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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的时候,李乐开车拐进了岔口垣上的那条路。
车灯从巷口拐进来时,那株文华树的影子先是长长地横在路面上,然后一寸一寸地收短,最后缩成了一团黑乎乎的根脚。
到了那扇黑漆大门前,就看到大伯李铁矛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没穿大衣,就一件深灰的旧棉袄,领子竖着,手拢在袖筒里,看到车,笑了起来。
背后的大门上,门楣上,还贴着之前结婚留下来的囍字和红灯笼。
红纸已经不那么鲜亮了,边角微微卷起来,被风扯出几道细口子,灯笼挂在屋檐下,透出一团暖融融的黄,把门前的青石台阶照出一小片光晕,透着一种家的温暖。
这是家里的规矩,头年的喜事,灯笼和对联都要留到过了下一个年才换。好像只要它们还在那儿悬着,那桩喜事就还没散。
李乐摁下车窗,喊了声,“大爷!”
“诶!”李铁矛应了声,手指了指,“停树底下。”
车缓缓滑过去,李乐熄了火,推开车门,李铁矛已经跟过来了,背着手,上下打量李乐。
“咋样,冷不?”
“不冷,我多壮,穿的也厚。”李乐拍了拍身上的棉服,“嘭嘭”的。
李铁矛伸手摸了摸,这才放了心,“嗯,还挺厚,不冷就行。就.....上山了?这一裤腿的泥。”
“昂,去看了一下位置。”
荆明正从车门里钻出来,那根头绳换了一根蓝黑色粗皮筋,勉强拢着散落的碎发,衣摆上还沾着老狼沟塬上带回来的浮土。
“大伯,这是荆明,我结婚时候的伴郎,有印象没?”
“有。怎么没有,燕大的大教授。”
荆明的脸红了一下,不知是冻的还是什么。
“大爷,您别这么叫,离教授还远着呢,就是个讲师,大爷好。”
“诶诶,什么远近的,反正都是先生。”
李乐又介绍许中梁,“这是许老师,教……诶,许老师,你教什么的来着?”
“矿山安全技术。”许中梁从李铁矛笑了笑,“大爷好。”
李铁矛虽然不知道这课教的是啥,不过听到“安全”两个字,说道,“那就是教人保命本事的 ,更厉害。”
许中梁微微一愣,“您这话说得对,直白讲,就是这个意思。”
李铁矛也没多问,赶紧招呼人,“进院儿说话。外面冷。”
跨进那道黑漆大门。门槛高,许中梁抬腿时还被拌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一进门,迎面的还是那个梅兰竹菊的砖雕影壁。
绕过影壁,院子里和之前李乐结婚时变化不大,倒是院子里多了些窗棂、雀替、云拱、坐斗,各样寓意的青砖砖雕的老物件儿。
李乐笑问,“大爷,您这都从哪儿淘换来的?”
“有的是从别家拆房子时候我去收的。有的是找来收物件儿的贩子手里买的。也不贵,有的几十块,好一点的也就几百。这些东西,整修房子的时候都能用上。”
“这老宅已经差不多齐整了,还弄它干嘛?”
“那还是没有我小时候见到的好看。”李铁矛走到东厢房窗下,指着檐下那根斜撑的斗拱,“你看那边的牛腿。老宅原来那儿是一对榆木雕的狮子滚绣球,两只狮子做得有劲,绣球的镂空,光一打,透亮。”
“就想着再寻一副给重新换上,只可惜,找了一圈,就寻到这一对儿,不够用。”
荆明跟在李乐身后,也扫了眼,便笑,“大爷,您这以后能成古建专家了。”
“什么专家,我就喜欢修房子。看着这些东西慢慢归位,心里踏实。也不懂什么规制,就是觉得好看的,就想办法弄回来,该往哪儿安就往哪儿安。”
说着,又指了指廊檐下一根横木,“诶,正好,荆老师,你帮看看,这个是不是叫阑额?”
荆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根横木被架在两只条凳上,两端雕着云头纹,中间素面,只在底部有一道浅浅的起线。
走过去,弯腰查看了一看,点头说,“是阑额,您这对得还挺准。这东西一般是放在柱头之间,承托上面的斗栱。您这个尺寸卡得正好。”
“那就好,对了,还有这几摞砖雕,呢瞅着.....”
两人凑在一处,对着那堆青砖有嘀嘀咕咕起来。
李乐瞅见,叹口气。
他知道,大伯是想守好这个老宅。
起初梁柱歪斜、瓦片松动,到处漏风,大伯撑着不让它倒,日子好过了,又是一点一点把它重新装了起来,一根檩条一根檩条地换,一片瓦一片瓦地补,一块砖一块砖的砌。
他想的是,这宅子在他手里,不能垮,不能散,不能让老李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上看着不安生。
正出神,厨房的门帘被掀开了,一道暖光裹着水汽和菜香涌出来。
大娘站在门口,系着一条蓝布围裙,瞧见李乐站在廊下,脸上便绽出一个笑来,“呀,淼来了哇!”
