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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浩刻意在“参合率提高了九个点”后面停顿了半拍,制造一种“我尽力了但也就这样”的清晰,这玩意儿,老套路了,汇报成绩的时候,不能全是亮色,得留几处暗,让领导觉得你实在。
“农业合作社那块,”郭浩翻过一页,“镇上的红枣合作社,去年冬天做了一批枣夹核桃,在县里的年货节上卖得不错,营业额大概在四十八万左右......柳树坳的粉条作坊,也恢复起来了,用的是老法子,酸浆发酵,口感好,就是产量上不去,一个月也就三千斤.....”
“我们找了县供销社帮着对接,年后打算往市里和长安那边的超市推一推。”
丁尚武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拧了一下,慢悠悠道,“那个合作社,带头人是谁?”
“孟繁盛。”
“以前老镇公所的主任?六十有七了吧?”
“是,不过身子骨还挺硬朗。”
“嗯,难得,这年龄还能带个头。”丁尚武没有多余的评价,但那个“嗯”,让郭浩听出来了,那意思是“记住了”。
“还有一项,是劳务输出,”郭浩翻到另一页,这一页写得格外密。
“去年献安往外走了一千四百多个青壮劳力.....主要去的是周边煤矿煤和化工园区的几个配套企业。人到了那边,反响不错,说献安出来的,能吃苦,不挑活。”
说到这儿,郭浩瞄了丁尚武一眼,嘴里滑了一下,“不过,培训的规模还是有限。镇里年轻人愿意出去的,比愿意留下的多。”
“留下的,要么是家里有老人走不开,要么是地里的活放不下。说到底,还是咱献安自己的产业撑不起来,留不住人。”
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窗外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了。
丁尚武没有接“支持”那两个字。
他端起秘书小袁送来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还有没,继续。”
之后郭浩的汇报里,讲了镇里去年的的经济数据,财政支出,税收和基建情况,比如修了两条路,一条是连接乡道的硬化路,另一条是通往塬上三个自然村的土路拓宽。
讲了镇上那所小学的危房改造,县里拨了款,镇里凑了一部分,年底前能完工。
讲了年底的信访维稳工作安排,重点盯了几个老上访户,确保不出事。
每一件都实实在在,每一件都不温不火。像是把一盘菜端上来,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但你知道,真正想让你尝的那一口,还没动筷子。
汇报了二十多分钟。
丁尚武听完了,点了点头,“献安的工作,狠扎实。”
郭浩合上本子,没有急着接这句话。
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领导,我这个人,说话直。献安这地方,底子薄,我干了这些年,力没少出,但说实话,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想,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再往下,得靠县里多支持。”
丁尚武没有接“支持”的话茬,反而问道,“老郭,你今年四十六了吧?”
这话像随口一提。但郭浩的后背微微绷了一下。
四十六,是一个坎。
在县里,乡镇一把手的黄金年龄线就在四十五上下,过了线,要么往上走,要么往外挪,原地不动的每一天都在贬值。
丁尚武问这个,不是不知道他的年龄,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时间压力。
“四十六了,”郭浩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看穿的坦然,不尴尬,反而像是终于有人替他把这层不如意给说出来了。
“不小了。可要说干工作,我这身体还行,还能再跑几年。就是献安这地方,山地多,沟沟坎坎的,跑一圈下来,有时候觉得,要是换个年轻点的来跑,可能效率更高。”
他把“年轻”两个字咬得稍重一些,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底牌一角,又迅速被后面的叹气盖住了。
丁尚武却听懂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把手里的香烟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又放下。
这个动作有一个心照不宣的意味,我要开始说正事了。郭浩忙坐直了。
“献安的工作,县里是认可的。”他说,语气比刚才正式了一分,但也没有正式到官腔的程度,还带了点感慨的意味。
“你在那儿蹲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你也知道,县里现在几个盘子,都是有数的,动一个人,就得动一串。”
他说完,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郭浩脸上,等。
郭浩没有回避那个目光。他知道,丁尚武这句话,既是实话,也是试探。县里的盘子有数,动一个人就得动一串,这话不假。
但更深的潜台词是,想动可以,但凭什么给你动?你拿什么来换?
