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补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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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麟州的黄土塬显出它最本真的颜色,天低云白,塬上一片枯槁的焦黄。

风从蒙古高原那边长驱直入,一路上没什么遮挡,到了这黄土塬上便愈发没遮没拦,贴着地皮呼呼扫过来,把枯草根子、浮土卷起来,又“嗖”的丢下,在半空中打个旋儿,慢悠悠地散开,

土塬上一望无际的、干透了的蒿草和冰草伏在地上,被风压得抬不起头,偶尔有一两株沙蒿倔强地支棱着,叶子已经卷成了细小的针状,沾着一层厚厚的土黄。

那些沟壑横七竖八地刻在塬面上,起伏着往东延伸,深一道浅一道,更远处,几道南北走向的山梁起着褶子,一层一层地皱过去,如同天地间一块硕大的旧布,被随手揉了几下,便再也抻不平了。

太阳虽然挂着,可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地亮着,那光落下,一点儿温度也没。

塬上没路,只有一条放羊人踩出来的小道,弯弯曲曲地躺在枯草和沙土之间,又窄又磕绊,鞋子踩上去全是板结的泥块和干枯的沙蒿根子。

路两边的野枸杞枝条冻得硬邦邦的,蹭过裤腿就是一道土印。

荆明在最前面,不紧不慢的,走几步就停下来,东安西北的望一会儿,再继续走。

许中梁跟在他身后不远,手里攥着那本《老狼沟垅图》,时不时翻开看一眼,又合上,偶尔叫住荆明,说上几句。

其他人或快或慢的跟在两人后面,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走到峁顶。

走到半坡的时候,钱吉春瞅着不行了,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得像一只追了野猪十里地的重托。

毛领皮衣裹着,敞着怀,可敞开了灌风,系上又憋得慌,折腾了两回,索性不弄了,扶着腰骂了一句,“这狗日的垣子,咋这么费劲?瞅着也不陡啊,不……不行了,我得歇口气儿。”

李乐停下来,转身看他,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笑,

“刚谁说的,闭眼就上,不行你就别上去了,在这人歇歇,省得回头给你抬回去。”

“那~~~不行,”钱吉春直起腰,摆着手,“这上都上来了……我慢点儿就是。”

“诶,这人过四十,干啥都不成。”他拍了拍自己那微微凸起的肚子,又扭头看向前面的赵守仁,“你,你说是吧,守仁?早年间咱们几个,在岔口那边爬塬,哪个塬不是一溜烟就上去了?现在……”

赵守仁回过头来,没附和他,也没拆台,就那么干干地笑了一声,转身,跟着荆明的步子继续往上走。

白洁走过来,对着钱吉春的屁股来了一膝盖,“诶,尿尿都嘀嘀哒嘀了吧,前几天你婆姨还给我说,老钱可大不如前了,改天和我去健身房,练练。”

“滚球势子,我还不知道你?去是为了看人婆姨的腚沟子。”

“你去你也看。”

“呵呵呵,”李乐伸手拍了拍钱吉春的后背,“行吧,那您慢悠悠地一溜烟,陈工,您看着点儿钱总,别让他滑下去。”

陈拓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在钱吉春身侧。

荆明在最前面又停了。

李乐跟上去,“看出什么来了?”

荆明抬起手,朝北边几道东西走向的山梁指了一下,“看见那几道梁没有?”

李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北边的天际线上,几道黄土梁子像被压扁的波浪,一层一层叠过去,尽头处微微翘起,像一条蛇的尾尖。

“在堪舆里,这种形制叫一字横梁。”荆明说,“几条山梁平行排列,走势平缓,不陡不峭,气路在梁与梁之间的谷地穿行。这种地形,一般来说,气是稳的,不疾不徐。”

“那如果是斜的呢?”李乐问。

荆明放下手,“斜的就不一样了。斜向山梁在风水里叫斜飞水,气路过梁之后会加速,不收不聚,遇到谷地就散。”

“所以这种地形多半不作阳宅选址。你住在这种格局里,日子过得容易飘,攒不住东西,钱来钱走,人来人走。”

李乐点点头,指着那一字梁东边,“那种叫啥?”

