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8章 黑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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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验室在办公楼一楼,化验员老刘值夜班。

陈拓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陈工?这该换班了,白班是二组,这帮人可.....诶,送样?那也不该你.....”

“别的事,老刘,帮忙验个水样,”陈拓把矿泉水瓶放在台面上。

“水样?老窑水还是地下水?”

“不知道。井下渗出来的,颜色不对。”

老刘拿起瓶子对着灯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皱了皱眉,“这个味儿……”他没说完,转身去开机和试剂。

陈拓靠在操作台边等着。

窗外,东边的天已经泛起白线,可窗外的矿区依旧一片漆黑,只有井架上的灯在风里发着亮。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老刘从仪器前直起腰,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单,嘬着牙花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刘,咋说?”陈拓凑过来。

“常规指标全正常,ph、硬度、重金属含量都在正常范围,其他的项目,这边做不了,得送去集团化验,但是.....”老刘抬起头看着陈拓,“水里的d高得离谱,比正常矿井水高了将近二十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往水里释放有机物。”

他顿了顿,“陈工,你们井下是不是有什么老油桶漏了?”

陈拓摇头,“没有,全是新设备。”

老刘又看了一眼数据单,把纸放在台面上。

“那这水从哪儿来的?”他停了一下,“要不……我今天跟大巴回麟州,把水样带过去。”

陈拓看了他一眼,“行,那你把单子给我。”

“干嘛?”

“走流程。”

东二面,掘进机趴在那儿,像一头累脱了力的牲口,截割头上崩断的截齿茬口在头灯的照射下显得有些狰狞。

机修组的几个人围在旁边,安全帽檐压得低,谁也没说话,只有皮带机在远处嗡嗡地转。

老皮蹲在机器履带边上,手里攥着那截断了的轴,翻过来掉过去地看。

听见胶靴踩在底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起头。

陈拓从巷道那头走过来,头灯的光在他身前晃出一圈白亮,围着的几个人自觉让开一条缝。

老皮站起来,把断轴往履带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样?”

巷道里的风从深处吹过来,把陈拓额前汗湿的头发吹得动了动。

“d高得离谱,不是设备漏油,水有问题。”

“水?”

老皮扭过身,面朝巷道深处。

头灯的光柱扫过去,那条水线还在从裂隙里往外沁,不紧不慢的,沿着煤壁往下淌。

老皮的腮帮子动了动,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煤灰里,瞬间洇成一小团深色。

“上报。”

陈拓点点头。他从腰带上摘下对讲机举到嘴边,眼睛却还盯着那条水线。

“调度室,调度室,东二掘进面。”

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那声音在巷道里显得格外空旷。

几秒钟后,调度员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熬夜熬出来的沙哑,“东二掘进面,调度室,请讲。”

陈拓深吸了一口气,“巷道右侧帮壁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有异味,d化验异常。初步判断.....疑似老窑水。”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

风机嗡鸣声还在远处响着,除此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大概两秒钟,“收到。原地待命,不要擅自处置。我马上汇报。”调度员的声音明显紧了。

陈拓回头看老皮。老皮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面朝巷道深处,头灯的光柱纹丝不动地照着那条水线,嘴抿成一条线,嘴角的纹路往下撇着。

“撤人不?”陈拓问。

老皮没回头,“听调度室的。”

巷道的风从深处吹过来,贴着煤壁滑过,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不是平常那种煤灰的干燥味儿,是潮的,黏的,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陈拓后脖颈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工装领子蹭到皮肤上,糙得像砂纸。

没有人说话。机修的几个人各自站在原地,有人把双手抄在工装口袋里,有人用胶靴尖碾着底板上的煤渣,有人靠着巷道,盯着那台掘进机。

头灯的光柱在巷道里交错着。

对讲机响了。

这次不是调度员的声音。

井下带班的矿长李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我是李阳。东二面渗水情况,再说一遍。”

陈拓看了眼老皮,对着对讲机,“巷道右侧帮壁,离底板一人高处,有裂隙渗水,水色发浑发黑,表面浮油膜,有灯油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水样d比正常矿井水高近二十倍。”

他说完,喇叭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李阳没有说话,那沉默比刚才调度员的沉默还要长,巷道里的风又吹过来了,这一次带着一点哨音,像是从什么窄缝里挤过来的。

“李矿?”陈拓把对讲机又举了起来,“这是透水征兆。”

对讲机那头,李阳的声音又响起来,干巴巴的。

“知道。安全员呢?”

围着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安全员站在人群后面,三十出头,脸圆,平时笑眯眯的一个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前挤了两步,从陈拓手里接过对讲机。

“李矿,我在。”

对讲机里李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高得喇叭里传来一截破音的尖啸。

“你个球锤还蹲那儿干啥?”

安全员的脸白了一下。

“《安全规程》第二百八十八条怎么说的?发现裂隙渗水、水色发浑,立即停止作业,撤出所有受水患威胁地点的人员,你特么是干什么吃的?”

