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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张嘴,迟早让人缝上。”
“缝不缝的,往后说,这眼么前的,说的这么多,不如去实地瞅瞅?”
。。。。。。。
东二面趴窝到了第三天。老狼沟矿上其他几个采区倒是照常出煤。
皮带机转着,采煤机走着,煤哗哗地往溜子上落,矿上就是这样,一个面停了,天塌不下来,煤还得挖,日子还得过。
只是东二面那摊子事儿,像一根刺扎在工人们心里,谁也没明说,可谁也没放下。
早上七点半,掘进一队的班前会。
会议室在一楼东头,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墙上挂着“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红底白字标语,标语底下是一块黑板,黑板上写着上一班的进尺和检修记录。
靠墙一排铁皮柜子,角落里一台饮水机嗡嗡响着,加热灯亮着红光。
工人们陆陆续续进来,各自找地方坐下。
有人端着茶缸子,有人叼着烟,被门口的安全员瞪了一眼,又讪讪地掐灭了。
屋里烟气还没散尽,混着汗味、脚臭、头油好和和安全帽内衬里那股经年累月沤出来的油腥气,再被暖气一烘,整间屋子就像被捂了一夜的单身汉的被窝,可这就是煤矿,或者说爷们儿的味道。
靠在墙角的一个瘦子正低头系鞋带,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嗓子,“东二那事儿,你听说了没有?”
瘦子抬眼看了他一眼,“咋?”
“我表舅在机电检修那边干的,他说传动烧那天晚上,有人在巷道里听见动静了。”
“什么动静?”
“脚步声,挺沉的,踩在底板上咚、咚、咚的,可你一回头,后头没人。”
旁边几个原本在翻手机、打哈欠的工人,耳朵都支棱起来了。
“不止这个,”后排一个人探过身,嘀咕着,“我前天夜班路过东二巷口,皮带机停了,可你站在那儿,能听见风从深处往外吹,呜呜的,跟有人在你后脑勺吹气似的。”
“得了吧你,”瘦子拿袖子蹭了蹭鼻子,“皮带机停了还有风?你怕是尿憋的。”
“你懂个屁!不是局扇的风,是另一股风,从老巷那边过来的。我特么干煤矿二十年了,什么风是机器吹的,什么风是地底下自己喘的,我分得清。”
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下去半寸。
“你们说……东二那面,是不是真挖到什么东西了?”
“什么东西?”有人问。
“就是……”那人张了张嘴,没敢往下说。
“我听说有些老垅口,人死在里面没出来,怨气大得很....”
“行了行了,”坐在门边的一个老工人把敲了敲桌子,“都少说两句,一会儿赵队来了听见了,又该骂了。”
话音没落,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踢开。“嘭”的一声闷响,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胶靴的鞋尖摁住。
赵守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纸角被攥得发皱,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比平时深了几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进来,把纸往桌上一拍,响声让所有人的脖子同时缩了一寸。
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刘三儿!!”
刚说话的那个瘦子一个激灵,脊背猛地绷直了,“到!”
“昨天中班,东一运输巷,你负责的支护段。锚杆间排距实测多少?”
刘三儿先是愣了一下,又张了张嘴,“我……”
“我特么问你实测多少,”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三儿咽了口唾沫,“……八百五乘八百二。”
“设计值是多少?”
“八百乘八百。”
“超了多少?”
“五十和二十。”
“规程允许误差多少?”
“正负……五十毫米。”
“顶锚杆距帮呢?”
“一千……一千一。”
“设计值?”
“一千。”
赵守仁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纸翻了一页,“你前天中班,锚杆角度实测偏了多少?”
刘三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守仁替他答了,“三号锚杆偏了十二度,七号锚杆偏了九度。《安全规程》第四十四条怎么写的?”
刘三低着头,“……锚杆安装角度允许偏差……不大于……不大于设计值的三度。”
“三度,你个驴哈滴超了九度,顶板要是掉下来一块,你个球皮是打算用脑袋去接?”
刘三的肩膀哆嗦一下。
“我前天跟你们开会时候怎么说的?锚杆打完之后,用扭矩扳手逐根抽检,预紧力不低于一百牛米。抽检记录呢?”
“我……我忘了写。”
“忘了写?”赵守仁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特么吃饭不忘的?哪天顶板塌了,你个狗日滴也忘了跑,就在底下躺着,省得写记录。”
底下,没人敢笑。
赵守仁又翻了一页纸,“陈志强。”
角落里一个高个儿一抬头,“啊!”
