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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气氛也活泛了。
下了班,工人们坐在长条桌旁边,碗筷碰得叮当响,有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一边吃一边骂天气冷,有人凑一起商量下班去哪儿打牌,还有人算计着今年过年,集团的奖金有多少,发什么东西,联欢会能不能多搞几张票。
赵守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羊肉抿节,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剥着蒜。
老皮坐他对面,拿筷子挑着碗里的面条,挑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没什么胃口。
“咋了?”赵守仁问。
老皮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机器不是转得好好的?
“机器是转得好好的,”老皮把筷子放下,“可就是太顺了,总觉得哪儿不对。”
“别瞎琢磨了。”
“诶,开工前你祭窑神了么?”
赵守仁“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眯起来。
。。。。。。
复工第四天,夜班。
小刘今年二十一,按照万安矿业的政策,顶替他爸进矿不到一年,人年轻,嘴碎,爱说爱笑,在井下也不闲着。
干的是皮带巡检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沿着皮带走来走去,听声音、看跑偏。
活儿不重,可几个小时走下来,既枯燥又费腿。
等交班,上一个班人还没来,就在巷壁靠着,头灯的光照着对面墙上的一排标语,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白底红字,一个字一人高。
闲着没事,嘴皮子一撮,吹了两声口哨,哨音在巷道里荡了两下。
旁边一个老工人猛地转过身来,二话没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小刘的后脑勺上,拍得小刘往前踉跄了半步。
“你他妈活腻了?井下不许吹口哨,招黑风!”
小刘稳住身子,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回了一句,“张师傅,都什么年代了还……”
话音没落。
巷道里的局风停了。
那风是一直在的,从巷道深处往外吹,凉飕飕的,可它忽然停了。
巷道里瞬间安静下来,是有人把一扇门关上。空气一下子变重了,闷得人胸口发紧。
煤尘悬浮在头灯的光柱里,像是飘在黄水里的一层雾,一动不动的。
所有人都僵住了。
老工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在头灯的照射下“唰”的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低声说了一句,“别动,黑风。”
没有人说话。眼瞅着那层悬浮的煤尘眼瞅着越聚越浓,越来越近。
然后,局扇自己又转起来了。
风重新灌进巷道,从深处吹过来,那层悬浮的煤尘被吹散,打着旋儿往巷道口的方向飘。
灯光重新变得清晰,巷道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
工人们互相看看,谁也没说话。
小刘把嘴闭上了。那口哨咽回了肚子里,再没吹过。
当班儿的陈拓得了消息,拿着记录本去了配电室,找到了夜班的值班记录。
值班日志上写着,局扇运行正常,无异常记录。
又打开局扇控制柜,里面一排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调出运行记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无故障代码,无断电记录,风机电机温度正常,供电线路无异常。所有的数据都显示,那几分钟里局扇好好地转着,根本就没停过。
可控制柜里的计时器显示,停风时间精确到1分45秒,像是有人手动关掉又打开。
陈拓起身,去到外间的值班室。
值班员姓周,正坐那喝茶,陈拓问他,昨晚你值班?
老周点了点头,“咋了?”
“局扇有没有人动过?
“动那玩意儿干啥?”老周把搪瓷缸子放下,“一晚上好好的,啥事儿没有。”
“你确定?”
“我拿脑袋担保,从交班到现在,我眼皮都没合,就坐在那儿盯着仪表盘,指针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拓没再问。出了配电室,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着一个词,感应电。
但井下局扇是独立双回路供电,别说感应电,就算一条线路断了,另一条也会立刻顶上,不可能让风机停转超过一分钟。
“麻烦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而在另一边,运输大巷中段的配电硐室值班。
不大,六七个平方,四壁抹了水泥,头顶一盏防爆灯。
里面摆着几排配电柜,指示灯红红绿绿的,嗡嗡的电流声一直响着,待在里头时间长了,耳朵里全是那种低沉的嗡鸣。
电工大潘坐在配电柜旁的小桌前,登记完巡查台账,看了看表,凌晨零点十七分。
然后桌上的对讲机响了。
听见动静,大潘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以为是调度室喊话。
但对讲机里传来的不是人声。
咔嗒。咔嗒。咔嗒。
节奏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拨弄老式矿灯的开关。
那种金属弹片碰触的声音,清脆,又有点闷,一下一下的,在配电硐室的电流嗡鸣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潘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喂?谁?说话?”
咔嗒声没有停。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有什么人在对讲机那头,一下一下地拨着开关,拨一下,停两秒,再拨一下。
“谁?哪个班组的?说话!”
