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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窑对面,一道垣上两棵干枯的大树下,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那儿已经两个多点儿。
折冲坐在面包车的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对面那片红砖院墙。
暮色正从沟底往上漫,土垣边缘最后一道光像一根快熄灭的灯芯儿。
种辉在副驾上捣鼓那台从集团安保部仓库里借出来的望远镜,眼睛贴着,一会儿向下对着那片院墙,一会儿向上,看天。
“诶,头儿,那是飞机还是卫星?”种辉忽然看到天上过去一个亮点儿,一手指着,一手把望远镜递给折冲。
“飞机。卫星不走这么快。”折冲没接,只是抬头看了眼,“给你这个是看天的?”
“嘿,我就看看,以前没玩过这种还能夜视的。诶,头儿,咱们吕部从哪儿搞来的这个?跟电影里丑国大兵用的一个样,还带刻度,还装电池的。”
“你管那么多干嘛,好好盯着。”
“哦。”
种辉往前弹了弹身子,在望远镜里盯着那个红砖院子的方向。
院门关着,羊圈里的羊已经安静了,几盏昏黄的灯泡悬在羊圈上方,照出一圈暗黄的光晕。
“三顺,三顺?”折冲扭头,看了眼后座。
后座上,杨三顺脑袋歪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随着呼吸一胀一缩。
“诶,醒了!”
杨三顺没动。
折冲挥手,在他腿上拍了一下。杨三顺猛地一激灵,脑袋从车窗上弹开,大声道,“头,我没睡。”
“没睡,你特么哈喇子都溜到脖子里了,还没睡。”
杨三顺拿手背一抹嘴,湿漉漉的,尴尬的笑了声,“嘿嘿。”
“这个驴哈滴球,昨晚上肯定又去网吧和那个劲舞团里结婚的老婆通宵了。”种辉扭头瞄了眼,说道。
“滚,谁通宵,就玩儿到十二点多就下了。”
折冲皱了皱眉,盯着杨三顺,“你以后少在网上和人聊,上次被骗了给人充五百块话费,忘了?”
“没,不过这个不一样,她好,还给我买皮肤呢。”
“好你个叼,你知道对面是男是女是人是狗,早晚还得被坑。”种辉在前面嘀咕道。
“球,你没有你急的。”
“我急啥,我有小慧儿,真人,你那什么,花钱还摸不着亲不着的,撑死眼,饿死叼,纯纯哈球逼!”
“嘿,你嘞个......”
“行了,闭嘴,都忘了来干嘛的?”折冲吼了一嗓子,抬胳膊,照着脑壳,一人赏了一个巴掌。
“哎呦”。“fofofo“,两人捂着头,在那哼唧。
“三顺,好好盯着。”
“哦。”
杨三顺坐直了,揉了揉眼睛,看窗外那片院子。
隔着车窗,能听见风声裹着羊圈的叫声零零星星地传过来,咩啊咩啊咩的。
看了一会,杨三顺问道,“头,那帮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折冲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浓茶的苦涩味扑出来。他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吕头让盯着,就盯着。”
“其实,要我说,费这个劲干嘛,知道地方,直接给他砸了不就成了,就跟那年一样。”杨三顺嘀咕道。
“你懂个屁,特么给你们说多少回了,现在咱们不一样了,不是护矿队,是集团安保部,那种打打砸砸的,不符合咱们的身份,要正规,要上正轨。”
“嗯,是正规了,可不爽利啊。”
“那行,明天你就辞职,回家爽去。”
“不要,我还是在这儿蹲着吧。”杨三顺搓搓下巴,叹了口气,把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抄进袖筒里,缩着脖子,把脸贴在车窗上,睁大眼,瞅着那片院墙。
“头儿,小宽哥那边有信儿么?”种辉一旁问了句。
“没,”折冲把座椅往后调了半寸,半躺下来,目光还落在那扇铁门上,“天黑之前能摸到什么算什么。咱们这边不急,先把人看住了,看透了。”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塬上的风贴着地皮扫过来,把枯草根子的细响送进车窗缝隙里,哭似的。
而终于,一阵响动,那扇黑铁门开了。
先是一条缝,然后整个门扇往内敞开,露出院子里那几盏昏黄的灯泡。一个人影从门里走出来,踩着碎步走到院墙外头,左右看了看,又转身回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碰铁的响。
“几点?”折冲问。
杨三顺低头看了一眼,“六点零三。”
“记上。”
杨三顺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里写了几个字,又合上。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那扇门又开了两次。第一次是一个骑摩托车的男人,从院子里出来,引擎踩响之后一路轰着往大后路方向去了。
第二次是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塬下那条土路开上来,没有挂牌照,灯也不怎么亮,在门口按了两声喇叭,铁门打开,车开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种辉举起夜视仪,调了调焦距。院子里的羊圈还看得清轮廓,那辆面包车停在大棚侧面,车灯熄灭之后,院子里只剩那盏灯泡的光。
大棚底下的动静看不太真切,但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车斗和铲车之间移动,动作不紧不慢。
“三顺,都记着了?”折冲问。
“嗯,记着了,出去的那个六点零七,进去的,六点十一。可,就这一辆?”
