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2章 补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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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况比刚才上塬那条更难走。坑洼连成片,有些地方的路面干脆被冻裂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胶泥。

几辆车慢悠悠地在土路上摇着,车身左右晃荡。

直线五里路,可正经开车就开了半个多点儿,绕过一道拐角,就看到那处垣下的一处缓坡上,用红砖圈起了一个不规整的院子,院墙有个两米多三米的样子,一扇黑色的大铁门紧闭着。

院子里传来一阵羊叫声,咩咩的,此起彼伏。

车停稳,李乐下了车,站在路边,先没往那院子走,而是仰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一道土梁从院子后面呈弧形环抱过来,如同一条干涸的臂膀,把院落半裹在其中。

再抬头看,那土梁的走势和刚才在塬上指的方向,果然对得上。

钱吉春也下了车,眯着眼看了那院子半天,没说话,而是皱起了眉头,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看了眼白洁,又看看李乐,最后瞅着王矿长。

王矿长会意,走上前,抬手在那扇黑铁门上拍了几下,拍得铁皮发出闷闷的“嘭嘭”声。

除了羊叫声更大了些,没人应门。

又拍了几声,依旧没有任何人来开门的意思。

王矿长侧过头看向钱吉春一眼。

钱吉春的下巴绷着,没说话,脸色却更难看。

李乐走过去瞧了眼,门上挂着锁,锁头锈迹斑斑,锁鼻却擦得锃亮,显然是新换的。

想了想,冲白洁和陈拓点点头,说道,“帮我看着点儿。”

随后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直到踩到路边一块略高的土坎上,深吸一口气,助跑了两步,脚掌在墙面上蹬了一脚,借着那股冲劲,手已经扒住了墙头。

随后,呈现出一种与他那副壮硕身板不太相称的敏捷,腰腹一收,胳膊一撑,整个人便翻了上去,稳稳地骑在了墙头上。

动作干净利落,连衣服都只是微脏。

钱吉春在底下仰头看着,嘴里嘀咕了一句,“好家伙。”

李乐没理他。骑在墙头,往院子里一扫。

院里,东面沿墙一排羊圈,几十只羊挤在一起,毛色灰白,正此起彼伏地叫唤。

那股子羊骚味混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浓得连大冬天的冷风都冲不散。

而在院子正中,有个彩钢瓦大棚。

棚顶是那种常见的蓝色波纹钢板,用钢管支架,四面敞着、

大棚底下,三辆满载的大卡车整齐地停着,车身侧面的喷漆已经被泥浆和煤灰糊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但从帆布边缘的缝隙里,能看见底下堆积的煤块。

卡车旁边,还停着两辆铲车,铲斗上残留着没抖干净的煤渣。

李乐的目光又越过那些车,落在大棚另一头。

那里的土垣被挖开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两人多高,两米来宽,洞口用铁栅栏门关着,那扇铁门显然是新焊的,焊点还没生锈。

而透过栅栏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条窄窄的铁轨道从洞口延伸下去,消失在内部的黑暗中。

轨道上还有一辆小矿车,车斗里搁着一把铁锹和一截用剩下的电缆。

李乐嘬了一下牙花子。

没吱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到摄像,把镜头对准院子里,从羊圈到大棚到洞口,缓缓的地扫了一遍。

虽然这年头,手机像素不高,但也拍了个大概齐。

录完,收起手机,一手撑着墙头,翻身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弯,卸了力,在干燥的泥地上无声地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里面啥情况?”钱吉春忙问。

李乐没急着说,只是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视频点开,递给钱吉春。

钱吉春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阴沉,又从阴沉变成一种被什么硬东西顶住了牙根子的紧绷。

眉心拧成了两道竖纹。

钱吉春又把手机递给白洁,几个人凑过来,看了,都默不作声。

“哈球灰皮!!!”钱吉春一脚踢在路边一块煤矸石上,石头翻滚了两下,磕在车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我特么说这一路上怎么到处是煤灰捏,敢……特么……动呢滴矿。”

他转过头,看向白洁,“小白,咋说?”

音调不高,可听着,扎得慌。

白洁嘴角翘了一下,“嘿,驴日滴,这是活腻了。”

钱吉春转回头,问王矿长,“这儿归哪个村?”

“献安,大后路。”

钱吉春点了点头,对白洁说,“我去找老陈,查出来。留给你一天时间,够不?”

白洁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嘬了一口,灰白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然后冲钱吉春点了一下头,“够了,我去打电话。”

说完,掏出手机,走到边上。

钱吉春又转向王矿长,“垅口在你们矿边上,被人凿了,你一点动静没听着?”

王矿长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是我失职。”

“失职?我当初让你在这边当矿长,是因为你在老矿上干了十几年,事你知道怎么看,人你知道怎么盘。结果你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开了个口子?我不是要你拿脑袋去顶,我是要你把人心拿捏好,该防的要防。你呢?”

王矿长没再接话,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歪了又站不稳的桩子。

李乐一边听着钱吉春给那个什么老陈打电话,一边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和那圈红砖院墙。

等到钱吉春打完电话,李乐凑过去,问了声,“钱总,这事儿,你准备怎么弄?”

钱吉春揣了手机,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偷煤的,哪个矿上没有?附近村上的,拉个一吨两吨、三吨五吨的回家烧火,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是啥?这是特么在咱们的开采区上打洞,是直接从咱们家里往外拉东西。这几年,咱们一向与人为善的,是不是都以为万安是助人为乐的?”

弹了弹烟灰,声音沉下来,“这种事儿,处理的办法无非就那么几种。走私,走公,或者先私后公。”

李乐听完,没接话,又看了眼大门和被院子围了个角的黄土塬,半晌,说了一句,“那不够。”

钱吉春一愣,“啥意思?不够?”