“啊什么啊?昨天早班,你负责东二运煤巷的瓦斯释放孔。设计孔深多少?”
“二十米。”
“实钻多深?”
陈志强的脸涨红了,“……十七米五。”
“少了两米五,为什么?”
“钻机……钻机有点老化,打不动了。”
赵守仁把纸往桌上一拍,“钻机老化你跟我说了没有?跟值班段长说了没有?谁批准你少打两米五的?”
“我……我没说。”
“没说是吧?”赵守仁点了点那张纸,“那你知不知道,瓦斯释放孔少打两米五,工作面前方就少了五米的安全屏障。《安全规程》第一百六十八条怎么写的?”
陈志强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唧,“……掘进工作面必须……必须打超前钻孔释放瓦斯,钻孔深度……不得小于……二十米。”
“你个几把日滴背得倒是熟,”赵守仁盯着他,“背得熟不顶用,得手熟。你少打两米五,瓦斯在煤壁里头憋着,你一刀切下去,它噗地涌出来,你是打算脱裤子拿沟子去堵?你特娘滴堵得住吗?”
依旧没人吭声。
赵守仁又转向机电班的方向,“老牛!”
一个满脸痘坑的汉子猛地坐直了,“到!”
“昨天中班交班的时候,掘进机停机之后,切割头落没落地?”
老牛的脸“唰”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没……没落地。”
“没落地?第七十一条,你给我背一遍!!”
老牛的嘴角抽抽着,“……掘进机停止工作和交班时……必须将切割头落地……并断开……断开掘进机上的电源开关和磁力起动器的隔离开关。”
赵守仁一指他,“那你特么的告诉我,切割头悬在半空,液压系统万一泄压,那几吨重的铁疙瘩砸下来,底下要是站着人,你拿什么赔?你拿你的小命赔?”
老牛低着头,到底没憋出一个字来。
赵守仁又翻了一页,抬头扫了一圈,“还有,昨天夜班,皮带队有人在架子边缘用撬棍拨皮带。谁干的?”
没人应声。
“行,不承认是吧?”赵守仁把手里的纸甩的哗啦啦响,“三点十七分,七号皮带架位置,撬棍卡进滚筒和皮带之间,差点把皮带刮断。”
“谁干的,自己心里有数。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散会之后来找我。不来的,查出来直接报矿上处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一片低沉的呼吸声。
赵守仁把那一沓纸搁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啰嗦?是不是觉得我天天拿规程压人,烦?”
“那我告诉你们,规程上每一个字,都是用人命换来的。”
“你们嫌锚杆间排距偏五十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知不知道,八二年鸡东矿难,就是因为锚杆间排距偏差太大,顶板大面积冒落,四十七个人埋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你们嫌瓦斯释放孔少打两米五没什么。玖七年,晋城有个矿,掘进面因为释放孔深度不够,瓦斯积聚,一个火花,十七个人,最后只剩下一条皮带。”
“你们嫌切割头不落地没什么。前年,吕良一个矿,交班的时候切割头悬着没落地,液压管爆了,切割头砸下来,把底下正在收拾工具的一个刚结婚的青工,从胸口砸到脚底,抬上来的时候,是拿帆布兜上来的。”
赵守仁直起身,脚尖一踢桌子,“今天骂你们,不是我跟你们有仇,是我不想哪天在井口数人头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不想哪天给你们家里爹妈婆姨打电话,说您别激动,不想到时候,看着你们儿女拿着抚恤金去缴学费。”
日光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喘着气。
赵守仁把那沓纸拿起来,折了一下,塞进工装口袋里,“都好好想想,咱们弟兄都绑在一起,你一个人出错,是拿兄弟们脑袋做赌注。”
“行了,说正事。今天的活儿,三部分。”
这时候,整个会议室才有了咳嗽声和鞋底、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组,东三运输巷,继续搞支护加固。昨天巡查发现有两段巷帮的锚杆托盘松动,今天全部重新紧固一遍,逐根检查,每根都要用扭矩扳手过一遍,记录签字。”
“二组,主运巷的皮带机尾滚筒该换了。检修班已经把新滚筒运到现场了,今天白班换完,晚班之前必须试运转。老牛,你带机电的人盯着,换完之后的空载试运行不低于半小时,听声音、看温度、测振动,一项都不能少。”
“三组,”赵守仁顿了一下,“采区变电所的设备巡检。这个活儿不重,但一条都不能漏。巡检记录本上每一项都要勾,勾完了签字。谁特么要是漏了一项没查,回头设备出了故障,全矿停电,我拿你是问。”
“以上,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屋里响起一片闷闷的回应声。
“大点声。”
“听清楚了!”