折冲看了眼手机,“急啥,等着。”
六点二十五,又有三辆面包车开上来,车灯在坑洼的路面上蹦跶着。
铁门提前打开了,三辆车鱼贯而入,院子里的灯泡被车灯的光冲了一下,暗了半秒又亮起来。
“来了。”杨三顺低头记时间,“二十五。”
种辉透过望远镜,瞧着那三辆车停在大棚侧面,车门拉开,人一个接一个地从车里下来。夜视仪里的影像是绿荧荧的,人形被拉成了细长的轮廓,像一队刚从地底冒出来的大葱。
“多少?”杨三顺问。
“三辆车,一辆下来.....一二三、四五六七.....”种辉数着,“一共三十八个。
那些人下了车之后没有停留,径直往大棚那头走去。
种辉把焦距的又调了调,才看见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前有灯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人影一个一个地消失在洞口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
“特么的,人还不少,”杨三顺一边记,一边啧啧啧,“一个班三四十号人,一夜能出多少?”
“别管出多少,照实记。”折冲脸色阴沉着,“再等两个点儿,要是没人来,咱们就换着去吃饭。”
“哎.....”杨三顺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这又得一夜啊?”
“你不干就把加班费给我,白总说了,一千呢。”种辉笑道。
“滚,想甚呢,这钱挣了给我老婆全套礼服婚纱还有翅膀光环,我答应给他办个盛达的婚礼。”
“噫~~~~头儿,看见没,这人疯了。”
折冲看了眼杨三顺,无奈的摇摇头。
。。。。。。
折冲醒过来的时候,种辉正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
“几点?”折冲问。
“三点四十。”种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三点那会儿又进了一趟车,跟第一波一样,两辆运煤王,三点半,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出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折冲坐起来,把座椅靠背扳回原位,接过望远镜往院子方向看了看。那盏灯泡还亮着,羊圈的叫声已经停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煤车有出来么?”
种辉摇了摇头,没有。从昨晚上到现在,一共进去五辆,都还没出来。”
折冲想了想,“这一辆运煤王,拉四十九吨,路不好走,少点儿,算四十吨,这五辆车,就是两百吨,一晚上两百吨,一个月就是六千吨,现在坑口煤价都到200了,这一个月就特么一百多万?艹!”
正琢磨着,杨三顺忽然推了折冲一下,“头儿,煤车出来了。”
折冲忙回身,拿过种辉手里的望远镜,凑过去,绿荧荧的视野里,三辆满载的卡车正沿着乡道从老窑方向驶来,车斗上盖着墨绿色的帆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车前灯的光柱在夜视镜头里,显出一大团白光。
放下夜视仪,折冲拿起对讲机,摁下通话键。
“乔小宽,卡车出来了,三辆,都是运煤王。”
对讲机那头,安保二队队长乔小宽的声音响起来,“收到。我和杨光在路口了,看着呢。”
折冲把对讲机放下,那三辆卡车已经驶过了院门口,“三顺,记了么?”
“记了,记了,三辆车,四十九吨运煤王.....都没车牌.....走乡道,方向固定。”
杨三顺飞快地记着,写完,抬起头,“头儿,宽哥那边能跟上?”
“能,放心吧,”折冲笑了一声,“咱么继续盯,小辉,你上后面睡会儿去,三顺,你上前面来。”
“好嘞。”
而另一边,当三辆运煤车依次驶过,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车漆灰扑扑的,跟前车拉开差不多一里地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三辆卡车出了土路,拐上乡道,方向是献安镇。
车速不快,载重吃在车轴上,压得车胎扁扁的,在冻硬的路面上碾出闷沉的胎响。
“跟紧了,”车里,万安安保部二队队长乔小宽,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片移动的黑影,“别贴着,就保持这个距离。”
一旁的小伙儿点了点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紧紧跟着。
约莫开了四十分钟,三辆卡车拐上进镇的水泥路,在一个大门口放慢了速度。
乔小宽让把车开过去,又掉头回来,看到那辆卡车停在一家公司门口,门口立着一根铁柱子,柱子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献安鸿运洗煤厂”。
大门是铁栅栏式的,里面亮着灯,有人从门卫室里出来,打开大门,三辆车鱼贯而入。
乔小宽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分。
“鸿运洗煤厂,”他念叨了一句,“嘿,有点儿意思。”
。。。。。。
大后路村,在一处由两道黄土塬夹着,进出就一条从塬上下来的破破烂烂水泥路的沟里。
一辆江铃皮卡开到那条水泥路的下坡,在路边停了。
门一开,下来俩人。
万安安保部的部长吕晓光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棉衣,脚上蹬着一双灰扑扑的皮棉鞋,肩上背着个小挎包。
小伙儿杨鹏跟在他身后,穿着件有些肥嗒嗒的羽绒服,脖子缩在领子里,看着倒像个跟老板出来见世面的小工。
“吕头,就这儿?”