“对,不够。”

钱吉春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李乐的话。

这边,打完电话的白洁走回来,李乐看他,问道,“白哥,你刚才给谁打的电话?”

“给集团的安保公司,让他们派人过来,盯着,看看谁特么这么大胆。”

李乐笑了一声,“急啥。”

“咋?”

钱吉春在旁边接了一句,“淼弟说,不够。”

白洁没明白,看看钱吉春,又看看李乐,“啥意思不够?”

李乐指了指车,“走,先上车,回矿上,路上说。”

。。。。。。

三辆霸道沿着来路往回开。

李乐、钱吉春、白洁坐一辆车,荆明、许中梁、赵守仁其他人坐了另两辆。

车子一开,李乐把副驾驶的靠背往后调了调,半躺着,看着窗外的黄土梁子一片一片往后倒。

白洁开车,扭过头,看了眼,“淼弟,你说不够,怎么个不够法?”

“这事儿,有几个点。”

钱吉春从后座探过身来,“嗯,你说。”

“第一,摸。”李乐说,“摸什么?摸他们这帮人的底。”

“你说是三吨五吨、十吨八吨的,那是村里人拉回去烧火用的量,无所谓了。可那三辆大卡,车斗里装的是都少?那量,是往外卖的。所以得摸,卖给谁?往哪儿卖?卖了多久了?这些都得摸清楚。”

钱吉春的眉毛动了一下。

李乐继续道,“这事儿,不能只抓着偷煤的。买煤的,渠道上的,都得来个连锅端。”

“第二,这些煤,就那么白白损失了?偷煤的得赔,买煤的,也得有个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打的那个洞,给老狼沟矿造成了多大损失?前些天处理渗水的费用,整个东二面停工的损失,那台掘进机传动系统烧了,设备维修、配件更换,一笔一笔,都是有数的。这些损失,不能咱们自己认倒霉,你说呢?”

钱吉春点点头,“可,那不是老窑?”

李乐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老窑?那是盗洞。直接造成老狼沟矿损失的盗洞。老窑是民国廿年封的,确实存在,但让那些异常放大、让裂隙带重新活动起来的,是那个新挖的盗洞。”

“直接造成老狼沟矿的损失,这账,不能赖在地底下那个死了七十多年的老窑头上。”

“那要是没钱赔呢?”白洁问了句。

“这就是要说的第三点。”李乐说,“杀鸡儆猴。”

“这事儿,得有宣传。找些媒体过来,把事儿报出去,这不是在附近村里处理一起纠纷,这是告诉所有人,万安的矿,不是谁都能伸爪子的。

“还第四点,报。不光报警,抓了人,就定个盗采就完了?安监、矿监、环保,都得报,到时候把相关的罪,有多少算多少,都给安上。”

“盗采国家资源、破坏地质结构、危及矿井安全、环境污染,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钱吉春拍了拍李乐的肩膀“第五呢?”

“第五.....就是.....”李乐想了想,一摆手,“暂时想不到。剩下的,你们拿主意。”

钱吉春和白洁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人心里想的是,淼弟是真特么抠啊。

另一个则是,淼弟,想的真远啊。

车子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拐上了通往矿区的水泥路。

李乐看着窗外,忽然问了一句:“白哥,安保公司的人,什么时候到?”

“一会儿就到,”白洁说,“我让他们直接去那个院子蹲着。”

李乐点点头,“先把底摸清楚,谁干的,怎么干的,煤运到哪儿去了,跟矿上有没有人通风报信。摸清楚了,再动手。要不然现在过去抓几个放羊的,里面的人一跑,什么都查不出来。”

白洁想了想,重新拿起手机,群发了一条短信。

钱吉春从后视镜里看了白洁一眼,问李乐,“那老窑的事呢?”

“老窑的事,我和荆师兄还有那个许老师一起琢磨。”李乐说:“偷煤的可以抓,洞可以填,但那条裂隙带还在那儿。”

“许老师和荆师兄说的那些,什么地脉、地气、煞气,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条裂隙带是实实在在的。该补的补,该疏的疏,别让那东西再闹出动静来。”

“成。”

回到矿上,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荆明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走到李乐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得,这弄了半天,还真有鬼闹事儿。”

李乐笑了一声,“好在提前发现了,要不然真让这帮人胡乱挖,把老窑那一侧完全掏空了,搞出大事来,就晚了。”

荆明点了点头,“怎么解决?”

李乐看了眼钱吉春和白洁,“有钱总和白哥他们,这些事他们比我在行。咱们不如想想另一件事,怎么疏导煞气,怎么把断掉的地脉给续上。

荆明咂了咂嘴,嘴里念了一句,“先观风水定其踪,次看年月要相同,吉凶合理参玄妙,好向山家觅旺龙。”

“啥意思?”

“还能有啥?补龙呗。”荆明叹口气,“那条裂隙带就是龙筋断口,老窑是疮疤,盗洞是伤口感染。三个问题叠在一起,光靠堵洞不行。”

“得先看老窑和裂隙带的对应关系,再看怎么补,硬挖反而坏事。吉凶道理合在一起,最后才能找到那个能把这些东西重新接上的位置。”

李乐点点头,“那你和许老师一起琢磨琢磨。”

“是得琢磨,少不得要现学现卖,你别指望我明天就能拿出方案来。那老窑是个什么情况还没看到。”

李乐拍了拍他的肩膀,“成。走,先回家吃饭去,我大爷还在家等着呢。”

说着,一转身,冲那边正在和王矿长说着什么的钱吉春喊了声,“钱总,我回家,车我开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