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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他的心疾全靠内力压制,否则莫是使刀骑马了,恐怕他都难活过二十岁。罢,丢了内力又如何,好生补回去就是。
姬湛解了戎甲,久违地盘腿打坐,运功凝神,梳理体内真气。
夜里,他照例潜入高宅,云狐早早知他来意,没有多言,默默开门,许他为雪存诊脉传功。
他一连去了六七夜,皆是趁雪存睡得极沉不知事时。
雪存的身子自是略有好转,白日清醒的时间也越发的长,却不知缘由,全当是云狐和灵鹭趁她睡着时喂药之故。
这一日,雪存难得有力气迈出房门,姝盼好生欢喜,命人把她新添的鱼缸搬了过来,和雪存坐在廊下,一齐喂鱼、赏莲。
二人正看着的锦鲤鱼苗在水中游来游去,陆锦宜不请自来,一手逮着高瑜,高瑜踉踉跄跄被拉进雪存院中,她边走边对他道:“你自个儿和你阿姐。”
姝盼吓得忙问:“娘亲,表哥,怎么了?”
陆锦宜叹了口气,示意姝盼先行回避。姝盼起身随她离开,回到自己院中,陆锦宜才泣道:“你表哥真是个傻乎乎的。”
姝盼忧道:“娘亲何出此言。”
陆锦宜将昨夜所见之事道出,原来自雪存命人收了各类佛像佛经后,家中连佛堂亦没再设了。她虽随元纳信佛,可一想到雪存正在伤心之时,就也暂时收起了斋戒礼佛的心思。
昨夜她和贺兰氏巡院结束,各自道别后,临时改路走后花园回院。哪想黑夜中,竟见太湖石处亮起烛光,生了青烟,摆了佛陀塑像,有人身着彩衣,虔诚地跪在佛像前不住祈求,嘴上着什么“愿以身代受”。
又见那人背影高纤,似是个姑娘,穿的还是身不俗的华服,她更是气得发抖。高宅上下正值孝期,连奴仆都得为主母戴孝,竟有人敢行如此放肆的事。
陆锦宜欲将人抓个正着,放轻了脚步,走近一看,这拜神求佛之人哪是什么婢女、仆妇,正是高瑜,他身上穿的,也是雪存的旧衣裙。
原来他竟是扮作雪存的替身,愿为雪存挡灾。
高瑜太过专注,不知有人靠近,嘴上仍念《心经》,边道:“……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阿弥陀佛,信女才是京兆府长安城人士高雪存,若有一切灾厄苦难病痛,就请降临到我身上,莫要认错了人……”
陆锦宜惊得忙上前灭了烛火,踩熄香炷,哭道:“兰摧,你怎么这么傻啊?佛陀又不是邪神,怎可如此相求。”
高瑜吓得抬手挡脸,起身欲跑,被陆锦宜拉住,好一顿打量。
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舅母,我只是希望阿姐能快些好起来,我没有办法了。”
陆锦宜痛心不已:“你光是私底下悄悄求有什么用,你既然有这份心,就该让你姐姐知道!叫她知道你愿代她去死了,她才肯好起来呢!明日就随我见她去。”
高瑜百般推脱:“别、别,舅母,她本就心细心重,若是知道了,更要自责了。”陆锦宜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只消随我去,成与不成,尽管试试。”
姝盼听罢,心中久久不能平复,对陆锦宜道:“娘亲,你等我,我悄悄去瞧一瞧!”陆锦宜还没把人拦住,她就跑出了院子,直向雪存院中奔去。
待入院靠近了,她偷偷躲在一丛芭蕉后头,隔着蕉树缝隙看着姐弟二人,竖耳旁听。
只见高瑜跪在雪存身前,清瘦美丽的少年,哭得一塌糊涂,似怨似诉,宛若个婴孩:“娘亲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你必是一点也不在意我这个弟弟。”
“兰摧,我没有。”雪存得知他连日来夜夜扮姐求佛,悔恨交加,泪流不止,“自从娘亲走后,你就是我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我怎会不在意你呢。只是我的身子,我得的病,我也控制不住。”
高瑜泣不成声,字不成句:“阿姐,我们走吧,我们离开长安城,离开这个伤心之地。等你养好病,我们就回江州,去给娘立一座衣冠冢。”
雪存心中一震:“不可!兰摧,三年后你还要去国子监复学,你还要在京兆府乡试,这三年的光景,怎能随我一起躲在江州。”
高瑜摇头:“国子监不回也罢,当年舅舅也没进这劳什子国子监,不还是一骑绝尘中了进士。阿姐,你信我,我自学也能成才,何况有舅舅指点,何愁我科举无望。实不相瞒,你病后不久,我就写信送去了江州,明此意。我不愿你再待在长安城,不愿你再待在这吃人的地方。我们回家,去找舅舅、去找表哥,去和我们在世上最后的亲人相聚,三年后我必提笔杀回长安,自有一番出路。届时你成不成亲、有没有一桩好亲事又如何,我是你的弟弟,我愿养你一辈子,你一辈子只管做高雪存,不必做谁的夫人,我们姐弟哪管旁人非议!阿姐,我只有你了,你别不要我。”
长姐如母,他枕在雪存膝上痛哭,闻着雪存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恍惚生起元有容仍在人世的错觉。
见他痴痴傻傻,愿以身代她受尽一切苦难,这世上多的是人爱她至死不渝。雪存心潮澎湃,一瞬堪破生死,被弟弟点破悟道,大彻大悟:
生死如一,生又何欢,死又何哀,原来这世上比起随先人而亡,还有更重要、更有意义之事,有更为考验的道场与磨练,那便是为先人而生为今人而活。
她轻抚高瑜后脑处,颤声道:“好,我答应你,我们回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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