杨鹏瞅了眼
一个顺着沟底展开的长条村子,村子不小,一排排的老房子,有砖有土,还有窑洞,可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斑驳劲儿。
快过年了,有几户人家在门上挂了灯笼,灯笼是旧的,红纸褪成了浅粉色,风一吹,在门框上晃悠。
但多数人家门口冷冷清清,偶尔有两声狗叫,也显得有气无力的。
吕晓光也瞅了半天,拉了拉挎包带子,“走吧,下去。”
“不开车?”杨鹏说道。
“不开,这地儿,开车进去,还不够显眼的。”
“哦。”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坡,走进村子。
村口就是一家回门朝南的杂货铺,吕晓光推开那扇贴着惠民商店红字的玻璃门,门框上方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没开灯,只有柜台后面一台小电视机在亮着,正在播纪大烟袋,演的是张大嗓子正在太和殿上骂和大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披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正低头剥橘子。
听见铃铛响,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乔小宽和种辉身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手里的橘子上。
“买点甚?”
“不买东西,”吕晓光笑了笑,把挎包颠了颠,“就想跟大姐打听个事儿。”
女人剥橘子的手没停,“打听事儿?外地来的?”
“昂,对。”
“问撒?”
“大后路这一带,有没有收红枣这些东西的人家,您知道在哪儿不?”
女人终于抬起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噗!收红枣?早干嘛去了,这时候哪还有货。”
吕晓光露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我这也不想,这不是马上过来了,之前收的都被人要完了,可还有主顾要,想多挣几个,这不就出来碰碰运气,看谁家里还有存货。”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上衣服不提,人长得还不错,浓眉大眼的,也壮实,脸上也没什么奸猾相。
“哪儿来的?”
“麟州。”
“麟州跑这远?”
“收货么,远近都得走。”
女人把手里的橘子皮搁在柜台角上,又拿起一瓣往嘴里送,嘴里唔噜着,“那你去村东头问问,有个姓孟的老头,他家每年都在村里收大枣,柿子还有别的黑豆小米啥的,要他家没有,大后路就没了。”
吕晓光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村东头,你去了就说小商店王彩凤介绍的。”
“那敢情好。多谢大姐。”
吕晓光道了谢,刚要转身。
“诶,就这么走了?”那大姐慢悠悠来了句。
“哦,对对,你瞧我这脑子。”吕晓光笑了笑,一指柜台上的一包已经落了灰的“软中”,“这个来两盒,再拿....两瓶西凤。”
女人这才第一次给了笑脸儿,从柜台里捏出两盒烟,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酒,拿抹布擦了擦,用绳精子捆了,递过去,“一共二百六。”
“给。”吕晓光掏钱,拿了烟酒。
“再来啊。”女人搓着钞票,笑道。
“会的。”吕晓光点点头,给杨鹏递个眼色。
铃铛又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出了门,吕晓光把酒递给杨鹏。
杨鹏接过来,看了眼,“吕头,这....能报?”
“那咋办?能不能报回头再说,这两瓶酒就算是个敲门砖。”
“敲门?”
“嗯,大后路村的门,”吕晓光看了眼方向,一抬下巴,“走,村东头。”
两人沿着村里的“主干道”往东头走。
就是一条水泥路,顺着沟底往前延伸,年久失修,路面开裂得厉害,左一个坑,右一个洼。
路两边好些人家的院门半掩着,门鼻子上挂锁,墙面上刷着那种典型的村里为了应付检查刷的白灰,但也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像一张张过了水的旧报纸。
倒是有几户门上刷了新漆,但那种新和周围的陈旧放在一起,反而显得突兀。
电线杆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有些已经倾斜得厉害,靠一根拉线勉强撑着。
杆子上的瓷瓶缺了好几个,有人家的电线直接从电杆上扯下来,沿着墙根钻进窗户,接头处缠着黑色胶布,看上去多少让人有点不放心。
街面上偶尔过一辆农用三轮,突突突的带起一屁股灰。
整个村子看不见一座像样的公共设施,没有路灯,没有排水沟,没有垃圾池,路口那块写着村规民约的牌子早已经没了内容,村委会门口的黑板上写的通知,落款还是去年的日期,粉笔字被风吹得一片模糊。
唯一显得出这座村子还活在二十一世纪的,只有村中央那座灰白色的信号塔,在一圈灰扑扑的屋檐间戳着,像一根不合时宜的、锃亮的新钉子。
路过一片空地,一群老头靠着墙根蹲着或坐着,棉袄裹得紧,棉帽压得低,戴着西北地区那种水晶眼镜,像是冬天长在墙根底下的几墩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