“哪儿?”

“那儿,连着的。”

荆明顺着李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说道,“那个啊,叫天马。”

“天马者,山之脊也。形如奔马,首昂尾垂,两翼展开,是为天马行空之格。这种形制,主贵,主速发,但有个前提,马要饮水。”

“饮水?”李乐问。

“马无水则躁,躁则奔,奔则散。”荆明说,“你看那几道梁的走向,头朝东,尾朝西,东边是乌木伦河的方向。但河水离梁太远,中间隔了好几道沟,水气到不了梁上。所以这几道天马,是渴马。”

“渴马怎么了?”钱吉春终于跟了上来,听到荆明的说法,问道。

“渴马?渴马恋槽,不恋野。也就是说,住在这几道梁下的人,会守着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不愿意往外走。走出去的,也多半会回来。不是没本事,是地气拽着,走不远。”

李乐咂了咂嘴,“那这地方的人,岂不都是恋家的?”

“恋家不是坏事。”荆明说,“但一个地方的人如果都恋家,这地方就难出来人。”

“嘿,你这么一说,到真是,”钱吉春凑过来,舔舔嘴角,“诶,那几个有啥说道?”

钱吉春指了指远处一道横亘在塬面上的土梁。

“那个啊,”荆明看了会儿,“那道梁,东西走向,横着把塬面切了一道。这种梁,叫案山,就是案子前的那个案。”

“案山要近,要低,要平,像一张桌子摆在面前,这叫案前有桌,伸手可摸。属于上中下三富贵里的小富格局,但你看那道梁,太高了,太远了,够不着。够不着的案山,叫虚案,虚案不聚气,气散了,人就留不住财。”

“如果再有一道差不多高度的梁,就是三台案或者三仙案,贵压千官,出将入相的格局。”

“留不住财?”李乐笑了,“那这地方的人,岂不都穷?”

“穷倒不至于。”荆明说,“但财来财去,怕是攒不住。不过,离得远,也只能看个大概,大地形里套小环境,山穷水复的例子也不是没有。”

钱吉春听着,觉得有意思,“那荆老师,这能看出老窑口在哪儿?”

荆明摇了摇头:“得再上去。站在塬下,只能看个大概的形制,要找到具体的位置,得站在塬上,从上往下看,才能把水口、明堂、龙脊这些关键的位置看清楚。”

最关心的还是赵守仁,犹豫着问道,“荆老师,那……那地脉要是坏了,还能修么?”

“能修,但得看坏到哪一步。”荆明转过身来,笑了笑,“就跟人断了骨头一样,接得上,可总得先找到断口在哪儿,但修不好,却也容易变成凶地,绝地。走,上去看了再说。”

几个人吭哧吭哧又爬了大约一刻钟,才爬到顶。

刚站上来,便是一阵大风猛地从北边压过来,吹得人晃了晃。

钱吉春缩着脖子骂了一句:“这鬼风,跟刀子似的。能把人吹出二里地去。”

塬顶比想象中要开阔,像是一个被削平了的馒头,足有半亩见方。

地面是那种冻得发硬的黄土,踩上去结实得很,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浮土,被风一吹就扬起来,雾蒙蒙地贴着地面飘。

四下里一望无际的枯黄,只有东南角一丛沙柳还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叶子,在风里摇来摆去。

荆明瞅了眼,径直走到塬台北缘一处略微凸起的土台上,站定,也不说话,转着身子,目光从北到南,又从东到西,扫了一遍。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根头顶的发髻早就散了,几缕乱发糊在脸上,他也没去拨。

李乐走过去,也学着他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可目之所及,除了峁、垣、沟、梁,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便走到荆明身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指,问,“看出啥来了?”

