月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复工那天依旧是个阴天,天像一块洗旧了的羊肚子手巾挂在头顶上。
东二面的掘进机重新检修完毕,更换了全套截齿、液压管、主泵轴。
新配件从厂家调过来,集团的几个工程师和老皮带着机修组的人,花了三天时间把机器重新装了一遍,每一颗螺丝都重新紧过,每一根油管都重新接过。
装完之后,老皮拍了拍掘进机的外壳,“这回再坏,我就把它拆了当废铁卖。”
几个矿长都到了现场,站了一排。
赵守仁站在边上,穿着那件半旧的工作服,领口的毛巾挡裹得严实,集团配发的最辛苦3防尘面罩扣在脸上。他旁边站着老皮,差不多的装备,眼睛盯着掘进机的履带,不知道在看什么。
“人都到齐了?”王矿长问。
李阳回道,“掘进队的人齐了,机电的人齐了,技术科的都在。”
王矿长点了点头,转脸看了一眼赵守仁,“守仁?”
“嗯,开机。”赵守仁说。
操作工扳动了启动开关。掘进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像是从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截割头缓缓转动起来,电机的声音平稳而均匀,皮带机也跟着转了,嗡嗡嗡的,整个巷道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截割头靠近煤壁,咬进去,煤块哗哗地往下落。
赵守仁站在掘进机旁边,叉着腰,看着截割头一点一点地往里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过身,瞅着一旁做记录的陈拓。
“陈工。”
“啊?赵队。
你觉着这回能行不?
陈拓想了想,设备都换了新的,地质情况也探明了,应该没问题。
赵守仁看了他一眼,“你说,应该。”
“嗯,应该。”
赵守仁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陈拓的肩膀。
陈拓抬头,看了眼头顶,像一本被压扁了的书煤纹,那里写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可能比窑神、比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释都要复杂得多。
当天白班,掘进了两米八,慢,但顺当。
第二天白班,掘进了八米一。
第三天白班,掘进了九米五。
虽然收着的,但好歹机器又正常了,掘进面前进了,大伙儿都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