“大娘!”李乐几步上去,“做撒好吃滴?”
“昨天听说你要回家,你大爷一大早就让水家老三送了一整条牛腿过来,灶上炖着呢,清水的,你喜欢的。”
李乐吸了吸鼻子,那股子牛肉汤的醇厚与清冽便钻进鼻腔里,带着草果、八角和一点淡淡的当归香气,被这院子的冷风一裹,暖意便愈发分明。
“嘿,一进院儿就闻到了,您还记得呢。”
大娘用围裙角擦了擦手,“你们几个娃,最喜欢吃啥,都记着呢。”她说着,又把目光移向正在院子里四处看着的许中梁,“这是……”
李乐给介绍了,大娘笑着招呼,“好的哇,来了就是客,都进屋坐,马上开饭。”
“那我给您帮忙。”
“行了,大老远来还能让你下手?那还有客,你陪着喝茶说话去,别让冷了,”说着,又提高了一点声调,“铁矛,别看了,饭都好了,赶紧过来搭把手。”
听到招呼,李铁矛直起腰来,放下书里的青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淼,带荆老师和许老师进屋喝茶,桌上泡着呢,就你达上次给的那个甚山上的,去坐,一会儿就吃饭。”
李铁矛跟着大娘进了厨房,李乐领着人荆进了堂屋。
荆明环顾了一圈,笑道,“你家这老宅,被你大爷收拾得可以啊。以后都能收门票参观了。”
“想啥呢。”李乐“嘁”了一声,“不过,我就怕我大爷以后成国宝帮。”
“国宝帮?”
“就是那种,收了一屋子所谓的老物件,看着是古玩,其实全是adea,微波炉专用,大清崇祯年制那种,自己还乐在其中,谁劝都不听。”
“哈哈哈哈~~~~”荆明听了就乐,“又不搞什么小叶紫檀、黄花梨,能亏到哪儿去,就算亏了,就当给买个乐,总比吃些来路不明的保健品,买个睡觉都嫌硌得慌的理疗床好。”
“倒也是,他愿意就买,高兴就成。”
李乐和荆明这边说着话,跟进来的许中梁,正看着着堂屋的中堂和那副气势极大的对联,那扇嵌八宝的屏风,硕大的红木条案,还有上面摆着座钟和如意花瓶,心里头暗自琢磨了,这李家,倒是真有些说道,瞅着不像晋省那些财主大院儿,可也不像南方那些亭台,里里外外透着股子硬气、英气。
“许老师,来,喝茶,这茶一般可喝不到。”荆明喊了声。
“哦哦,好。”
。。。。。。
天井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黄铜暖锅搁在桌子中央,揭开盖子,热气蓬地涌出,带着牛肉和香料混煮后特有的、醇厚而沉实的香气。汤色清亮,泛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大块的牛腩和牛筋在汤里微微颤着,旁边配了一碟蒜泥、一碟干辣椒碎、一碟腌好的酸白菜。
还有几道家常菜,做法简简单单,可样样都散发着家的温暖。
李铁矛拧开一瓶青花汾,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李乐三人挨个儿满上。
“大爷,我们自己来。”
李铁矛没理,照样一瓶酒挨个儿倒了过去。
“来,都满上。”李铁矛端起杯,“大侄子回家,高兴。这杯不算敬,算个开始。”
“谢谢大爷。”
“客气个甚,来这,就和自家一样,来,干了。”
四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干了。
“来吧,先吃一气儿,垫垫肚子,这一天外面跑,吃口暖和的,”李铁矛拿起大勺,给李乐三人连汤带肉的盛上。
暖锅的热气在桌面上缓缓升腾,把人的脸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白雾里。
筷子操练起来,肉香,汤暖,几口下去,身子暖和了,脸也红了,头上,也冒了汗。
李铁矛看着,笑咪咪端了端酒杯又和三人碰了两圈儿,问起家常来。
“付妈妈那边,最近怎么样?”
李乐咽了嘴里的肉,“唔,好着呢,能吃能睡,前阵子还和几个老朋友出去参加什么考察,那身子骨,我瞅着也就六十出头。”
“你爸呢?还那么忙?”
“可不,他现在担着一个什么安保副总指挥,整天忙的连接我电话的空都没,我妈前几去看他,也没时间陪,我妈干脆坐飞机去丑国布展了。按我妈的话说,睁眼人走了,闭眼人没回。”
“你婆姨和俩娃呢?”
“富贞忙是忙,可家里还是顾的上,这现在每天晚上回家,抓着俩娃学外语写大字,椽儿还成,就是笙儿,一分钟看不住就能给你搞出点儿动静来.....”
