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后世(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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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连“等她回来”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朝瑶留下的旧物偷偷想。三个人守着同一个天大的秘密,守着两个忘了全世界最爱的人,在满是朝瑶痕迹的大荒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两年前皓翎女帝阿念诞下麟儿,今年亲自抱着幼子,跨山渡水来到中原辰荣山,入朝觐见如今的大荒共主西炎帝。

恰逢节令赶至仲夏,西炎帝特意颁下旨意,命轵邑城全境张灯结彩,将今年的仲夏节办得比往年格外繁盛,既是与民同庆盛世安稳,也为了迎接四方来朝的宾客。

这百年里,九凤大半的光阴都沉在秘境里炼化神骨,相柳也时常出门踏遍大荒寻访旧踪,两人连轴闭关的日子数不胜数,鲜少有得闲同出的机会。

这日好不容易撞上两人都在秘境落脚,既没有闭关淬体,也没有外出云游,早已闲得发慌的无恙便缠了上来,日日凑在两人身边软磨硬泡,指尖点着城中各处热闹的去处,嘴皮子都快磨薄了三分,反复央求两人陪自己去瞧瞧这百年不遇的盛大市集。

自己平日再稳重,在两位义父面前耍起赖来,从来都不会吃瘪。

九凤起初还冷着脸甩袖要斥他胡闹,抬眼撞进无恙亮得发烫的眼睛,那点话到了嘴边便硬生生拐了弯。一旁的相柳指尖捻着刚炼好的丹药,淡淡扫了无恙一眼,没说反对的话。

两人默然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应下了这趟往轵邑城的出游。

仲夏的轵邑城浸在琉璃灯的光海里,连风里都飘着糖画的焦香与莲花灯的清润。五个人各戴半幅银纹面具,衣袂在人潮里划出几道清瘦的影,半点不惹旁人注目。

无恙一身月白短打,指尖勾着串刚买的糖葫芦,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此刻像个半大的顽童,拽着九凤的袖袍晃了晃。九凤玄金纹的广袖被他扯出浅痕,眉峰刚要拧起,余光扫到他圆溜溜的眼睛,眼尾微微下撇,那点委屈巴巴的神色撞进眼底,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他尘封的记忆。

他到了嘴边的斥骂硬生生咽回去,指尖屈起,弹了下无恙的脑门,力道轻得连风都惊不动。

小九立在相柳身侧,玄色劲装裹着挺拔的少年身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鲛珠佩。半步不离相柳身侧,连人潮涌过来都下意识往相柳身后靠了半寸。

相柳冷白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侧身半步替他隔开撞过来的人流,衣袍下摆扫过小九的鞋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自己都没察觉,这百年里,他对这三个少年的容忍度,早超出了对世间所有生灵的底线。

人来人往间,小九望见河畔一株苍劲古槐,他墨色的眼眸扫过树下攒动的人影,看众人指尖捏着朱红布条,郑重往枝桠上系去,虔诚俯身低头默念祈愿,身形半分未动,只偏过头给身侧的无恙递了个眼色。

无恙眼睛瞬间亮了,几步蹿到路旁往来的行人身侧,抬手轻轻拉住对方衣袖,问起这棵古槐的来由。

路人笑着同他讲,此树矗立此处足有千年,早年全是未婚男女来挂木牌求姻缘,百年前忽然有两枝新叶,经风霜历冬雪,从头到尾不凋不落。一来二去,这树便成了全中原闻名的万福树,众人来此,祈愿姻缘、求祷长寿、庇佑平安,无有不应。

立在无恙身侧的毛球闻言,眉峰一挑,白羽绣纹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满脸明晃晃的不以为然。

他指尖转着刚从赌坊赢来的玉牌,刚要开口问旁人这树难道是靠幻术撑着,抬眼扫过满街往来的神族妖族,层叠交错的灵力波纹一圈圈漫过古槐苍劲的枝桠,连几位素来眼高于顶的顶尖大巫都驻足树下,指尖搭在树干上凝神感知,半点异样都寻不出。

到了嘴边的质疑又被他咽了回去,指尖弹了弹半掩的银纹面具边缘,没再多言。

无恙拽着路人的衣袖听完那两棵不凋槐叶的传闻,脚步当即往古槐的方向挪了半寸。他嘴上嚷嚷着要去树前祷祝,求自己往后活个万万岁。

指尖悄悄攥紧了袖袋里那枚磨得温润的白虎玉佩。这玉佩是当年那人亲手挂在他颈间的旧物,百年来他日日贴身藏着,此刻指腹蹭过玉佩上浅淡的纹路,求长寿全是托词,他是想借着这万年不遇的灵韵,碰碰那渺茫的机缘,说不定能再见那人一面。

百年来两位义父的记忆始终全无松动,他这点心思,半分也不能说出口。

他攥着玉佩转身,几步跑到九凤和相柳身前,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望过去,眼尾微微下撇,满脸委屈可怜的神色。

九凤眼底刚窜起的不耐,被这眼神瞬间浇熄,喉间低低闷哼一声,周身蠢蠢欲动的几缕凤凰神火悄无声息敛了回去。一旁的相柳也抬眼,不动声色扫过无恙攥得发白的指节,冰寒的侧颜没透出半分反对的意思。

九凤率先抬步,玄金暗纹的广袖扫过身侧涌来的人潮,周身渊渟岳峙的气场压得周遭人声都低了半截,连枝桠上停着的夏蝉都瞬间噤声。

他自己也不明所以,只望着无恙眼里亮得惊人的光,恍惚间觉得这眼神熟悉得像某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

相柳缓步跟在他身侧,白衣被河畔的风拂得扬起边角。他冷白的目光落在无恙攥得紧绷的袖口,指尖掠过身侧小九的发顶,动作快得像一场错觉。

这百年他无数次寻常失去的记忆,始终寻不到半分头绪,特别是无恙眼底偶尔闪过的神色,总能精准撞进他心底最软的地方,让他半分冷硬的话都舍不得说出口。

只觉得这少年眼底的光,像极了某个他记不清的人。

老槐树的枝桠遮天蔽日,满树红绳系着木牌,风一吹便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站在树底下,指尖同时顿住。九凤眼底的戾气散了大半,相柳冰封的侧脸漫开极淡的软意。三小只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道挺拔的背影,指尖悄悄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