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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献安镇几乎全黑了。
只有主街那几根亮着,照着底下脏兮兮的路面,像几盏被遗忘的蜡烛。
风灌进来,遍地烟尘在灯光下飞扬着。
乔小宽把车停在镇口那间关了门的加油站边上,熄火,灭了灯。
坐了约莫十分钟,才看见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从镇东头开过来,在他车前停住,摁了下喇叭,车床落下,是白天见的那位马戈,冲乔小宽指了指,示意跟上。
乔小宽点点头,发动车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镇子,又沿着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砂石路往南开了七八里。
路况很差,时不时有大坑,车轮碾过时车身猛地一沉。
路两边是干涸的河滩,乱石嶙峋,杂草丛生,偶尔能透过车灯,看见几根光秃秃的水泥电线杆斜斜地立着。
面包车在一道土坎前的铁栅栏边停下,马戈却没下车,等着。
没一会儿,从一旁的铁皮房里走出一穿着军大衣的人。
先是和马戈打了个招呼,又走到乔小宽的车前,拿起手电筒,照了照车牌,又照了照乔小宽的脸。
“行了,进去吧,三哥在里面了。”这人转回头,说了句。
一盒烟被从面包车里扔出来。
“哟,谢谢马哥。”那人接了烟,看了眼,笑嘻嘻道。
“多个心眼,别睡觉。”
“放心,轮班儿来的。”
车动,乔小宽跟在面包车后面,开了进去。
里面,停着七八辆运煤王,车头朝着出口的方向,排成两列。
车牌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泥浆,像是刻意不让人看清上面的数字。
车斗里堆着煤,黑黢黢的,有的已经盖上了帆布,用绳子勒得紧紧的,像是等着要走的样子。
乔小宽扫了一眼,默数了一下,八辆车,按每车四十五吨算,这就是将近四百吨的货。
又往前开了一段儿,面包车在一排简易的平房前停了,铁皮顶,砖墙,窗户用塑料布蒙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口蹲着一条土狗,看见有人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叫了两声,算是显示了一下不吃白饭的作用,然后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继续趴着。
听到响动,门开,走出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身量不高,敦实,一双眯眯眼,穿着时下流行的,带反光条的民办警用棉服。
“来了?“那人把电筒往腋下一夹,说了声。
马戈下车,给乔小宽指着,”这是三哥,田三泰,这片儿货场是他的。“
乔小宽走过去,递了根烟。
那位三哥接了,顺手夹在耳朵上,绕着乔小宽的车头转了一圈,在车牌那里停了一停,又走回来,盯着下车的乔小宽, “乔经理?”
“诶,是,是,三哥,乔德,品德的德。”
“玻璃厂买煤干嘛?”田三泰问,语气不冷不热。
“烧窑。”乔小宽说,“玻璃窑炉,得二十四小时保证有火,没了,窑就废了。现在厂里库存见底,煤价又一天一个价,得赶紧补,再晚就过年了,更拉不上。”
田三泰“嗯”了一声,不再追问,转身领着往绕那几辆卡车。
绕过去,乔小宽看到一个硕大的彩钢瓦大棚,底下,几座小山一样的煤堆。棚檐下挂着两盏防爆灯,把一小片地面照得透亮。
灯下停着一辆铲车,铲斗边沿残留着干涸的煤泥。
田三泰伸手指了指,“你要的煤,你看这一片。这两堆新到的,那边还有老堆,不过你量小,用不着动老头货。”
三人走到那堆所谓的“新煤堆”前,马戈说道,“都是洗过的,精煤,发热量五千八左右,块度也匀,到你那儿直接烧,不用二次筛。含矸率你尽可以找人来验,差了分毫,我赔你车皮。”
乔小宽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煤是好煤,”他嗯了一声,把煤面子从掌上拍掉,抬起头,看了看大棚外的那一溜车影,“马老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问得问不得?”
“你说。”
“鸿运洗煤厂的煤是煤,你这儿的煤,也是煤。那我何必绕这一趟河滩,直接在厂里装不就完了?”
田三泰没立刻答话。他站在那儿,手电筒垂在腿侧,光晕照在脚面的一层浮土上。顷刻,他笑了一下,嘴咧开,眼角却没什么变化。
“你这话问的,厂里装的煤,是厂里出的煤,那叫正经路子,票也正经,章也正经,走哪儿都不怕查。你嫌贵,想省,就往我这儿来。我这儿也有票,也正经,但正经的法子跟厂里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路子稳不稳。”乔小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这头一回跟你们做,心里没底。”
“稳不稳,看你胆子大不大。”马戈一旁说道,“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走一趟。货到地头,钱货两清。出不了事。”
乔小宽没有接话,又围着煤堆转了半圈。
马戈眉头一皱,看了眼田三泰,田三泰摇摇头,那意思,稍安勿躁。
等转回来,“你们这煤,”乔小宽问,“有票么?”
