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七三章 夜谈(2 / 2)

代晋 大苹果 2867 字 1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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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坐下说话。”杏儿搬来凳子摆在凉席旁低声道:“小婢给小姐沏茶。”

谢道韫点头坐下。李徽笑道:“说说,你担心的是什么?”

谢道韫道:“夫君可记得离我成婚之夜,我曾给夫君一封建言书?”

李徽稍一思量便记了起来,笑道:“如何不记得?阿姐的建言写的很好。全文我都还能背下来,不信我背给你听。”

说罢李徽便背诵起来:“节酒慎言,喜怒必思,爱而知恶,憎而知善,动念宽恕,审而后举。……刑法所应,和颜任理,慎勿以情轻加声色。赏勿漏疏,罚勿容亲。耳目人间,知外患苦;……从善如顺流,去恶如扬汤。富贵而不骄者至难也,念此贯心,勿忘须臾。僚佐邑宿,尽礼承敬,宴飨馔食,事事留杯。”

这段建言,乃是当初新婚洞房之夜,谢道韫郑重的读给李徽听的。意思便是让李徽保持清醒谨慎,从善如流,不要迷失自我,最终忘却初心,沦为暴虐不仁之君。李徽确实是熟读于心,不是因为怕谢道韫问起,而是他真的觉得这是对自己有用的警醒。

谢道韫面露微笑,李徽要背诵的时候她本想阻止,怕李徽只是说说而已,万一背不出会没面子。但没想到李徽一口气全部背诵了出来,谢道韫自然惊喜。这不仅说明李徽记着自己的话,没有敷衍自己,更说明李徽是对自己的建言颇为看重的。

“郎君果然记得清清楚楚,那便很好。道蕴之所以提及此事,便是要提醒你一点,切勿迷失本心。今日之事固然是他们咎由自取,但归根结底,今日郎君能得手,乃是以势压人之举。只不过压的是该压之人罢了。郎君切莫以此事炫耀,从而认为万事都可以势压人,轻松博得利益。今日可如此对待那些人,他日便可如此对待天下人。权势之力虽可横压一时,但那并非征服人心之道,也更易遭受反噬。真正的王道,乃是归心。乃是德行服人,而非以势压人。以德行服之,可得长治久安,以势压之,积久必反,必不长久。人心不存,则势不在。势弱则乱起,会酿成灭顶之灾。”

谢道韫双眸炯炯的看着李徽,正色而言。

李徽闻言呵呵笑了起来。

谢道韫皱眉道:“郎君觉得妾身所言甚为可笑?莫非郎君不以为然?”

李徽摆手道:“自然不是。我可没有丝毫不尊重你的意思。你无非是怕我今日以势压人得利,之后便会觉得这种手段好用,便会对所有人都这么用是么?因此你提醒我要保持清醒,不能对这种手段上瘾。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会觉得可笑,怎会觉得不以为然?若非真心希望我好,你怎会在这时候泼我冷水?”

谢道韫道:“你知道就好。”

李徽道:“你完全可以放心,我清醒的很。你是知道我的谋划的,我若是崇尚以势压人,又怎会隐忍设局直到如今才起兵夺天下?正因为我懂得以势压人,武力倾轧是难以真正成事的,所以我才会宁愿等待时机,设计布局。这天下势力起落如潮起潮落,没一个能长久,这些年的乱局便是因为那些人不明白这个道理。而我恰恰是看懂了这一切,才会这么做的。”

谢道韫吁了口气道:“我是关心则乱,生怕你沉迷进去。”

李徽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沉声道:“我当然不会。但我也不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些人就是这天下的毒瘤,我对他们也向来不会手软。你以为今日他们牺牲了一些东西,我便会放过他们了么?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这些人会被逐一彻查,直到我满意为止。关中的事情一旦成功,这股风便要推向天下。不光是他们,还有许多人都要接受这场变革。他们若不接受,我便会以雷霆手段横扫之。”

谢道韫轻声道:“当真容不得世家大族的存在么?”