安全员握着对讲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皮子抖了两下,“李矿,我这就,就一道小……”

“小尼麻痹,别特么跟我废话!”李阳打断他。这一声比刚才还高,对讲机的喇叭劈了,尾音带着碎裂的嘶啦声。

“撤人!现在!马上!一个不留!”

“其他面.....”

“所有,井下,我说所有人,沿避灾路线撤到运输大巷!”

“是!!”

五分钟后,头灯的光在巷道里乱晃起来。

工人们从各个方向聚过来,从掘进机后面,从皮带机旁边,从巷道的岔口里。

胶靴踩在底板上的声音从闷闷的几下变成了密集的一串。

“别慌!排好队!按避灾路线走!”

安全员站在巷道中间,手里拎着个大喇叭,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头顶冒着白气,在头灯的光里雾蒙蒙的一团。

“一个跟一个!别挤!按照演习预案,检查一下身边的人跟上了没有!”

队伍动得又快了些,没有人说话,至少没有人说整句的话。

偶尔有一两声急促“跟上”“看路”“手里的家伙扔了”,一下一下往外蹦。

陈拓站在人群边缘,侧身让过两个拎着包的工友,把头灯的光对准了来路。

渗水的那段巷壁已经隔了三四十米远。

头灯的光扫过去,不够亮,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滩面的油膜在远处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

陈拓盯着那滩水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快步跟上了队伍。

队伍往前移动的有条不紊,避灾路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反光标识,在头灯的光里亮着幽幽的绿。

安全员和班组长每隔一会儿就喊一声“跟上了没有”,后面的人闷声应一句“跟上了”,声音从队伍尾端一节一节地传过去,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

。。。。。。

陈拓从井下再次上来的时候,井口的探照灯光猛地罩住了他,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跟着前面的人跨出罐笼,脚踩到地面上的积雪,发出一声闷闷的声。

雪还在下。

天已经亮了,亮的勉强。

井口空地上站了不少人。

王矿长站在正前面,大衣领子竖着,他没戴帽子,头发上落了一层雪。

旁边是总工程师老何,一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的边角被雪洇湿了一小片。

再旁边是安全副矿长、机电副矿长,几个科室的负责人也都到了,站成一排,远远看过去像是煤堆边上长出来的一排黑黢黢的树桩子。

看见人从罐笼里出来,王矿长迎上前两步,目光在每一个出井的人脸上扫过。

脸绷着,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的川字纹,比平时深了一倍,看到商人转头问安全副矿长:人齐了没有?

副矿长手里拿着份名单,正低着头数人数。

雪花落在纸面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全出来了,夜班216个人,都上来了。”

王矿长点了点头,呼出一口白气,转脸对着总工老何。

“老何,带人查。水从哪儿来的,什么水源,水量多大,给我一个准信。

老何把图纸展开。借着头顶的灯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东二面北侧五十米有一条老巷,他指了指图纸上的某一处,“当时封闭记录不全。如果渗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

“别如果。”王矿长打断他,“下去看。

老何合上图纸,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

“老何,”王矿长喊了声,“多带几根钎子,还有,注意安全。”

老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大步朝罐笼走去。

身后两个人,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三道头灯的光在灰白的雪幕里晃了晃,消失在井口。

空地上安静下来。

雪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帽子上,没有人去拍。

生活区的食堂烟囱还在冒着热气,白烟在阴天的背景下几乎融成了一体,

只有烟囱口那一小团翻滚的白色才显出形状。

食堂的棉门帘掀开又合上,大概有人进去吃早饭了,但这边空地上站着的人都像是忘了还有吃饭这回事。

王矿长把大衣的领子又往上竖了竖,站在原地,面朝井口,两只手抄在大衣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着。

雪花落在他后背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去拍。旁边安全副矿长凑近了两步,低声说了句什么,王矿长听了没点头也没摇头,只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井口的方向。

陈拓站在人群边,离王矿长大概隔了六七个人。站在那儿,身上井下的那一套工装外面罩了件工作服棉袄,棉袄上沾着的煤灰被雪水洇开,成了一片一片的灰印子。

脸上被冷风刮得有点发木,脖梗上那层细汗还没干,风一吹,凉飕飕的。

老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里挤过来了。

在陈拓旁边站了,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风大,“咔咔”响了好几声才点着,他拢着手护住那一小簇火苗,把烟凑上去,嘬了一口,然后仰头吐出一团白雾。

“你说,那老巷里能有什么?”

陈拓歪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我琢磨着,老皮又嘬了一口烟,“要是老窑水,按说该有股子臭鸡蛋味儿。你闻见没有?

