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有人手里捏着烟,有人把双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聊着天,一边就那么晒着那颗没什么温度的太阳,瞧见吕晓光和杨鹏的时候,一群人的目光就那么直愣愣的跟着。
只不过那眼神,不似一般村里来了生人,投来的直白的打量和好奇,然后会有人主动搭话,“找谁家?”或者“村委会在那边”,而像隔着一层什么的探询、审视,或者说,掂量。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起身。
走出十几步,杨鹏凑上来,压低声音,“吕头,这边.....”
“嗯,看出来了,别理。”
拐过一道弯,村东头的路就窄下去了。
问了个出来打酱油的娃,两人顺着指的方向拐过一排旧砖房,在巷子尽头找到了孟老头的院门。
院墙是土夯的,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红纸对联,被风刮得只剩半边,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
吕晓光抬手拍门。
“谁?”门里一个老头的声音,听着倒结实。
“收粮食的,王彩凤大姐介绍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老头瘦,颧骨高,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水晶眼镜,镜腿缠着白胶布,盯着两人看,打量了一会儿,才把门拉开了。
“收啥?”
“大枣,听说您这儿还有?”
“枣?这会儿没了。去年收的都走了,你早来两个月还有。就剩点儿黑豆和小米,你要不要?”
“黑豆?什么价?”
孟老头报了价。吕晓光“啧”了一声,“小米呢?”
“你要不要?要的多,有多的价,要的少,有要的少的价。”
“你有多少?”
“你要多少?”
“好,我都要。”
孟老头眯着眼又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吕晓光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那,跟我来。”
两人跟了上去。
孟老头领着两人在土巷里拐了几个弯,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小,房子修的像仓库。
进了院儿,孟老头开了锁,推开一扇大铁门,露出里面堆了一半儿房间的口袋。
“这边是小米,有个六千多斤,那边是黑豆,有个小一万斤。“
吕晓光蹲下去,解开一个编织袋,伸手捏了一把黑豆,在手心里捻了捻,又搓了搓,凑近看了看成色,“豆子还行。”
“可不,”孟老头跟着抓了一把,在手里搓着,“这是今年的新豆子,看着颜色,多匀称,颗颗饱满。”
“那价格上.....”
“你要都要,我给你便宜一毛。”
“一毛?那算了,您把粮食收着吧。我在上家收的,比你的还大还好,价格也没到这样。”
“我这是精品豆。”
“什么精品也不是这个价,你看看外面的行情。行了,就这样吧。”
吕晓光作势要走。
孟老头忙说道,“诶,诶,那个.....要是你能包圆了,我再给你让一点儿。”
“多少?”
孟老头又说了个价。
吕晓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算了笔账。“.....还能少点儿不?”
“最多再给让三分,要不,你去别家再看看。”
吕晓光装作犹豫了一下,“行,都要了。今天先给你定金,过几天我车来拉,装车付一半,称完再付尾款。”
孟老头眼睛一亮,“你不再看看?”
“再看还是这点东西,反正第一次找您做生意,要是出了问题,反正有合同,不光找你赔钱,我还得你宣传宣传。”
“那不能够,咱是实在人。”
“那最好,”
三个人出了院子,回道孟老头家,吕晓光真像做生意一样,斤斤计较半天,最后签了字按了手印,交定钱,
孟老头接过钱,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
吕晓光接过收条,装进口袋,“大叔,咱们这附近有吃饭的地儿没?饿了一路了。”
孟老头闻言回头,咧嘴笑了一下,“村里就一个不算馆子的,都是村里人吃,没什么好菜。”
“菜好不好其次,我请您一起喝两盅,也算交个朋友。往后我一年几趟,都能收。”
孟老头搓了搓手,像是不太好意思,“行,我先换件衣裳。”
。。。。。。
孟老头说的,就是个在自家弄得个小餐馆,在大后路村中段,进门是一间十来平方的屋子,摆着两张圆桌,桌面铺着那种红白格子的塑料布,有几个地方已被烫出黑印。
屋里靠墙角生着一只铸铁煤炉,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冒着白汽。
听到招呼声,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哟,孟叔,家里来人了,吃甚?”
