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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挂在空中,李徽斜躺在钵池山后园的凉席上纳凉。身旁小几上摆着一些时令瓜果,用一大堆冰碴子镇着,看上去颇为诱人。冰碴子冒着冷气,在李徽身旁氤氲,让周围的空气都低了许多,清爽了许多。
在六月中这炎热的季节,用一大盆的冰碴子镇着瓜果,这看起来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徽极为奢侈。当然奢侈的不是瓜果,而是那盆冰。
只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冰碴子在以前颇为难得,需要建造地下冰窖,在冬天取冰储存,到夏天取出来使用。不过此法代价颇大,耗费人力物力。而且稍有不慎,便只得一窖泥水。
要想冰窖之中的储冰不化,需得挖地三丈,铺上隔热苔草,四面墙壁也全部用草帘隔绝,再将冰块储存其中。而且需要有配套的措施,比如挖掘水池蓄接融化的冰水。因为再好的冰窖也有近半冰块融化,若无蓄水池,冰窖之中便成一片汪洋。因此,大户人家储冰,都会按照用量多储存一倍的冰块。
取冰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一块几百斤的冰坨子光是凿开取出运回便都需要十几个人忙一天。要在冰层最厚的时节完成大量的储冰,往往需要许多人一起参与。若非家资丰厚,仆役众多的大族,根本没有余力做到这一点。这还罢了,每年都有人掉进冰窟窿里冻死,冰块往地窖抬的时候被砸死,层层堆叠的时候碎裂,人被冰碴子割成碎肉。这等出人命是常见之事,这项工作其实是高危工作。
这也是到了夏天冰块价格昂贵的原因,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享受到冰镇瓜果的味道的,也不是谁都能在夏天的时候享受冰块带来的凉意的。
不过,在徐州境内,特别是淮阴周边之地,如今到了夏天却有大量碎冰售卖。那是因为硝田之故。
硝石提炼时可以凝结冰块。之前提炼硝土的时候只是融水之后煎熬提纯,工人们只知道硝土融水之后周围空气冷冽,但工艺上却没有在溶解之时用容器盛水放在里边结冰这一环。去年夏天,李徽实在被高温煎熬,便决定将这个秘密捅破。于是让李正在部分硝田的工艺上加了一道工序,便是溶解时放入盛装清水的铜盆进行凝冰。如此一来,惊讶了许多人。
李徽之前一直没利用这一点造冰的原因其实很简单,这些造出来的冰其实都是碎冰,造出来之后再炎热的夏天一炷香便碎了。不能大量长途运输供应周边,形不成商业利益。另外,凝冰其实是给制硝增加了一道工序,其过程颇为漫长,让整个硝田的制硝效率变低。硝石本就紧缺,火药需求量很大,旱田也要肥料,甚至民间的焰火鞭炮也要售卖。为了制冰而拖慢效率,而且是硝田产出最多的夏季来制冰,那绝对是愚蠢的行为。
李徽让李正增加制冰流程的硝田也只有三座,每日制作的碎冰也只是就近赏赐给荀康赵墨林等一干心腹之人。这些老家伙到了夏天便是受罪,李徽打着关心他们的身体的理由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让他们感恩戴德。有了这个幌子,王府之中的供应,谢道韫钵池山别苑中的供应也就顺理成章了。
虽然这么做有些假公济私之嫌,但李徽可从来不是什么苦行僧。他虽不追求奢靡,但也不是自虐清苦之人。能享受而不享受,绝非李徽所想。他可以跟着将士们啃干粮喝清水,也绝不会拒绝美味佳肴。大夏天的明明能以冰块消暑却忍受酷暑,让自己和身边人都过得不舒坦,李徽可不愿意。
月明星稀,李徽躺在凉席上看着天空眯着眼似睡非睡。杏儿在旁边打着蒲扇,眼睛不时的看着李徽的脸,脸上不时荡起夜晚看不见的红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杏儿,你家小姐怎地还不来?这是打算将我丢在这后院之中不管了?”
李徽突然开口说话,吓了杏儿一跳。她连忙道:“王爷莫急,小姐在沐浴,收拾好了便会来的。”
李徽道:“我怎能不急?良宵一夜值千金,这都一更多了,你家小姐也不知磨蹭什么?她不急,我可急的很。要不,杏儿,我先吃了你,咱们不等她了。”
杏儿手中团扇一滞,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杏儿的身份不过是通房丫鬟,那既是谢道韫给的恩赐,也是因为谢道韫在那件事上颇为不堪之故。杏儿是亲身体验过王爷那凶狠的劲头的,像是石杵一般,几乎要将人捣碎。小姐实在不堪承受,往往在后半段瘫软如泥,事后还要休息多日。因此,才让杏儿在不堪之时接手代劳。但身份摆在那里,杏儿岂敢倒反天罡。王爷和小姐分别日久,小姐没吃,自己先吃,那绝对是不成的。虽然自己很想答应,但一旦这么干了,自己也就完了。
“王爷……莫说笑,我不能……王爷恕罪。”杏儿结结巴巴的道。
李徽笑道:“你怎么结巴了?我不过是想说吃你剥的葡萄而已,你在想什么?”
杏儿愕然,脸上滚烫道:“王爷莫怪,杏儿想歪了。杏儿这便替王爷剥葡萄。”
杏儿连忙在铜盆之中摘下几颗葡萄,用尖尖的指甲快速剥了皮喂到李徽口中。李徽满意的品尝着,口中低声道:“杏儿的葡萄真好吃。”
杏儿的脸再次滚烫,她觉得王爷不是在夸葡萄好吃,而是在说别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来,让她心跳如鼓。
“郎君,什么东西好吃?我也来尝尝。”
谢道韫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垂门口响起。两名婢女提着灯笼一前一后陪同谢道韫而来,灯光下,谢道韫摇着团扇的身影缓缓而来。
杏儿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相迎。李徽坐起身来笑道:“阿姐可来了。我和杏儿正在讨论这冰镇葡萄为何这般好吃呢。六月中成熟的葡萄,这怕不是一般的品种,阿姐从哪里得来?”
谢道韫走近,身上带着一股沐浴之后的香气。
“这葡萄叫做‘紫玛瑙’,乃是西域品种。前年王爷攻下了关中,我命人在关中所得,扦插在东边墙角。今年才刚刚挂果,只留了三十多串。王爷算是有口福了。这紫玛瑙的成熟确实比较早。”
李徽笑道:“原来如此。快坐,等你吃瓜果呢。”
谢道韫摆手道:“我身子弱,吃不得冰镇之物,夫君吃便是,正好压压酒气。晚间你可是喝了不少酒的,我还担心你喝醉了。”
李徽道:“杏儿早煮了醒酒汤,我已然喝了一盏,酒气散的差不多了。”
谢道韫看了杏儿一眼,眼中意味深长。宴席散去之时,李徽醉意熏熏。杏儿着急熬醒酒汤给李徽喝,怕不是担心他今晚就这么醉的睡过去。这丫头必有私心。
“郎君今日看来很高兴。那帮人在你面前就像是一群跳梁小丑,郎君略施小计便将他们驯服了,还讹了……嗯……得了他们主动捐助的一大笔钱粮。郎君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威风?”谢道韫曼声道。
李徽呵呵笑道:“怎么?阿姐似乎觉得这么做不对?”
谢道韫道:“妾身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些人咎由自取。他们居然昏了头想要在这关键时候要挟于你,真是利令智昏。郎君整治他们理所当然。不过,妾身心中有所担忧,妾身非是给郎君泼冷水,而是心中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