“你要什么票?”
“正规票。能过检的。”
马戈没有立刻回,而是说,“看完了吧,或没问题,那就进屋说。”
乔小宽点点头。
三人进了那间简易平房。
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敞着,里面码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夹。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计算器,旁边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本,纸页发黄,边角沾着煤灰。
马戈拉过一把椅子,朝乔小宽扬了扬下巴,“坐。”
田三泰坐到办公桌后,抓起茶杯喝了口,没提票的事儿,而是问,“乔经理,货都看过了,你确定要?”
“要。”
“什么时候?”
“尽快,最好明天。”
“不成,最快后天。”
“那.....也成。”
“定金先交了吧。”
乔小宽这才明白田三泰的为什么没提票的事儿。
“多少?”
“五万。”
“头一回合作,就要五万?”
马戈没说话,只是看着乔小宽。
乔小宽沉默了一会儿,低头从挎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筋扎着的钞票,搁在桌上。
“五万,你数数。”
田三泰伸手拿过那沓钱,没有数,只是用手掂了掂分量,又拿起最上面一包,捏了捏边角,然后搁进身后的保险柜里。
“行了,马戈,你给开收据。”
马戈点点头,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收据本。
而田三泰这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单据,推到乔小宽面前。
“你看。”
乔小宽接过来,就着手电的光翻看。是一套完整的煤炭运销手续。
过磅单、质检单、煤炭运销单,一应俱全。
抬头印的是“献安鸿运煤炭贸易有限公司”,货名一栏写的是“洗精煤”,数量、吨位、车号,都填得整整齐齐。
各栏之间盖着好几个章,朱红色的,简笔粗细不一。
最底下那张运销单一栏里,还盖着煤管站的椭圆章,印泥颜色鲜亮,像是刚盖上去不久。
他拿起一张运销单,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纸张的质感有些粗糙,但印刷的字体和格式都像模像样,要不是知道底细,光看这张单子,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套东西,”乔小宽把单子放回桌上,点了点那枚红印,“这章,能行?”
“章是真的,”田三泰说道,“只不过不是从煤管站领出来的。你买的是煤,又不是买章。章是真的假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拉到地头,有人查,你拿这个出来,人家认不认?”
“认不认,得看查的人是谁。”
“那你就不用操这个心了,”马戈把开好的定金收据递过来,“到了豫省、鲁省、南方几个省,谁看都认。煤管站的章是圆的,他们也看不出来真假。就算看出来,他们也想不到去查,查一个章,得罪半条线,谁也不干那傻事。”
“那要是遇上较真的呢?”乔小宽问。
“较真的也好办。”田三泰说,“煤是真煤,价是真低,买回去能烧出合格的水泥,就算哪天穿帮了,那也是底下办事的人弄了假票,跟你、跟我、跟这车煤,没有关系。”
“水往低处走,人往利上赶。这一片地界上,只要每天的煤还在出,这条链子就断不了。”
他看着乔小宽,“小弟,我说句敞亮话,真正要紧的不是票真不真,是煤真不真。煤真了,票是给规矩人看的,你情我愿,各取所需。煤要是假的,票印得再漂亮,也没有下回。”
乔小宽把那几张单子又看了一遍,叠好,还给田三泰,神色如常,心里却把那几句话原样记下了。
“那你的货,从哪儿来的?”
田三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乔经理,你是第一次来,我敬你是客,不跟你兜圈子。“
“煤这东西,分来路。来路正的,走大道,来路不要问的,走小道。你在鸿运院子里见的煤,那是洗煤厂自己洗出来的,正经来路。”
“我这河滩上的煤,来路也不歪,我这儿只负责收、洗、装、发。你把煤拉回去,烧得出的玻璃是一样的,价钱便宜四成,这就是好处。”
“至于那煤从哪个窑口出的,中间过了几道手,你做你的买卖,我保我的交情,大家嘴上一松,路上一通,晚上都能睡个踏实觉。”
乔小宽点点头,“先给我装两百吨,往甘省那边走一趟试试,要是烧得顺手,过了年,我按月来这儿拉。”
田三泰弹了弹烟灰,“少了点吧?”