没有回应。
咔嗒声又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断了。
大潘挠挠头,又把对讲机举起来,“调度室?我大潘,刚才谁在呼叫?”
等了几秒钟,调度室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没有人呼叫啊,我们这边没收到信号。”
大潘看了一眼对讲机上的频率显示,自己这个班组的,没错。
“我刚才听见有动静”大潘说,咔嗒咔嗒的,像是有人在拨开关。”
调度室那边回了一句,“大潘,你是不是听岔了?你是不是在硐室待长了,耳朵幻听了?”
大潘嗯了一声,把对讲机放下,放回桌子右上角,看了一眼。绿灯还在亮着,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下半夜,大潘在泵房见到正在修水泵的老皮,把事儿当闲篇儿说了。
可听完大潘的话,老皮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老式矿灯是铅酸电池的,开关拨动的时候就是那种咔嗒声。”
“我知道,”大潘说,“问题就在这儿。现在矿上早就换成LEd头灯了,铅酸电池那种老灯,谁还有那种东西?那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啥?”
老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晚别在硐室待了。”
大潘看着他,“为啥?”
“让你别待就别待。”老皮重新拧起扳手。
同一个夜班,运输班。
司机老孟开着一列空矿车从东二面往里拉矸石,走到半路一个缓坡段,驻车,去找调度签单。
前后大概也就两分钟,等他回来,矿车不在原地了。
矿车自己往前滑了十几米,停在巷道拐弯处,最后一节矿车的车轮卡在道岔的缝隙里,另一侧悬了空。
老孟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声,“我操。”
他跑过去,绕着矿车转了一圈,车是空的,里头没人。
看了看坡道,防溜器是他亲手锁上的,车轮底下卡着的那块铁楔子还在原位。蹲下去拿手电照了一下,防溜器的机械结构完好,制动块没有磨损,锁止状态正常。
“嘿,这他妈的见鬼了。”他嘟囔了一声,伸手去推矿车,
推不动。车身卡在道岔上,铸铁疙瘩加上车轮卡死的阻力,一个人根本弄不动。
他喊了两个人来帮忙,三个人连推带撬的,费了十分钟才把矿车推回轨道上。
车轮和轨道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巷道里荡出去老远。
老孟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头灯照道车轮的时候,却发现刚才驻车的地方,钢轨上有几根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出来的,痕迹很新,茬口在灯光下泛着亮。
他伸出手指,在划痕上摸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细密的金属粉末。
老孟心里开始犯嘀咕,这特么邪门儿了。
。。。。。。
赵守仁从井下上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雪停了已经有几天了,可天气还是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矿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井架上的红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正要往澡堂走,脚步忽然顿住了。
井口旁边的煤堆底下,蹲着三只老鼠。
那煤堆是刚堆起来不久的,从井下运上来的原煤,黑黢黢的一堆,在暮色里像一座小山。
三只老鼠就蹲在那儿,排成一行,整整齐齐的,头都朝着井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赵守仁站住了。
下井几十年,见过窑家。煤矿工人管井下见到的老鼠叫窑家,有白的,有红的,窑家在矿工眼里是另一类安全员。
能预知危险,透水前它们会往高处跑,瓦斯超标前它们会焦躁不安。工人们见着窑鼠一般不赶,有的老工人还会弄吃的丢给它们。
可赵守仁没见过三只窑家排成一行,头朝着井口,像跪着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老鼠没跑,还是蹲在原地,像是没看见他。他又走了一步,离那三只老鼠只有两三米远了,老鼠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三只老鼠的毛色都不对劲。窑家一般是灰褐色的,跟普通老鼠差不多,可这三只,毛色发黑,油亮亮的,像是从煤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层黑毛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赵守仁蹲在那儿看了大概有一分钟。他没见过这种窑家,浑身漆黑,一动不动地朝着井口跪着,像是在拜什么东西。
他想站起来,发现腿有点发软。撑着膝盖站直了,慢慢转过身,往澡堂走。
澡堂里的水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可赵守仁觉得后背还是凉的,因为忽然想到老辈子说过一句话,“窑家拜巷,必有人事。”
第二天白班,老皮在掘进机旁边指挥换截齿。新截齿是昨天刚送到的,大箱小箱堆了一地,几个机修工蹲在地上往外拆。
老皮站在掘进机侧面,手里拿着一根撬棍,指着截割头的位置,“第三个座,先把旧的敲下来.....”
话音没落,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的那种响,是一块石头松动的声音,短促,沉闷,像谁把一袋子面从高处扔了下来。
老皮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一块片帮从顶板掉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砰的一声,碎石崩了一地,溅了老皮一脸一身。
巷道里的人全愣住了。
随后一下子围了上来。
“没事儿吧?”