郭浩等了几秒,才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样东西。
不是文件,没有红头,没有公章,甚至没有装订,只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放在桌上,往丁尚武的方向推了两寸。
“丁书记,这是我个人的一点观察,不一定对。献安镇小,但人也不少,您后面.....这些信息,可能有用。”
丁尚武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立刻拿起来,像在权衡什么。
然后他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又折起来,放在手边,意思是他不打算当着郭浩的面看。
“老郭,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浩往前坐了坐,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搁在膝盖山,那是一个把手里的东西都摊开了的姿势。
“丁书记,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这些年,我在献安,没跟谁拉过帮,没站过队,就埋头干活。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停顿了一下,丁尚武也把手里的烟头捏着。
“县里定了方向,我看得清楚,您是要干事的人。我郭浩没别的,就是能干活、听招呼。您要觉得我还能用,给我个地方,我接着干。您要觉得我该在献安继续守着,我也没二话,守到退休。”
说“守到退休”的时候,他的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
丁尚武沉默了一会儿。
“老郭,”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度,“你在献安干了九年,对那片地方,是有感情的。”
郭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可你也知道,感情这东西,放在工作上,是好事,放在位置上,有时候就是包袱。”
丁尚武继续道,“你刚才说,你能干活,听招呼。这话我信。但你要知道,有些位置,不是光靠干活和听招呼就能坐稳的。你得让上面觉得,你坐那个位置,比他坐那个位置,更让人放心。”
郭浩听了,没有急着表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领导,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不求别的,就求一个机会。您给我机会,我给您看结果。要是结果不好,您随时把我拿下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
“你先回去。”丁尚武说,没什么波澜,“献安那边的事,先盯好。其他的,我再想想。”
郭浩站起来,没有再问。
他拿起公文包,把刚才翻开的笔记本收进去,本子塞进包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带走了。
“丁书籍,那我先走了。”
“嗯。”
郭浩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丁尚武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
“刚才谈的,年后你把刚才说的,整理一份材料上来,” ”
郭浩的脚步顿了一下,“好,我回去就安排。”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了,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轻快了几分。
丁尚武没有立刻动。
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那上面的坐垫还留着一圈儿屁股的压痕。
他拿起那张折着的A4纸,重新展开。
纸上是郭浩的字,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小,但一笔一划都在格子里,看得出写的时候用了心。
想起郭浩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
不会说漂亮话的人,往往有两种。一种是真不会说,一种是说惯了漂亮话,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真话。
郭浩是哪种?
丁尚武没有立刻下结论。但他知道,那张纸上的东西,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写出来的。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在一个地方蹲上很多年,才能把那些人和那些关系,一条一条地捋清楚。
而愿意花这个时间去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真心想干事,要么,是真心想往上走。
有时候,这两者是一回事。有时候,不是。
一行一行看下来,丁尚勇拿起桌上的铅笔,在几个字边上打了一个问号,又在另外一面,旁边画了一道竖线。然后才把纸重新折好,装自己兜里。
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是什么东西在摇头。
丁尚武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郭浩的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刚刚发动,车灯在夜色里亮起来,缓缓驶出县大院。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钱吉春”三个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
晚上还要回岔口吃饭。
李乐来了三天没露面,钱吉春专门打电话叫他回去,老狼沟矿上出了些“怪事”,献安镇的一把手郭浩又来交了底,丁尚武潜意识里,有种这几件事,像是几条线,正在慢慢往一个点上靠的感觉。
回到办公室,秘书小袁跟进来,拿出几份文件让签字,又问晚上要不要和前几天一样,让食堂安排饭。
丁尚武摇摇头,“晚上我回岔口。”
“那我让郝师傅登记用车。”
“不用,我自己走,大周末的,不安排什么事儿了,你也早点回家,陪婆姨娃娃好好吃顿饭。”
“诶,谢谢领导。”
看到小袁乐呵呵的出门,丁尚武笑了笑。
郭浩那句“守到退休”,说得轻松,可听的人知道,那四个字里压着多少东西。
收拾了东西,丁尚武掏出手机,换了电池,开机拨号。
“喂,淼弟哇,你说你,来了也不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