“头一回走新路,这个数正好。你看,我们厂里以前用的煤,今年价格涨得不像话,差点供不上窑。你这一吨便宜四成,但我也得把煤拿回去烧一炉,看看到底合不合用。你要是觉得两车小气,我下回直接四车起步,怎么也不能让二位白忙活。”
田三泰听了,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了一点松懈的意思。
“成,那就这么说。”
“嗯。”乔小宽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田三泰的手又厚又糙,松开的时候,乔小宽又补了一句,“田老板,我头一回从你这儿走货,丑话说在前头,我那边的厂子,人多眼杂,账上不能出问题。”
“你这单子上的数字,跟我实际拉走的数得对上,差个几吨的,我可以当看不见,差多了,下回就不好再来了。”
田三泰心下明了,笑道,“你放心,我这儿做生意,秤上不欺人。欺人的买卖做不长久,我站了这些年,靠的就是一个实诚。”
“煤这个东西,是地底下埋了几亿年的物件,挖出来卖给谁都是卖,我不问你的下家是谁,你也别问我上家是谁,这既是老规矩,也是新道理。”
“这样,咱们都奔着长长久久的去,这批结算完,我给你留两个点的空间,你看呢?”
“呵呵呵,那....谢谢田老板了。”乔小宽脸上顿时显出有点儿意外又理当如此的表情。
“那就这么说,等这批发完,我做东,咱们酒桌上续。”
“好,好。”
又闲扯几句,乔小宽便没有多留。
马戈送他,出栅栏门时耳边嘀咕一句,“乔经理,回去别乱说话。”
“明白。”乔小宽点了点头。
上了车,从后视镜看了眼栅栏门前的那个影子,那间亮着灯的小屋。
十几辆运煤车沉默地停着,车斗上的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乔小宽回到镇上,这才给白洁打了个电话。
“白总,我小宽。”
“你说。”
“货看了,一个转运场,少说十万吨,十几辆车,蒙冀的牌照。煤是好的,票也是全的,章子齐,来路在鸿运和大后路老窑之间。”
“人呢?”
“一个叫田三泰的,把着场子,词里带话,线路上有自己人。”
“知道了,你去找晓光,那人,我来打听。”
“明白。”
。。。。。。
凌晨,献安镇东侧的乡道拐弯处。
说是乡道,其实就是一条两车宽的路,冻得硬邦邦的,裂着蛛网一样的细纹。
路东是塬,路西是沟,干的,长满了枯了的酸枣棵子。
这回,万安安保三队的队长杨光把车远远地搁在一个废弃的翻水站边上,地势高,翻水站的围墙也正好挡风,还能看见道上的情形。
杨光坐在驾驶座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副驾驶上的小伙儿叫刘德柱,二十出头,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行了,要喝就喝,不喝就盖上。”
“嘿嘿嘿,”刘德柱把杯子下,说道,“我这不是着急么,冲哥那边都说车出来了,怎么还没到?”
杨光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钟,荧绿色的数字跳了一下,三点四十。
“可能前面路不好走,不急,就这一条路,除非飞过去。”
杨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那段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面。
果然,五分钟后,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杨光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拿起夜视望远镜,焦距锁定弯道出口的方向。
引擎声越来越近,然后两束车灯从一排玉米秸秆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路面上扫了一下,拐过弯道,露出车身,一辆太脱拉,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没有车牌。
“光哥,来了!”刘德柱指着。
“嗯,看到了,拿本子。”
车速不快,载重吃在车轴上,轮胎压过路面上一个坑洼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车尾灯在夜色里渐渐缩小,拐过下一个弯道,消失了。
“记上了?”杨光问。
“记上了。”刘德柱把本子翻到折角那一页,用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竖线。
纸面上已经画了七八道竖线,每四道一组,用一道横线隔开,像某种简陋的计数系统。
又过了大约七分钟,第二辆运煤王从同一个方向驶出来。
同样的车速,同样的帆布,同样没有车牌,然后是第三辆,第四辆。四辆车首尾相接,在乡道上拉开一段均匀的间距,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珠子。
杨光等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才坐直了身子,拧开钥匙,发动了面包车,缓缓驶上路面,保持着大约一里地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几辆运煤王沿着乡道一路往西,车速始终稳定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路过第一个岔路口时,打头那辆车的转向灯闪了两下,然后整个车队没有减速,径直驶过。
刘德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岔口一,未停。”
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车队接近一处路边的检查站。
那检查站规模不大,一间蓝白色的活动板房,门口立着一根栏杆,栏杆上挂着“煤检站”的牌子-。
可活动板房的窗户黑着,并没有人值守。
车队没有减速,直接驶过。
刘德柱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煤检站,无人,未停。”
“诶,光哥,这连着两个晚上了,怎么检查站还没人?”
杨光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检查站白天有人,夜里没人,但有些检查站白天夜里都没人,还有一些,白天夜里都有人,但人不在岗。
这几种情况,对应的是三种不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