李徽沉声道:“看来你还没明白我的意图。我并非不容世家大族的存在,我只是不能容许试图左右朝政,以门户私计为先的世家大族的存在。我不能容许这些人掌控权势财富,成为天下顽疾和毒瘤。否则,长治久安便是个笑话。毒瘤不除,任何一个王朝都最终会被他们侵袭,乃至于腐朽而灭亡。但这对他们而言并无太大影响,就像曾经大晋的世家大族,大晋没了,他们可以效忠于刘宋,依旧位高权重。这些世家大族根本没有忠心可言,他们忠诚的只是他们自己的门户私计。”

谢道韫想了想道:“难道便非要用激烈的手段么?或许可以有别的办法,比如劝导他们,或许也有作用。”

李徽叹息一声道:“若能如此,谁又愿意以势压人呢?只可惜,你这种想法怕是一厢情愿。我并非要冒犯你,我只是以你陈郡谢氏为例。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倘若你四叔在世,面临大晋覆灭之局的时候,他是会选择为大晋拼死一搏,牺牲整个谢家的利益,还是保全陈郡谢氏而选择新的势力呢?或者,我问的再直白些,在大晋和谢氏之间,四叔会选择忠于哪个呢?”

谢道韫咬紧红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看,你不是不知道答案,你只是不愿说。谢氏忠于大晋这不假,但谢氏忠于大晋也是为了谢氏。这话我问过瑗度,瑗度也没有回答。我说这些话,不是要贬低谢氏,贬低四叔。在我看来,他们恰恰做的很好,比之其他大族要好一万倍。四叔和谢兄为大晋做了很多,他们无疑是对大晋忠诚的。同时他们对谢氏也是负责的。很少有大族能够做到既让家族发展,又能为朝廷尽忠,博得尽忠报国美名的。桓氏便是反例。桓温壮大了桓氏,但他死后却被人称之为逆臣,就是他没有平衡好其中的关系,以至于野心膨胀。反观谢氏,危难之时挺身而出,挽大厦之将倾,扶狂澜于既倒。叔侄忠义扬名天下,万民赞颂,人人钦服。这便是四叔的智慧和风仪,折服了天下人。”

谢道韫叹出一口浊气,心中有些感激。其实李徽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谢道韫心中便有了答案。他感谢的是李徽对四叔和小玄的评价,他没有否定他们的贡献和对大晋的忠诚。他看的很清楚,谢氏惊才绝艳的叔侄二人,正是谢氏最为辉煌的时期。他们虽如流星一般坠落,但这或许是陈郡谢氏最好的结局。将美名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成为世人赞颂的存在。否则,若大晋灭亡之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届时反而不美。

李徽伸手过去,在谢道韫的脸颊上轻轻摸了摸,柔声道:“我是不是说的多了些,你莫要生气。我只是以谢氏做个例子。豪阀大族存在的弊端,你也亲眼所见。我既已经踏入了洪流之中,便不能置身事外,便要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我不是要消灭他们,我只是不能允许他们成长为危害性命的毒瘤。我的目的是掌控他们,而不是任由他们继续危害肌体,反过来掌控我们的生死。只要他们的威胁消失,我亦绝非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谢道韫轻声道:“我明白,夫君,是我狭隘了,目光短浅了。”

李徽笑道:“你并不狭隘,你本大族出身,囿于其中,自然会有些想法。但你其实明白这里边的道理。我希望各地望族都能够成为书香门第,以他们的影响力教化一方百姓向善,造福一方。那不但不是家族的没落,反而是最大的兴盛。谢氏将来也应该会成为这样的大族,不但保存了良好的家风和美名,更对整个天下做出贡献,为社稷的长治久安贡献力量。那样的家族,才是真正的大族。”

“希望如夫君所望的那般,我谢氏能够成为那样的德望大族。”谢道韫点头道。

李徽握住谢道韫的手,两人手指交叉,紧紧握在一起。

“那个……时候不早了,王爷和小姐要不回房安歇了吧,总不能老是待在后院吧。”杏儿终于抓住两人谈话的缝隙开了口。

李徽笑道:“杏儿,你带着人下去吧。今晚我和你家小姐就睡这里了。清风习习,凉爽宜人。天上还有明月和星星,多好的地方。”

杏儿瞪大眼睛道:“就在……这里?这不太好吧。”

李徽道:“有什么不好?席天幕地,我觉得很好。阿姐,你说是不是?你我今晚就在此间安歇,是否另一番感受?”

谢道韫挣脱手掌,嗔道:“谁陪你发疯?混账的很。”

李徽笑道:“阿姐莫非忘了,咱们当初在盐渎县海边悬崖礁石上发生的事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