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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刚来的时候,我就看了看,咱们下属的每个矿,能不能设一个综合的洗衣房?专门负责清洗工装,烘干,消毒,这东西成本不高,但真做起来,比什么安全生产标语都顶用。”
“工人穿上干爽干净的衣服下井,至少心里知道矿上把他们当回事。”
钱吉春叉着腰,想了想,冲白洁偏了一下头,“小白,你觉得呢?“”
白洁把安全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道被帽檐压出的红印,“食堂的事,我之前跟后勤那边提过一次,但后来搁下了。”
“当时算了笔账,加一个菜每顿的成本就要涨不少,一年下来数目不小。洗衣房也是一样,设备、场地、人员,算算,都是钱。”
“钱的事不行从经费预算里找找,看怎么弄合适,”李乐说,“班中餐,能不能保证至少一大荤一小荤一素,三个热菜?炸的烧的炖的蒸的轮着来。”
“矿上自己能解决一部分食材供应的话,成本能压下来。洗衣房可以在食堂边上找地方,加建也行、改造也行,实在不行,找宗桑,从通州那边的板房厂要,先挂账,费用我来说。”
“那.....行。”白洁重新把帽子扣好,“我回去之后让集团后勤那边出个方案,实地量一下,看看需要多大的场地。”
李乐点点头,又补了一句,“洗衣房和食堂要是真能搞起来,像那些矿工家属,有些家就在矿区周边住着,没活干,能不能安排到这两个地方来?”
“帮洗衣裳、择菜、打扫卫生,一天给个五六十,既解决了岗位,也省得矿上再招人。”
钱吉春笑道,“得,还是淼弟会算。”
“我就是个嘴把式,具体事儿不还得你们操心?”
“呵呵,其实,你那句话,井下干的是阴间的活,挣的是阳间的钱。这话糙,但理不糙,让底下人心里暖和了,活儿才能顺。”
。。。。。。
李乐几个人在后面聊,荆明和许中梁走着走着,就到了最后面,和半道被叫过来的陈拓一起。
陈拓一边走一边给荆明介绍煤层的走向和地下的结构。
“我们现在走的这条巷道,是东翼运输巷。煤层走向大致是东西向,倾向南,倾角三到五度。顶板是砂质泥岩,夹薄层细砂岩,厚度三米左右。底板是泥岩,遇水容易软化。”
荆明一边听一边看,头灯的光柱在巷道两侧的煤壁上扫过,“煤层厚度多少?”
“主采煤层四米二左右,局部有分叉,分叉处夹一层炭质泥岩,厚度大概二十到三十公分。”
“分叉的位置在哪儿?”
“东二面掘进工作面后方大约两百五十米处。那里煤层变薄,从四米二减到三米左右,然后又恢复。”
荆明停下来,头灯的光柱停在煤壁上,“许老师,你过来看这里。”
许中梁走过去,顺着荆明的光柱看过去。
煤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底板往上延伸,到顶板附近消失。
裂纹的走向不是垂直的,而是斜着,大概跟水平面呈六十度角。
“这条裂纹,你之前注意到没有?”
许中梁凑近了看,“没有。这裂纹太细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荆明伸出手,在裂纹上摸了一下,“你摸摸这个走向。六十度左右的倾角,斜切煤层。这不是层理面的裂隙,这是构造裂隙。”
许中梁也伸手摸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条裂隙,可能跟福兴垅的巷道走向有关。”荆明说,“你刚才说,掘进工作面后方有一片煤壁颜色发乌,声音不对。如果那条裂隙一直延伸过去,跟那片煤壁后面的空间连通,那就能解释为什么那个位置的温度、湿度、风流向都异常。”
许中梁想了想,“有道理。但这条裂隙太细了,就算连通,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影响。”
“单独一条不会。”荆明说,“但如果不止一条呢?”
他抬起头,在煤壁上照了一圈。灯光扫过的地方,又出现了几道类似的裂纹,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稍微宽一点,但走向都差不多,斜切煤层,六十度左右的倾角。
“你看,不止一条。”荆明说,“这一组裂隙,构成了一个裂隙带。如果这个裂隙带跟福兴垅的老巷连通,那就不只是渗水的问题了。水、气、应力,都会通过这个裂隙带传递。”
陈拓一旁听着,问道,“荆老师,你们考古学还需要用到这么深的地质知识?”
荆明笑了笑,“考古学的地层学,跟地质学的地层学,原理是相通的。”
“我们挖墓,你们挖煤,都是往地下挖,都要读地层,只是你们读的是岩层和煤层,我读的是文化层和遗迹面。其实一般也够用,但和所有学问一样,想要学的深,就不能浮皮儿蹭痒。”
许中梁边上笑了一声,“这话有意思。”
“有意思的还在后头。”荆明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煤矸石,在手里掂了掂。“我怀疑,老窑被动了。”
许中梁愣了一下:“动过了?”