“没有。灯油味儿和铁锈味儿。

“那就是没有硫化氢。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拿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弹烟灰。

“有味儿你知道躲,没味儿的……他摇了一下头,没往下说。

陈拓没接话,盯着井口的方向。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井口的信号铃响了一声。

铁栅栏门一声拉开,罐笼从

怎么样?王矿长上前问。他的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老何把图纸卷展开,看了一眼王矿长,又看了一眼旁边围过来的几个副矿长,部门主管。

“北边五十米的那条老巷,有一段积水了,位置正好跟咱们东二面对上。”

“大不大?”王矿长问。

“水量,,,,不大,按渗水速度和裂隙宽度估算,老巷里储水量大概在这个数以上,”老何伸手,比划了一个二,“单位是万方水压顶着冒顶的碎煤往咱们这边渗,渗水点就是煤壁的裂隙。”

王矿长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出声,但站在近处的人能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井口的方向,又转回来。

“把东二面封了,剩下的,全部暂停作业。”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通知集团技术科,派人来,制定一个放水方案。”

老何点了点头,把图纸卷夹回腋下,转身走了。

王矿长又看了井口一眼。探照灯的光柱还在雪幕里亮着,光柱里面无数细小的雪粒翻滚旋转,往下落,永远落不完似的。

人群开始散。

几个科室的负责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安全副矿长拿着名单往值班室走,机电副矿长掏出手机打电话。

陈拓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工装前襟上的煤灰印子,忽然想起赵守仁跪在雪地里的那个背影。

那根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老皮走上来,“你说这事儿闹的,好不容易祭了回窑神,开了三天,又趴窝。”

“跟窑神没关系。”陈拓说。

“你怎么知道?”老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那截齿崩得跟刀切似的,主泵轴断得齐齐的,我修了十几年掘进机,头一回见着这种断法。你说没关系,那你告诉我,什么关系?”

陈拓张了张嘴,他确实说不清楚。截齿崩了可以归结为煤质硬,液压管爆了可以归结为配件批次问题,主泵轴断了可以归结为疲劳断裂。

可所有这些“可以归结为”加在一起,凑不成一个完整的解释,却凑成了叠在一起的巧合,巧合多了,那就不叫巧合。

那条墨色的水线,那股陈年灯油混着铁锈的腥气,那个高得离谱的d值,它们像是一块拼图的碎片,可他还不知道整张图画的是什么。

“走吧,”老皮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有这帮人盯着,咱们吃口饭去,饿着肚子琢磨不透水。”

。。。。。。

集团下来的人很快,带着安监地矿的人一起,中午就到了老狼沟。

下井探查了两天,得出一个结论,东二面北侧那条老巷有积水,水位上升之后沿着裂隙渗过来了,水量不大,但持续渗漏会软化煤壁,时间长了可能诱发大面积片帮甚至溃水。至于老窑水,毕竟老巷道里的东西泡在水里,难免指标高些。

经过和安监的论证,定了个先封堵渗水点,打探放水钻放水疏排降压,渗水裂隙分段注浆,再用锚网索注浆联合支护的方案。

工期一个月。一杆子杵到了来年一月份。

一个月过得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复工那天依旧是个阴天,天像一块洗旧了的羊肚子手巾挂在头顶上。

东二面的掘进机重新检修完毕,更换了全套截齿、液压管、主泵轴。

新配件从厂家调过来,集团的几个工程师和老皮带着机修组的人,花了三天时间把机器重新装了一遍,每一颗螺丝都重新紧过,每一根油管都重新接过。

装完之后,老皮拍了拍掘进机的外壳,“这回再坏,我就把它拆了当废铁卖。”

几个矿长都到了现场,站了一排。

赵守仁站在边上,穿着那件半旧的工作服,领口的毛巾挡裹得严实,集团配发的最辛苦3防尘面罩扣在脸上。他旁边站着老皮,差不多的装备,眼睛盯着掘进机的履带,不知道在看什么。

“人都到齐了?”王矿长问。

李阳回道,“掘进队的人齐了,机电的人齐了,技术科的都在。”

王矿长点了点头,转脸看了一眼赵守仁,“守仁?”

“嗯,开机。”赵守仁说。

操作工扳动了启动开关。掘进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像是从地底下翻了个身,然后截割头缓缓转动起来,电机的声音平稳而均匀,皮带机也跟着转了,嗡嗡嗡的,整个巷道像是重新活过来了。

截割头靠近煤壁,咬进去,煤块哗哗地往下落。

赵守仁站在掘进机旁边,叉着腰,看着截割头一点一点地往里吃,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过身,瞅着一旁做记录的陈拓。

“陈工。”

“啊?赵队。

你觉着这回能行不?

陈拓想了想,设备都换了新的,地质情况也探明了,应该没问题。

赵守仁看了他一眼,“你说,应该。”

“嗯,应该。”

赵守仁没再说什么,拍了拍陈拓的肩膀。

陈拓抬头,看了眼头顶,像一本被压扁了的书煤纹,那里写着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直觉,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可能比窑神、比所有他能想到的解释都要复杂得多。

当天白班,掘进了两米八,慢,但顺当。

第二天白班,掘进了八米一。

第三天白班,掘进了九米五。

虽然收着的,但好歹机器又正常了,掘进面前进了,大伙儿都松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