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交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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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看她那副耍无赖的模样,那是她在旁人面前从不展露的一面。

然后去东海听潮音,去一切她曾称赞过、向往过、喜欢的地方……去哪里都行。

有她在,便是最好的去处。

她怕冷,去北海要多备几件狐裘;她挑食,路上得带上她爱吃的糕点和蜜饯;她爱睡懒觉,行程不能排太紧,得由着她日上三竿才起身。

这些琐碎的念头,在他心底一一掠过,像海底的暖流,沉默而有力。

最后必须是给她绑回海底,穿上那件他安置已久的嫁衣,在海底万物的祝福下举行婚礼。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可是,相柳因嫁衣再次想起当年那个梦境,一丝警惕悠然浮现,他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或者说,不该只是这样。

当年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醒来时他的妖力都在不受控制地翻涌。他从未向她提起,但那个画面,如同诅咒一般,深植于他的记忆深处。

其次是那个舅舅。朝瑶提及此人时,魂力会有极其细微的波动——旁人察觉不到,但他与她神魂交融过,他感觉得到。

那种波动里,有忌惮,有厌恶,甚至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宿命感。她说是“故人”,他信。但她说是“再也不想见的故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一直在反复咀嚼。

也曾和九凤私下论及自己与她错过的百年里,她的过往经历,言辞间说起这位舅舅,九凤同样的不明所以,一如当年她口中的父亲与兄长,还有萤夏无意间道出的那两个字---这世。

萤夏与她的关系,当真如小骗子所说吗?当年青龙与羲和二部遭遇突袭,小骗子手中的那股力量是不是就是萤夏?

再者,是她这次抽身的时机与方式,太过完美了。

尽管小骗子行事,一向是环环相扣,布局能长达几十年之久。

那么........天地祭收拢神权,统一思想与言论,更是釜底抽薪的一招。可越是完美,越是让人不安。

他在深夜独坐时反复推演:她布下的棋局,真的只需要一场天地祭就能收场吗?那些被她动了根基的氏族,真的会坐以待毙吗?她口中的抽身,究竟是功成身退,还是另有图谋?

他收起玉简,望向清水镇的方向。

“小骗子。”他在心底唤了一声。

这个称呼里,有纵容,有宠溺,也有淡淡的无奈。

他知道她有秘密。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从未追问——不是不想知道,而是相信她。相信她不说,自有她不说的道理;相信她若需要他,自会开口。

从诏令颁布那天起,他便开始暗中调查天地祭的每一个细节——祭坛的选址、参与的氏族、护卫的部署。他甚至亲自潜入几大世家的领地,探听是否有异动。

辰荣军的归顺让他彻底卸下了道义的枷锁。如今他只有一个身份:朝瑶的夫君。他会在她需要时拔剑,在她不需要时沉默。

“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在。”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承诺,但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笃定。

夜深回到府邸时,小九和毛球正在练功,相柳一袭白衣,静立院中那棵老树下,开始指点小九运转一套水属性心法。

少年身姿挺拔,墨发束起,只是一双漆黑的眼睛始终低垂,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毛球盘腿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摊着一卷兵法图谱,半晌却不见翻动一页,目光总是飘向相柳,又迅速垂下。

院中落针可闻,只有远处山涧潺潺水声,衬得这沉默愈发难捱。

自瑶儿以灵曜身份重回皓翎,全力推行那“均田之策”以来,他们已有小半年未见了。

策令推行之初,氏族间暗流汹涌,骂名如同无形的潮水向她涌去,他们虽身在两地,心头都憋着一股火。

如今,策令艰难坚定地铺开,大局渐定,召开天地祭的诏令遍布大荒,他们以为瑶儿马上要来清水镇了,可是她离开了皓翎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本该是离瑶儿承诺的计划更近一步,离他们日夜期盼的、能真正逍遥四海的日子更近一步的好事。可无论是相柳爹将辰荣军许多机要事务逐渐移交给小九,命他熟悉乃至在某些场合直接顶替苍梧的身份;还是凤叔那边也开始将北极天柜的权柄移交给无恙……

这一切都像是无声的号角,在提醒他们:分离,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来得更快。

均田推行的越来越顺利,瑶儿肩上那副担子卸下的日子越来越近,也意味着他们俩被留下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这段时间,他们甚至不被允许私下前往皓翎打扰她。

毛球终于按捺不住,合拢书卷,故作轻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兵法上说,奇正相生,可我觉得瑶儿那儿……最近是不是太正了?连个奇兵都不派过来看看?”

小九运转功法的指尖微微一滞,又强迫自己继续下去,只是气息已见紊乱。

相柳收回点在少年肩胛的手,目光淡淡扫过两人。月色在他银发上流淌,映得面容愈发清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并无半分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了然。他如何看不出这两个人坐立难安、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

他又何尝不想?念极之时,连这清冽的山风都仿佛带了五神海潮汐的气息。只是……

“她布局已至中盘,不容有失。”相柳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转身望向大荒之外的方向,那里层峦叠嶂,隐在夜色之后,“此时分心,徒增烦扰。”

“她去了鬼方,恐是有要事相商。”

他察觉到身后两道骤然失落下去的气息,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若有似无的调侃和纵容:“待此间事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小九和毛球的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相柳回眸淡淡看了看小九,心中未竟之语尽诉夜风,他教小九熟悉辰荣军事务、让毛球辅佐,是把退路都安排好了。

辰荣旧部需要一个苍梧,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继承者。小九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心性、手段、修为,都是按接班人的标准培养的。

不带小九,是因为自己和朝瑶、九凤之间的羁绊太深,深到可能要以命相托。

而小九和毛球,应该有自己的人生——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独立的妖,活出自己的天地。

无恙和小九是朝瑶养大的,这两个孩子是朝瑶的心头肉。朝瑶可以为天下人布局、为大局牺牲,但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跟着陪葬。不让他们跟,是在替朝瑶守住这份心意——?“我可以走,但他们得好好活着。”

不带,是最后的保护。交权,是最深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