荆明点点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裹紧了衣领,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李乐,也面对着身后那几双等待的眼睛。

“老狼沟的地形,在堪舆望气里有一类叫法,叫回龙顾祖局,”他抬手指了一下南边,又指了指北边,“你们看,老狼沟的主脉从北边来,一路向南,到了沟底的位置,忽然顿住,然后往东拐了一个弯,再往南延伸。”

“这个弯,在堪舆里叫龙回头。龙回头,顾的是祖山,就是它来的那个方向。”

“顾祖是什么意思?”白洁抬头看了眼,问道。

“就是说,这条脉虽然往南走了,但它的气,还留在北边。”荆明说,“这就是回龙顾祖,主贵,主发迹,但有个特点,它需要水口来配合。”

“水口?”

“嗯,水口就是水流的出口。”荆明指了指沟底那条干涸的河床,“你看,老狼沟的水,从北边来,到了沟底,被两边的山梁夹着,往东流,在沟口的位置收窄,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山梁后面。这个收窄又拐弯的位置,就是水口。”

“可这地方就是个季节性的河沟子,能行?”

荆明笑了笑,道,“这水,说的是水形,水的流向,走水,也走气。而重要的是水口要关锁,就是两边要有山夹住,水不能直来直去地流走,要弯弯曲曲地出去。”

“这叫水口关锁,气不外泄。老狼沟的水口,两边山梁夹得很紧,水、或者气,到了那儿,拐了个弯才出去,这是好格局。”

“但老狼沟的问题,出在山上,不是水。”

他让赵守仁把垅图递过来,在手里展开,又向许中梁要了那张老狼沟一带的地形测绘图,把两张图并排铺在地上,拿几块土坷垃压住四个角。

风呼呼地吹着纸页的边缘,哗啦啦地响,他蹲下身,手指先在垅图上福兴垅的位置点了一下,又挪到测绘图上,沿着一条大致对应的沟壑轮廓慢慢划过去。

“堪舆里判断一处地方,一般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看形。看山势的走向、水的来去、地形的开合。形不立,后面就不用看了。”

他指着测绘图上几条深色的等高线,“你们看,这儿和这儿,两条沟,一南一北,汇成一个葫芦口。这叫两水夹一山,如果能形成完整的环抱格局,就是金城环抱,现在抱得不满,只能从上降到了中,但也不错了。”

“第二步,是看气色。也就是看植被、看土色、看露水、看雾气。”

荆明抬头,朝塬十几米外,一片略微下凹的地方扬了扬下巴,“那片地方,你们注意到没有?周围的草都是枯的,就那儿,还能看见一点蔫绿的蒿子。说明地气没断。”

“再就是看土色,这种地带的土,往往比别处深一些,像铁锈褐里带一层青灰。许老师,你那边看看,是不是这种情况。”

许中梁闻言,从背包里摸出那把地质锤,走到荆明所说的那处缓坡前,蹲下身,敲了几块土样,拿了分给几人,几人到手一看,果然颜色要深不少,还有一丝铁锈的红。

荆明继续道,“第三步,是看聚散。这是最难的一步,要把周围的大小环境综合起来看,不只看这一小片,还要看它跟整个塬上塬下的气脉是聚还是散。”

“就比如刚我说的那种回龙顾祖局。”他指着北边几道东西走向的山梁,“这地方的来龙,是从北边那个方向过来的。那几道山梁就是它的祖山。”

“但它的气脉走到一半,就被老窑给截断了,没有完全落下来,气过不来,聚不住。”

钱吉春在旁边蹲着,双手抄在袖筒里,听得似懂非懂,但挖煤的人本就迷信,歪着头,琢磨了片刻,问,“那这地方,除了挖煤,还能干啥?”

荆明笑道,“回龙顾祖的局,最适合做两件事。一是建阳宅,二是选阴宅。”

“阳宅怎么说?”