李乐说了些李笙干的“坏事儿”,李铁矛听也不插话,就那么听着,笑着。
“好好好,都好就成,对了两个娃该上幼儿园了不?离家近不?”
“近,出了胡同,过了一条街就是幼儿园大门,不过还得等过完年才算正式进插班,也是上半天课.....”
说到这儿,李乐想起件事儿,心里转了一圈儿, “大爷,您和大娘在沪海多好,还能帮着带带李枋。”
李铁矛摇摇头,“好是好,可过着不习惯啊,我们普通话说不得,那边的话也听不懂。冬天还没暖气,没有热炕,夏天又潮又热。”
“在那边就想着家里的地,家里的房子,再说李枋也上幼儿园了,最难带的时候都过去了。家里还有保姆,那些活也用不到我们动手。”
“在那儿待着,白天净发呆了,不如回来的好,还能有人说说话。对,淼,付妈妈说了么,今年过年还回麟州不。”
李乐笑了笑,“不一定,主要是怕老太太折腾,这一来一回的。也就回长安,要来,也得等天暖和了再来。”
李铁想了想,叹口气道,“倒也是,你爸忙,孩子小,付妈妈年岁也到了,也就别折腾了,咱么就家分两头。等过完年,我和你大娘去看看付妈妈。来,再走一个。”
爷俩碰了杯,一口干掉。
李铁矛这才问起矿上的事,“你不说今儿个去矿上了?怎么样?”
李乐拣着能说的说了个大概:东二面出了故障,已经停了,找了人来看,发现是有人靠着矿区边界偷偷挖洞,把那边的老窑给捅开了。正在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李铁矛嗯了一声,“老话说,开矿的就是挑担,一头挑着人命,一头挑着赚钱。别为了赚钱,就忘了人命。”
“在岔口几十年,见的多了。有的矿开得顺,有的矿开得背。顺的时候别太得意,背的时候也别乱心。地底下的事,不是人说了算的。”他抿了一口酒,“老天爷给多少,咱拿多少,别硬抢。硬抢的东西,总要还的。”
许中梁听了,没说话,只把那一杯酒慢慢喝完了。
。。。。。。
四个人,一瓶半的酒,状态正好。
最后又端了一盆小米粥,溜了溜缝。
李乐喝了两碗,舒坦地摸了一把肚皮,“这一顿吃得太实在了,回头得拿个绳,把喉咙眼儿给系上,要不然得冒出来。”
众人都笑。
话夸张了些,可数九寒天里,吃上一锅连筋带肥夹着瘦,炖的烂糊,入口即化的黄牛肉,那种从里到外的暖和,谁都得说个美。
吃饱喝足,李乐帮着大娘收拾了碗筷。他端着盘子进厨房的时候,大娘正在刷锅,忙接过来,“你给我,你去陪着你那俩朋友,去看看住的地方,都给拾掇好了,被子也换过了。”
“那成,我过去了,谢谢大娘。”
“家里客气个啥。”
“嘿嘿。”
李乐擦了擦手,回到堂屋,冲荆明和许中梁一招手,“走,楼上坐。”
三人上了二楼,去了老爷子之前的书房。
屋里的物件和摆设擦得纤尘不染,不是那种突击似的干净,能看得出李铁矛平日里是多细心的打扫。
还多了两把官帽椅,靠墙还立着一只雕花书柜。门板上刻着缠枝莲纹,刀法圆润,漆色暗沉,能看出手工的底子。
李乐走过去拉开柜门看了看,回头说,“都是老榉木的,民国的东西,算不上什么好料子,但胜在手工看得过眼。”
荆明端详了一下门上的雕花,点点头,“苏工细作,嘿,我就说吧,你大爷这是吃过见过的,一般人还蒙不了他。”
说着,拉过一张官帽椅上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像是应了他这句夸赞。
三人落了座,李乐泡了一壶新茶,搁在桌中间,水汽在灯光里升起来,又散了。
李乐端起杯子抿了口,“荆师兄,老矿那事儿,你说要疏导煞气,怎么个疏导法?”
荆明两手捧着茶杯,在掌心来回搓着,“所谓煞气,说到底就是地下的应力、水位、气体还有一些说不明白的东西攒在了一块,找不到出口,憋得久了,就闹出动静来。”
“跟人心里攒了怨气一样,你堵它没用,得让它有个正当出处。”
“那……”许中梁开口,“得疏导,后补接。”
荆明点点头,“对,疏导是把裂隙带里积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该排的排出去,该散的散掉。不过这就得许老师来掌握。”
“嗯,”许中梁点点头,“我现在能想到的是用工程手段解决,打孔、注浆、排水、通风.....这一步做完,才算把这块地方的气理顺了,让它重新找到一个平衡。”
“那补呢?”李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