“老几样,炖个鸡,羊肉来一盆,再炒俩。”孟老头熟门熟路地往靠里的位子一坐。
吕晓光落了座,把提来的那两瓶西凤往桌上一搁,拧开一瓶。
孟老头一瞧,咂咂嘴,“吕老板,这也太破费了。”
“嗨,这破费啥,鹏,去拿两个杯子,我陪孟叔喝一杯。那什么,老板,再调两个凉菜,一荤一素。”
菜上来,酒倒上,五十二的西凤,孟老头喝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眉眼松开了一些,“这酒不错。”
“好喝,您就多喝两杯,我陪你,来,叔,再走一个。”
就这么的,几杯酒下肚,孟老头的脸上泛了红,话匣子也松了。
吕晓光一边给他续酒,一边挑着话头。
“叔,我看咱村不小啊,咋瞅着,就这些人?”
“......咱村里这几年.....年青的都往外跑,剩下的,都是些老人和婆姨。按说,这地方,除了土,就是石头,穷得叮当响,没啥活路。你来了收粮,怕是也赚不了几个钱。”
“生意嘛,有得赚就赚,赚不了就当走一趟。”吕晓光说着,“不过,咱这儿地下没有煤么?”
“煤?有啊,可不让采啊。”
“啥意思?”
“前几年到处挖煤,咱这儿也来了好几拨勘探的,就一句话,地不行,挖了就塌,塌了就一片,连村子都得塌,后来又在村西头那边六里,划了一条什么红线,我们这儿,更完蛋。”
“那还是安全第一,谁也不想自己住着住着就掉下去。”
“可说呢。”
“诶,叔,村口那条路上,我来的时候看见不少外地牌照的车。”
孟老头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皮抬了抬,“你眼睛倒是好使。”
“干我们这行,走南闯北的,见的东西多了,就能多看出来一些。”吕晓光自己也喝了一口,“不过我就是随口一问,跟我不相干。来来,喝酒喝酒。”
可酒精这东西的作用,不是你想闭嘴就闭嘴的,在肚子里烧着,像一只小手,把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又是两杯下肚,孟老头的眼睛开始泛红,嘴,也如同良子的裤腰带,开始愈开越大。
“小吕,我给你说,你看到的外地车,嘿.....”
“咱们村主任,赵德贵那个球皮......一帮南方人.....每天安排车拉人去干活,早上再拉回来.....都是咱们村和周围村子的壮劳力,一天三百,不签合同,不买保险,也不要太小的,不要超过四十的。有人想去,就得走赵德贵的路子.....”
“三百块钱一天,真多。”吕晓光顺着说。
“钱是不少,但活不保险。”孟老头嘬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声音放得更低了,“那矿口子,又矮又窄,连个像样的支架都没有,摇摇欲坠的.....”
“我也劝过村里几个后生,那活儿钱再多,也不能拿命去赌。可没人听得进去。没法啊,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有一分容易谁想去干那个....”
“出事过吗?”
“出事儿?”孟老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哪有不出事儿的,上个月,井下,砸死过三个人。”
吕晓光眉毛一挑,“没报警?”
“嘁,出事当天,晚上就拉到外地烧了,一人赔了二十万块钱了事。条件是,不许声张,不许报警,不许闹事。二十万啊,在咱们这地方,得干多少年?拿了钱,当真就啥也不说了。”
“也有想闹的,可赵德贵说了,谁闹,这矿就停了,停了大家都没饭吃,别说二十万,一毛都没有。这话一出来,就没人敢再说话了。”
“这姓赵的,这么厉害?”
“可不,就跟土皇帝似的,谁家红白喜事没请他?谁家的娃上学没求他?这十里八村啊,想干这活儿的,都得走他的路子。他往哪儿一站,不用说话,那帮人自己就矮了半截。”
孟老头说完这句话,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像是要把那句不该说的话也跟着咽回去。
吕晓光知道到此为止了,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转了个话头,聊起今年的豆子价。
吃完饭,吕晓光把孟老头送回家。
老头的步子有些晃,摆摆手说没醉没醉,可握门闩的手对了几次才对准。
“大叔,歇着吧,过几天我车来了,直接过来装。”
孟老头站在门槛里,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那矿上的事,你听听就算了,别往外说。这村里,人多嘴杂,传到赵德贵耳朵里,我要紧,你也要紧。”
“放心,和我不相干,不过,叔,”吕晓光叫了一声,“给您提个醒,这世道,有些钱烫手,有些事,看着跟咱不相干,但谁知道哪一天就轮到咱头上了?”
