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6章 饺子烫嘴(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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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6章 2156

李乐上次见丁尚武的时候,这人还在为是市发改主任还是县里的一把手左右为难。

一个装着温吞水,一个装着老酒,端起哪个都怕烫手。

一个月后,红社牵头,由多家媒体组成的采访组在麟州待了一个星期。

记者们拿着照相机在煤化工园区的高塔底下仰拍,下到三百米深的井下,戴着安全帽跟矿工一起吃班中餐,之后又去了几个垣上,拍了满山遍野的光伏板,入户到农家拉家长里短,一年收入......如此种种。

再一个月后,一篇名为,“一座西部县域产业的突围”文章,作为一个连续报道中的一节见了报。

篇幅不小,标题里带着“能源重镇转型样本”几个字。

文章里写麟州的组织建设,写思想解放,写主动求变,写能源产业的升级,写精神文明的提升,写得有数据有故事有细节.....

报道里提到了不少人,并没有刻意着墨丁尚武。

到年底,人事变动的消息传下来。

原本定的是去市府任副职的一把手老周,去了长安,在一个新设的经济开发区当二把手。

开发区是国家级的,班子还没搭全,架子先支起来了,老周过去,级别没降,但赛道从“综合协调”换成了“经济建设”,平台层级、资源圈层、离省里的距离,全都变了。

老周走之前跟丁尚武吃了顿饭,喝了两杯酒,说,守武,开发区那边让我带几个人过去,你帮我推荐两个。丁尚武说,您看得上谁,您挑,我也成,老周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县里三把手老吴,也动了。原本以为稳如泰山的,却没留在县里,去了雍州,当市发改主任。

三个人,三个去向,让不少老官场琢磨了好长时间,才咂摸出这里面的组织智慧来。

老周立了功,那篇报道是实打实的政绩,但把他从市里挪到省城开发区,既让他的功劳有了交代,又把他从市里权力盘踞的地方抽出来,放到一个更干净、更经济口的赛道上。

人也说不出不满来,开发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平台更高,资源更好,他去了是重用。

老吴呢,从县里的三把手,变成市里的部门一把手,体面升了,但离开县里的权力心脏,离开了那些跟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老关系、老部下、老亲戚。

这不是顺便调的,这是给丁尚武清场。

少一个资历接近、排名第三、本县根基深的内部对手,丁尚武一上来,班子就好带。

所以更大的逻辑上,不是单帮丁尚武,而是帮组织把县里的权力结构重新摆正。

丁尚武有政绩、有底气,但不能让他顺手把原班底全变成自己人。

把最像下一任县长的三把手提前收走,这一步走了,后面的职务安排,全都会按“可控、可换、可对”来重新排。

三个人虽然都有得失,但整体上还是体现了组织的关心和爱护。

老周得了省城的位置,吴主任得了市里的体面,丁尚武得了县里的实权,各有各的账,各有各的算盘,但面上都过得去。

而此刻,丁尚武正坐在那间已经换了主人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份名单发愁。

名单不长,也就七八个名字,是

他已经在上面改了三遍,铅笔的痕迹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纸面已经有些发毛。

要都是自己人,上面肯定通不过。你丁胖子想干什么?

所以得有跟他利益一致的,思路一致的,求同存异的,能跟他一起往下走的。

也得有抬杠的,能在会上跟他拍桌子的。问题是,抬杠的不能是死对头,不能是那种你说是他就说非、你往东他就往西的人,那叫捣乱,不叫监督。

抬杠的人,得是那种平时不吭声、关键时候能站出来说一句“你这个方案我不同意”的人。

这样的人不好找。太软了,起不到作用,太硬了,班子会天天吵架。

丁尚武正在琢磨着,要不要从机响了。

老款诺基亚大砖头,壳子磨得发亮,丁尚武瞥了一眼,是钱吉春的。

他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老钱,咋了,是不是化工园区工程又有要协调的了?”

电话那头,钱吉春笑了一声,“没有,一切顺利。我想给你说一声,那什么,淼弟来了。”

丁尚武嘴角一咧,“呀,啥时候?”

“来了第三天了。这不想着今天周六了么,你要是回岔口,一起去家里吃个饭。”

“没问题,晚上,我下班儿安排一下,就回去。”

挂了电话,丁尚武把手机搁回桌角,目光落在台历上,手指头抠着。

李乐不声不响来了三天才联系自己。

这三天,他干什么了?