“嗯,”荆明用手比划着,“你看,老窑挖断了龙筋,打穿了裂隙带,垮塌之后确实形成了新的稳定结构。水停了,气通了,应力重新分布了。那之后几十年,老狼沟一直相安无事。”
“但那个稳定结构,是靠一堆碎煤和矸石撑着的。”荆明把手翻了个面,“它脆。好比一间堆满了旧家具的屋子,你不动它,它能一直这么堆着。可你要是抽走底下那根横梁,哪怕只是一根,整面墙的受力都会变。”
许中梁皱着眉头,“你是说……那个老窑口的封堵被人......”
“不一定,”荆明摇摇头,“也可能是水文条件变了,比如哪年降水量偏大,地下水沿着裂隙重新渗进去了。也可能是一次小规模的地震活动,把本来就脆的封堵结构震裂了,还有......”
“或许是东二面掘进的时候,震动波顺着那条裂隙带传过去了。你这边一打眼,那边应力一重调,两边之间的那层墙就开始漏了。”
“漏什么?”许中梁问。
“气。”荆明转过身,头灯的光柱在巷道的煤壁上划出一道弧线,“或者说,煞气。”
“那个老窑里封了几十年,空气里溶解过煤尘、机油、腐烂的支护木料、还有那些你没闻到但机器能感受到的有机挥发物。那个环境,和矿井的通风系统不是一个生态系统。”
“这些气顺着裂隙渗进东二面,虽然浓度不高,但足够在局部区域形成一种……异常的环境场。你们测到的高d水样、局扇无故停转、矿车自己滑行,甚至那三只窑鼠拜巷,都可能和这种长期低剂量暴露有关。”
许中梁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一旁正琢磨两人说的话,感觉世界观都开阔了的陈拓。
“陈工,陈工?”
“啊,许老师,您说。”
“你们矿上有便携式的多参数气体检测仪吗?能测低浓度Vocs的那种。”
陈拓想了想,“有一台,是去年集团配下来的,平时不怎么用,搁在调度室吃灰。”
“麻烦你上去取一趟。再带几个密封采样袋和一根长点的软管。”
陈拓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巷道口走去。
几人沿着巷道往里走,空气越发沉了。顶板的照明灯间距拉大了,光与光之间的暗处变长,脚步踩在底板上,回音也显得比刚才闷。
到了东二掘进面,李乐瞧见了那台黄黑色的巨大的掘进机,截割头歪在煤壁前面,像一头累脱了力的牲口,前腿跪着,头耷拉着,半个身子嵌在散落的煤堆里。
液压管有几根还连着,但油渍已经从接头处渗出来,沿着管壁淌下去,在底板积了一小摊暗色的水洼。
掘进机旁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肩膀却宽,穿着一件满是煤灰和油渍的工装,这会儿正捏着一截断掉的截齿在手里翻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老皮,”赵守仁喊了一声,“集团来人了。”
老皮的目光在来人脸上扫了一圈,落到白洁身上时明显僵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把截齿往裤腿上蹭了蹭,站直了。
“白……白总。”
“认识我?”白洁头一歪。
“集团,开会见过。”老皮忙回道。
赵守仁侧过身,“这是钱总,这是李总,这是荆老师,许老师你见过了。”
老皮挨个点头,目光在李乐那个圆寸上多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至于李乐是谁,看到白洁跟在李乐身后半步的位置,这就够了。
他下意识把手里那截断齿又攥紧了一点。
“老皮,掘进机啥情况,你给几位说说。”赵守仁指了指掘进机。
老皮舔了舔嘴唇,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截截齿残片拢了拢,摊在掌心上递过去。
“传动系统烧了,整台传动。截齿崩了一排,牙座也有几个豁了口。我干了十几年机修,没见过这种断法,断口齐得像拿砂轮切的,不是扭断的,也不是疲劳崩的。”
他说着,把手里那截断齿凑到钱吉春面前,“您看这儿,茬口发亮,金属纹理均匀,没有锈迹,没有缩孔。说明断的时候,受力是瞬间拉断的。可当时切割头吃煤的深度正常,截割电机电流也没有过载跳闸的记录。”
“你想说啥?”李乐凑过去看了眼,问道。
老皮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我想说,这截齿不是干活儿干断的,像是被别的东西拽断的。”
李乐没接话,蹲下身,把手电往掘进机底座出来,凝成一层暗褐色的膜。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油膜上蹭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油温高了。”
老皮忙点头,“是。烧之前那会儿,温度表的指针已经顶到红线了,可我们查过冷却系统,水泵、水管、散热片都没问题,油路也没有堵塞。”
“修下来得多少钱?”李乐站起身。
白洁替他答了:“传动系统总成换一套,加上截割头修复、液压管路重新走一遍……得,小二十万。”
李乐咂咂嘴,“得,一辆车。”
钱吉春点点头,“嗯,还是带牌的车。”
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笑的一闪而过。
几人看掘进机,荆明则和许中梁沿着工作面后方的巷壁走了一遍。
走到一段巷壁前,他停下来,蹲下身子,头灯的光柱照在煤壁根部的位置。那里有一片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渗出一层极薄的、像是油膜一样的光。
荆明伸出手,用指尖在那片区域上蹭了一下,扣下一块儿,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转身叫李乐。
“李乐,来,帮个忙。”
“啊,干嘛?”李乐走过来。
“你鼻子灵,你闻闻这个。”
“啥啊?还得闻。”李乐凑过去,闻了闻荆明手里的矸石。
“什么味儿,问到没?”