孟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摆了摆手。
吕晓光和杨鹏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村中间一座贴着白瓷砖的小楼,停了一下。
那座楼在周围连片的黄灰色土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两层高,外墙贴砖,楼顶架着一口铁皮水塔和高高的电视天线。
楼门虚掩着,门口停着一辆八五成新的陆巡。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穿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夹着烟,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有人从巷子里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那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留下一个背影。
吕晓光看了眼杨鹏,两人加快脚步,出了村。
。。。。。。
献安镇上,乔小宽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虚虚实实的客气,出现在鸿运洗煤厂的大门口。
门是敞着的,一辆空的半挂车正从里面倒出来,车斗上还残留着没抖干净的煤渣。
院子里堆着几座煤山,黑黢黢的,上面盖着防尘布。一辆装载机正在把煤喂进传送带,皮带机上煤沫子哗哗地落。
站了大概十分钟,乔小宽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走了过去。
门卫室里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窗户只开了一道缝,暖气从缝里往外冒着白气。
乔小宽敲了敲窗框,老头抬起头,视线从老花镜上方翻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大哥,想问一下,你们这儿,收煤是往外卖,还是自己用?
老头把报纸折了一下,搁在膝盖上,“收煤的。洗了卖。你买还是有?”
“买。”乔小宽递了一根烟过去,笑呵呵的,“外地来的,想进点煤。”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伸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指宽,说了一句,“你进来说。”
乔小宽推开门卫室的门,一股暖烘烘的煤灰味扑出来,混着老头的烟味和搪瓷缸里浓茶的味道。
“你什么厂子?”老头问。
“玻璃厂,想着找点便宜的路子。”
“多少量?
“一个月钱千把吨。”
老头嗯了一声,端起床头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叶梗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吐回去,
“量不大啊,在哪儿?”
“甘省。”
“当地不成?”
“您也知道最近的煤价,翻着跟头的往上,呵呵呵。”
老头没接这个话茬,又看了他一眼,把搪瓷缸放下,“你等一下。”
他起身推开身后的门,钻进走廊里。杨光听见他在走廊尽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男人跟着老头走回来,三十来岁,瘦,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道疤,被煤灰衬得发白。
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在乔小宽脸上停了一下,开口问,“你找煤?”
乔小宽站起来,伸出手,“对,我姓乔,师傅贵姓?”
男人和他握了握手,没说自己姓什么,“进来谈。”
乔宽跟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一间办公室。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一摞文件夹,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写的,数字密密麻麻。
男人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找煤,怎么找到我们这儿了?”
“朋友介绍的。说你们这边的货便宜。乔小宽说着,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
“哪个朋友?”男人摆手,“谢谢,不会。”
“呵呵,不会好,不会好,是三奎介绍的。”
“三奎?哪个三奎?”
“祁村的那个,做水泥沙子的。”
“哦,他啊。”
男人点点头,把抽屉拉开,递过来一张名片。
乔小宽忙掏出自己的,互相换了。
男人看了眼,乔小宽的名片上写着,“川宝玻璃制品”,采购经理,乔德。
而那人的,鸿运煤炭贸易,业务经理,马戈。
“你们那边,具体能用多少,有数么?”
“这个得看销售,不过最少一个月,一千,不算大,但稳定。要是价钱合适,能长期合作。”
“含票还是不含票的?”
“不含票,那是最好。”
“一千啊。”这位马戈没再说话,拿起左边的计算机,在那摁着。
乔小宽也没催,坐在那儿,自顾自的点了根烟,刚嘬到一半,马戈抬起头,“不含票的,我们有货。但量上,你说的....嗯,你要是真想长期做,得这个数。”说着,马戈比划了一个二。
“二千?”
“至少一千五。”
乔小宽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抽了一口,又抬起头,“也行。但我得先看看货。”
马戈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晚上九点,你再来。我让人带你看。”
“行。”
马戈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乔小宽转身出了办公室,穿过走廊的时候,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又落回报纸上。
出了大门,乔小宽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白总,晚上九点,这边带我看货。”
等了大约两分钟,手机响了一下,乔小宽看了眼。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