“这是咋?”
“砸着没?”
“没事儿,我没事儿。”老皮蹲在地上,拿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煤灰和碎屑,还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
听到声音,赵守仁从巷道那头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块片帮的位置,距离老皮刚才站的地方,偏了不到半米。
伸手把老皮拉起来,“真没事儿?”
老皮摇了摇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腿,除了脸上那道小口子,没别的伤。
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片帮的碎石,愣了好一会儿。
赵守仁也看着那块石头。“你这.....”
老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守仁,”他凑到赵守仁耳边,低声道,“我,我梦见红被子了。”
听到这三个字,赵守仁愣了一下,手里,那把地质锤,越攥越紧。
老皮继续道,“昨晚上,我梦见自己躺在巷道里......”
“周围黑不留求的,只有头顶一盏矿灯照着,光床是铁的,铺着一层褥子,褥子上盖着一床被子。我低头看了一眼,被子是红的,大红色,被面上绣着金线,绣的是牡丹还是什么花,红滴很。”
“后来呢?”
“我想坐起来,可浑身没劲儿,动不了,手脚好像被人按住了,抬一下手指都费劲。嗓子眼,说什么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又听到有人给我说话。”
“说滴啥?”赵守仁问。
“说,别动,盖好了。”
赵守仁盯着老皮,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可老辈子说,梦见红被子是不祥之兆,但凡梦见,第二天就不下井。”老皮拧着眉毛,“要不,一会儿,去拜拜老君。”
“也行。”
。。。。。。
当天下班,赵守仁和老皮拜完老君,没回宿舍,也没去食堂,而是去办公室借了把钥匙,去了办公楼后面那栋旧楼。
那栋楼是矿上最早的办公楼,新楼盖起来之后,这栋就改成了档案室和杂物间,平时没什么人来。
上到三楼,看了看墙上的门牌,找到档案室,开了锁,推门进去。
日光灯闪了好一阵才亮起来。
档案室不大,两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里面塞满了文件盒和卷宗。
墙角有一张木头桌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角落里还趴着几只风干了的蛾子。
拉开第一个柜子,里面是近十年的生产记录,按年份排好,整整齐齐,赵守仁看了眼,关上。
又拉开第二个柜子,是扒十年代的,文件盒的纸面都发黄了,又关上。
连着翻了几个,都没想要找到东西。
最后,在最底下一个柜子里,瞧见堆着一些零散的地质资料和手写图纸。
赵守仁蹲在地上,一张张,一本本的搓开看。
最后,在几张手绘的地形图中间,发现了一本手写的册子,毛边纸,发黄,边角残缺,封面用毛笔写着五个字,《老狼沟垅图》。
他拿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起身,凑到灯光下,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巷道走向图,用的还是老式的毛笔和墨汁,线画得不太直,但能看清走向。
上面标注着福兴垅正垅老垅等字样,字体是那种老式的楷书,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
往后翻到中间一页,图上的巷道走向忽然断了,在末端画着五个小人,扛着锄头,画风很粗糙,就是几根线勾勒出来的人形。
五个小人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凑近了看,字迹歪歪扭扭的。
“见黑水即收镐,犯者偿。”
赵守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黑水。墨色的水,清亮亮的,浮着一层油膜,一股陈年灯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他把册子又翻了一页。背面还有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了一大片,只剩下一小块还能辨认。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几个字断断续续地凑成了一句。
“……人未出,垅口填矸,未回填……福兴垅,民国廿年封。”
民国廿年。
赵守仁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册子合上,站在档案室的窗口前,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矿区里的灯已经全亮了,井架上的红灯像一只眼睛在眨。
有人在生活区的空地上喊了一嗓子什么,声音在风里散了,听不清。
他站了一会儿,把册子揣进棉袄的内兜里,拉上拉链,出了档案室。
回到宿舍,他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那本《老狼沟垅图》又拿出来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张图他都看了,每一个标注他都读了。
福兴垅的位置,在东二面的北侧,跟老何判断的老巷位置吻合。
民国廿年封的垅口,填了矸石,人没出来。
想了想,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却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名字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钱吉春。
点开短信,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老钱,我守仁,老狼沟矿,可能挖到龙筋了。”
打完之后他看好几遍,拇指在发送键上来回摩挲着。
深吸一口气,终于摁了下去。
短信发送成功。屏幕上跳出一个小小的信封图标,然后消失了。
赵守仁叹了口气,刚把手机放桌上,就响了起来,拿过来一看,,这是李阳的电话,忙接通。
“李矿.....”
“守仁,在哪儿了?”
“在宿舍,咋?”
“特么的掘进机,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