赵守仁一拍桌子,“散会。换衣服,准备交班。”
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弯腰系鞋带,有人低头收拾桌上的手套和毛巾。
刘三儿经过赵守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守仁没搭理他,只是把手里那沓纸又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揣回兜里。
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两个班组长凑了上来。
一个姓孙,一个姓马,两人一左一右把赵守仁夹在中间,压低了声音。
姓孙的先开口,“赵队,东二那面……到底咋说?”
赵守仁脚步没停,“等着。”
“等啥?”马班跟上来,“这都趴窝两天了。底下工人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毛着呢。”
赵守仁脚步慢了一下,“我知道。”
“那……矿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个准话?”孙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天夜班,有人看见几个老人在井口烧纸。”
赵守仁的脚步终于停了。他转过身,看着孙班,“谁?”
“没看清,”孙班长摇头,“天冷,都裹着棉袄,看不清脸。但烟是实实在在的,一股子黄纸味儿。”
赵守仁沉默了一会儿。
“有人问,你就说,”他开口,“矿上和集团马上来人处理。让他们别瞎操心,该干嘛干嘛,管好自己的活儿。”
“可……”马班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赵守仁打断他,“你觉得我是在糊弄你?我告诉你,这事儿比你以为的复杂得多,不是烧几张纸就能解决的。”
“你让底下的人稳住,别自己乱了阵脚。真要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
马班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守仁转过身,大步往外走,他迈出门槛的时候,天光这才斜斜的照过来。
孙班和马班对视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守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还站着干什么?交班迟了,这个月的全勤奖还要不要了?”
两人这才转身,快步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赵守仁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收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叹了口气。
刚走到更衣室,就听见门口一群人那一片嘈杂。
顺着这群人的目光,赵守仁矿区那条主路上,三辆丰田霸道正一路带烟的开过来。
打头那辆挂着“008”的牌子,中间那辆是“010”,最后一辆没有挂集团号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挡风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坐着什么人。
等三辆车停在办公楼前。
门口一群里有人喊了声,“诶诶,集团的车!008是钱总的,010是白总的!好家伙,一起来的。”
头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先开了,钱吉春从里面钻出来,还是那身熊二同款色系的毛领皮衣,站在车边,没急着走,等着后面那两辆车。
后面那辆车里,白洁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色。
但大伙儿的目光在他俩身上只是路过,最后都停到第三辆上下来的人。
一个圆寸脑袋从车门里探出来,一身黄绿色的棉服,身量高壮,比丰霸都不低,站那儿,像一堵移动的墙。
圆寸脑袋左右看了看矿区的样子,然后侧过身,和钱吉春说了句什么。
钱吉春点了点头,和白洁一左一右的跟着圆寸脑袋和最后从车里下来的,穿着件黑不溜秋对襟棉袄,裹着围巾,头顶扎着发髻的男人往办公楼里走。
工人们低声议论。
“诶,那是谁?”一个人踮着脚尖往那边瞅,“没见过啊。”
旁边一个老工人眯着眼看了半天,“不知道。钱总和白总都走他后头,看着不像安监的。”
“安监的能这么年轻?”另一个工人接话,“再说了,你见过哪个安监的能让钱总和白总一左一右跟着走的?”
“诶,那个扎头发的,是不是修道的?”
“不像吧,你见过穿牛仔裤战斗靴的道爷?”
“好么,看王矿,”有人指着,“这小跑下来的,也不怕摔着。”
王矿长从办公楼里快步迎了出来,到那圆寸脑袋面前,伸出手。
赵守仁站在边上,看着这一幕。
他看清了那个圆寸脑袋的侧脸,年轻,眉眼干净,那张脸长在那么一副身板上,有种罗汉长了张女人的脸。
和王矿长握完手,正低头说着什么,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天生就长成那样。
正要撵人别堵门。
这时,腰间的对讲机响了,电流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赵队长,赵队长!!”
赵守仁拿起对讲机,“收到。”
“到矿长办公室来一趟。”
赵守仁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看到那个圆寸脑袋已经跟着王矿长进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