这里面,指定有事儿。

但是什么事儿?

是万安的项目?焦化厂三期扩建,煤制天然气三期试点,还是那个两万吨的铝硅合金的国家级示范线?

又一想,不对。这几样,看着大,几亿十几亿的投资,李乐当惯了甩手掌柜,从来不管的。那小子向来是只搭架子,不搬砖头的人。

倒是一些平常看不到的地方,这人喜欢较真。

越琢磨越嘬牙花子。

丁尚武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几个电话,打听万安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可回的都是些寻常事,矿上、化工厂的生产、洗煤厂的调度、焦化厂的检修,项目进度,省里部里来的检查,听着都正常。

直到最后,有人说了句,“对了,老狼沟矿那边,前阵子闹了点事儿,说是井下出了些怪事,掘进面渗黑水,局扇还停过一回,矿上撤了二百多号人上来,后来下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这事儿在矿上传得挺玄乎,说什么窑神发怒了。”

丁尚武听了,笑道,“邪乎?煤矿底下,什么怪事没有?老鼠搬家、顶板响、巷道渗水,都是常有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这回不一样。听说连着趴窝了好几回机器。”

挂了电话,丁尚武心说,不会这个吧?

倒也是,挺符合李乐的做派,大事不问,但是对这种犄角旮旯里的特别上心。

用他的话讲,大事有人管,小事没人管,小事攒多了,就是大事。

正琢磨着,有人敲门。

丁尚武一抬头,看到是自己的秘书小袁。

小袁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领导,献安镇的郭镇长来了,在小会议室,您看……”

“你让他等着,我再打两个电话就过去。”

小袁点点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丁尚武坐在椅子上,把刚才那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狼沟矿的怪事,李乐来麟州三天没露面,钱吉春突然打电话叫他回去吃饭......这里面.....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刘,我丁尚武,除了你刚说的那个什么灵异事件,老狼沟矿最近还有什么事儿?嗯,你再查查,不行就派人去看看。”

丁尚武挂了电话,又拿起刚才的名单,狗狗点点的。

过了二十分钟,这才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往小会议室走去。

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以前没有节奏。

。。。。。。

郭浩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动过。

他今年四十六,在献安镇干了七年镇长,熬走了两任,终于在前年年底扶正,成了镇里的一把手。

可这日子并不比当镇长的时候好过,因为,这几年麟州富了和献安却没什么关系,直接的原因就是,煤。

七成面积都在山沟沟里献安镇,地下没有煤,或者说,和煤层只沾了点儿边,还因为地形结构的缘故,挖不得,挖了就塌。

以前大家都是穷哥们儿,谁也别笑话谁,可如今,岔口,柳集,安丰,顺平,和献安接着的几个镇,挖煤的挖煤,搞煤机的搞煤机,办化工的办化工,日子过得红火,哥的破翻着翻的往上蹦,到自己这儿,只能守着那点儿地,弄点农产品卖一卖,别的,见不到什么头绪。

时间长了,上有看法,下有意见,自己这镇子的一把手的日子过得,啧啧啧。

听见门响,郭浩忙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领导。”

丁尚武走进来,和郭浩握了握手,“不好意思啊,老郭,这边有几个电话,一直没停下来,坐,坐。等久了吧?”

“没,没有,我这还怕耽误您工作呢。”

丁尚武在沙发一头坐下,从兜里抽出一根递给郭浩,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彼此看过去,都有些模糊。

“说吧,什么事儿?”丁尚武开门见山。

郭浩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抬起头,“领导,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一下我们镇里最近的工作。”

丁尚武靠在沙发背上,瞅着郭浩翻本子,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种开场白,越是这样郑重其事的,越说明后面藏着别的东西。

就像老辈人说的,锣鼓敲得越响,戏台子上要唱的花样越多。

郭浩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丁书记,先跟您汇报几项献安配合县里工作的进展,我们镇去年......”

念得不快,“县里布置的林地确权,献安在去年十一月底前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宣传发动,我们走了十三个村,发了四千多份明白纸,参合率比去年提高了九个点。还有就是......”

丁尚武听着,不打断,也不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烟灰弹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眼神落在郭浩脸上。

郭浩知道那不是“在看自己说话”,那是一种更冷静的扫描,看你说的东西里有多少水分,看你说这些东西时的眼神落在哪儿,看你在哪一句上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