“嗯,煤焦油的底子,还有一点……像是旧布沤烂了的味儿。”
荆明点了点头,看许中梁,“这就是我说的环境场。裂隙里积了几十年的东西,混在一起,发酵,浓缩,形成了矿井通风系统处理不了的沉积。”
“啥意思?”李乐不明所以,问。
荆明大概解释了一下,又把矸石递给其他人。
赵守仁接过来,也闻了闻,“荆老师,那,那三只窑鼠跪在井口……也是因为这个?”
“不好说。”荆明摇摇头,“动物对低浓度气体的敏感度比人高得多。它们能闻到我们闻不到的东西,能感觉到我们感觉不到的频率。”
“如果裂隙里持续渗出某种对鼠类有驱避作用或者吸引作用的物质,它们的行为出现异常,不是没有可能。”
“许老师。”一身招呼,众人转身,瞧见陈拓走了过来。
手里拎着一只灰绿色的仪器箱,箱体上印着“防爆型多参数气体检测仪”的字样。
他把箱子放在地上,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台砖头大小的仪器,侧面连着几根不同颜色的软管和一只采样探头。
许中梁接过仪器,检查了一遍电池和传感器状态,按下启动键,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亮起来,开始显示实时的读数。
几个人围在仪器旁边,头灯的光柱聚在那块巴掌大的屏幕上。
数字跳了几跳,慢慢稳定下来。
“总挥发性有机物浓度……比正常空气环境高了一个数量级。”许中梁说,“而且成分不单一。这个浓度,长期暴露会对设备密封件造成腐蚀,对电路板产生静电干扰,甚至影响局扇控制系统的信号稳定性。”
“你们说前几天有风扇停了几分钟,”许中梁直起身,解释,“如果环境场的浓度在某些时刻出现短时峰值,比如气压变化、湿度波动、采掘活动诱发的应力释放,局扇的控制器可能会误判信号,触发保护性停转。”
“保护性停转?”李乐问。
“是有些电器设备在检测到异常环境参数时会自动切断运行,以防产生火花引燃积聚的可燃气体,”许中梁说,“但如果是低浓度、间歇性的环境场干扰,控制系统的记录可能不会留下明确的故障代码。”
半小时后,
荆明站起身来,冲几人道,“走吧,看完了。上面说。”
一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出了井口,钱吉春先问,“怎么样?”
荆明把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把井下看到的情况和测量数据简要地说了一遍。
一环扣一环,像是在拼图。
说到最后,他总结了一句,“老窑大概率被动过。不会太久,大概就在你们第三次开面前后。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破坏了老窑和裂隙带之间的稳定结构,把那个封闭了几十年的系统重新打开了。”
钱吉春站在旁边,听完荆明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烟卷在手指间捻了几下,抬起头。
“那怎么办?”
许中梁说,“得先解决老窑的问题。如果能在老窑口找到封堵的位置,把那一侧的压力调整到合理范围,裂隙带的渗流就会逐渐减弱。”
“现在东二面的各种异常,根源都在福兴垅。如果不把老窑的问题处理好,就算把东二面的设备全换一遍,该出的问题还是会出。”
荆明点了点头,“赵队长,你知道那个垅口的具体位置吗?”
赵守仁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本册子画得不精确,只能看出个大概方位。我拿到之后也想过去找,但老狼沟这一带的山势变化很大,几十年前的老路早就找不着了。”
“加上这些年开矿、修路、挖地基,地形地貌跟册子上画的对不上。”
荆明抬头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形,像一个漏斗,两边的山梁往中间挤。
看了一会儿,手指东边,“走,上山。”
“上山?干嘛?”钱吉春愣了一下。
“望气,看山形,”荆明说,“既然册子上看不清,那就上了山,看看福兴垅的垅口到底在哪儿。”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守仁:“赵队长,你跟我来。你读过那本册子,看到过上面的山形描述。我读山形的时候,需要有人对册,告诉我上面写的是什么。”
赵守仁犹豫了一瞬,抬手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旁边的工人,跟在荆明身后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