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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伟站起身来走到办公室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他穿着警服,腰杆挺直,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得很。
不行。
他不能以这种状态见沙瑞金。
沙瑞金来公安厅的名义是看”基层办案”,但实际上田国富一定跟沙瑞金提过他的腰伤。如果他穿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沙瑞金面前,那他的”腰伤”就成了一个笑话。
更重要的是,“腰伤”是他目前最好的一张保护牌。
一个腰伤未愈的公安厅厅长,谁会为难他?谁会怀疑他在背后搞事情?谁会把他当成威胁?
不会。所有人都只会觉得他是一个带伤坚持工作的老实人。
祁同伟打开衣柜换了一件灰色的长袖衬衫。衬衫是那种洗了很多次有些发旧的款式,领口微微泛白。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膏药贴在后腰上,膏药的中药味很快弥漫了开来。
然后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他把脸色弄得有点白。不是那种化妆的白,而是那种故意板着脸让血色退去的白。这个技巧是他当年在岩台市当缉毒警时候学的,有些卧底需要装病的时候就用这招。
效果不错。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腰伤折磨了很久的人,面色苍白但眼神坚毅。
典型的带病坚持工作的基层干部形象。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点二十分,他接到了门卫的电话。说沙书ji的车队已经进了公安厅的大门。
祁同伟没有急着下楼。他故意在办公室里磨蹭了两分钟,然后才慢慢地走出门。
他走楼梯。
公安厅的主楼有电梯,但他选择了走楼梯。从五楼到一楼,四层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下一层他都要扶一下楼梯扶手,偶尔还要停一下揉一揉后腰。
不是装的。至少不全是装的。他的后腰确实有些酸,膏药贴久了皮肤发痒,弯腰或者走楼梯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
但这种不舒服被他放大了。放大到了一种恰到好处的程度。
他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沙瑞金已经到了。
沙瑞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身边站着田国富,还有两个人——季昌明和陈海。
陈海是昨天从广东回来的。他的脸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看到祁同伟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祁同伟注意到了这个眼神。
好兄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沙书ji,田书ji,不好意思。”祁同伟走到沙瑞金面前,一只手扶着后腰,脸上带着歉意。“腰伤犯了,没能下去接您。”
沙瑞金伸手跟他握了握。
握手的力道不大,但时间比正常的握手长了大约一秒钟。这一秒钟在沙瑞金的世界里意味着什么,祁同伟很清楚。它意味着沙瑞金在通过握手感受他的状态。
一个腰伤很重的人握手的时候力量会偏弱。祁同伟故意把握手的力道控制在了比正常人略弱的程度。
“早听陈老提过你。”沙瑞金的语气温和而不失威严。“孤鹰岭那仗,我当时在山东,还跟你们赵省zhang夸过你。”
赵省zhang。赵立春。
沙瑞金提到赵立春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提一个已经不在场的前同事。这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对赵立春没有敬畏之心。
“怎么,腰伤是那会儿落的?”沙瑞金问。
“是。”祁同伟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淡淡苦笑。“当年追最后一个毒贩,从山崖上滚了下去。腰椎裂了一道缝,在医院躺了三个月。这些年阴雨天就犯,不影响干活,就是不能久站。”
这番话他说得很自然。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孤鹰岭那一仗确实是他人生中最惨烈的记忆,三颗子弹穿过了他的身体,腰椎的伤确实是从那时候落下的。
唯一不同的是时间线。那是前世的事。但这辈子没有人知道。
沙瑞金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伤情的细节,而是转身往院子里走。
他没有去会议室。
这个选择很有意思。去会议室意味着正式的汇报和座谈,不去会议室意味着他想在更随意的环境中观察。
田国富和陈海跟在沙瑞金后面。季昌明也想跟,但沙瑞金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小祁陪我走走就行。”
季昌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祁同伟跟在沙瑞金的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官场礼仪中叫做”随行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既能听清对方说话又不会显得太谄媚。
公安厅的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几棵法国梧桐的树冠在四月底的阳光里撑开了一片绿荫,树下的长椅上放着几个烟灰缸。远处是训练场,几个年轻民警正在跑步。
沙瑞金走得很慢。
他的步速比正常走路慢了大约三分之一。这个速度不是因为他走不动,而是因为他想让祁同伟跟得上。一个腰伤未愈的人走不快,沙瑞金在体贴他。
这种体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吕州码头的案子,”沙瑞金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开口了,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听说你让周正牵头?”
“是。”祁同伟回答。“周正是我警校同学,对吕州的人脉比较熟。陈海去广东并案了,这阵子厅里事情多,我腰不好不能到处跑,只能盯个大致方向。具体的侦查工作就让周正去推进了。”
这番话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周正是我信任的人。告诉沙瑞金我在用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