“阳宅要建在龙回头的位置,就是那个弯的内侧。那个位置,背靠来龙,面朝水口,左右有山梁环抱,藏风聚气。住在那里,人丁兴旺,家宅安宁。”

“你看老狼沟的老村子,就建在那个位置,背靠山梁,面朝沟口,左右都有土塬挡风。老辈子人选地方,不是随便选的。”

钱吉春又问,“阴宅呢?”

“阴宅要选在龙脊上。”荆明指了指北边那道最高的山梁,“龙脊是地脉的脊梁,气最旺的地方。但阴宅不能选在龙脊的最高点,要选在龙脊的结穴处,是气凝聚的地方。”

“在哪儿?”

“那儿,看见没,那棵枣树的地方,”荆明起身,手指着一处,“结穴的位置,一般在龙脊的中段,山势微微凹陷的地方,像一把太师椅的椅面,背后有靠,左右有扶,前面开阔,讲究个四平八稳,高瞻远瞩,但切记,宜坡不宜顶。”

他说着,又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这是龙脊,这是结穴的位置。结穴要,窝、钳、乳、突四种形态之一。”

“窝就是凹陷,钳就是两山夹峙,乳就是凸起,突就是隆起。四种形态,各有讲究,但核心就一个,气要聚,不能散。”

钱吉春看着那处枣树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对荆明问道,“那,要是原来的地脉不被挖断,那谁……埋在那儿,是不是就能保佑子孙了?”

荆明摇摇头,“天地棋局,其实这种形制只能算是上中,更别说地脉的龙筋被挖断了,这附近,比它好的地方多了去了。”

“那荆老师,那到时候可得提前给我找块好地方。”钱吉春把脖子从领口里伸出来。

“您还早着呢,着急做什么。”荆明把垅图递给赵守仁,“再说,你们家没有祖坟?”

“有啊,”钱吉春回道,“可这不跟上学一样嘛,一个班里,座位还有前有后呢。”

听这话,白洁在旁边,斜着眼,慢悠悠来了句,“嗯,他上学那阵子,从来都是坐一等座的。”

“一等座?什么意思?”荆明一时没明白。

“讲桌两边,一边一个。老师眼皮子底下的左右护法,心腹大患。”

一群人哄笑起来。钱吉春也不恼,嘿嘿一笑,“你懂什么,那样离老师近,听得清楚。”

笑过之后。赵守仁心里记挂着,小声问荆明,“荆老师,哪能看出老窑口。”

荆明点点头,让赵守仁把垅图和测绘地图并排铺在地上,又让许中梁蹲到另一侧。

一个看纸质图,一个看自己的地形判断,像两面镜子在互相照映。

“你看这里。等高线在这儿突然密集,说明坡度变陡,山势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转折。这个转折的位置,正好在册子上福兴垅末端标注的位置附近。”

许中梁凑过来,看了看测绘图,“这个位置,从采矿的角度看,正好是煤层走向发生变化的地方。煤层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褶皱,褶皱的轴部,岩层容易破碎,形成裂隙带。”

“福兴垅当初挖到这儿,挖到了裂隙带,出了黑水,然后垮了顶。这里,大致在老狼沟西边,距离一号矿直线距离大约五里地,那应当就在北边那道土梁的背面,”

他抬手朝那个方向虚虚一指。

钱吉春站起身,手搭在额头上上朝那个方向望了望,“那一带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片土坡。”

“就是因为看着普通,才是老窑口该有的样子,”荆明把垅图折好,递还给赵守仁,“真要是谁在那儿搭个庙立块碑,反而未必是真的。”

“走吧,下山,开车过去看看就知道。”

。。。。。。

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一群人几乎是半滑半走地从塬上撤下来的,靴子底在松动的土面上带起一溜一溜的灰,和腾云驾雾差不多。

等到了停车的路边,钱吉春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还没发动车子,先灌了半瓶水,缓了好一阵,才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走了。

三辆霸道沿着一条土路,颠颠簸簸地向西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