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一生一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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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时节的古槐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绿叶遮天蔽日,寻常人抬眼望去,满树翠色匀净,根本辨不出哪两片是百年不凋的异叶。

无恙几步凑到刚祈完福的女子身侧,指尖轻轻一扯对方衣袖,眉眼弯成两道清润的月牙,开口问她那两片传说中的不凋槐叶究竟藏在何处。

女子望着眼前俊秀灵动的少年,盈盈一笑,指尖往树顶方向虚点,说唯有秋冬霜雪落尽之时才能辨出真容——寻常槐叶遇寒便黄、逢霜便枯,唯独那两片,经冬仍翠,鲜亮如初。

九凤闻言,眼底金瞳骤然一闪。他这双能洞穿魂魄、识破世间万千幻术的神目,此刻扫过满树繁叶,竟半点异状都寻不出。

相柳缓步绕着古槐走了半圈,冷白的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神念顺着树干肌理探入地底深处,这树根脉深扎千年,全无成妖成精的征兆,只在树心最深处,藏着两股温软绵长的神力余韵,清润得像春日融雪。

小九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刚要开口说这树全无趣味,抬眼便见无恙已经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对着古槐认认真真拜了下去。

他嘴唇轻动,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听不真切,唯有凑到他身侧的毛球,把那几句碎念听得一清二楚。

“把她还给我,还给两爹。”

毛球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眼望向相柳冷峭的侧脸,心底翻涌的情绪撞得胸口发疼。当年她与他一朝相逢,便一眼定了相思,哪怕如今记忆全失,这百年空茫的岁月里,相柳的心神始终困在那道执念里,半步都未曾走出来。

无恙指尖对着树顶的槐叶,在心底认认真真许下心愿。他不求自己活万万岁,不求自己战力冠绝大荒,他只求天道开眼,把朝瑶还回来。

九凤望着无恙虔诚的背影,指尖骤然抬了抬。一股烈风从他袖底卷出,顺着古槐的枝桠盘旋而上,吹得满树绿叶哗哗作响,碎叶翻飞迷了众人的眼。

等周遭祈福的百姓揉着眼再睁眼时,古槐最高的枝桠上,密密麻麻的翠叶尽数落尽,唯独剩下两片鲜亮的绿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连周遭掠过的风都沾着几分温软的神力余韵,霜雪不侵,寒暑不凋。

月上枝头,银辉洒满整条河畔,围观的百姓齐齐发出震天的惊呼,跪地叩拜万福树显灵。

九凤抬眼望着那两片在风里晃荡的槐叶,脑海里有一段滚烫的画面飞速掠过去,快得他抓不住半片衣角,只余下唇畔残留的一点甜香,像当年巷口糖画的焦味。

相柳站在他身侧,白衣被晚风拂得扬起,目光牢牢锁在那两片叶子上,深海寒潭般的心底,忽然漫开一点极淡的暖意。

两人谁都没开口说要走,就这么并肩立在人潮里,抬眼望着树顶那两片摇曳的槐叶。

周遭人山人海,熙熙攘攘的人声像潮水从身侧漫过,他们却半点都听不真切,眼里只剩那两点翠色。

直到今日站在古槐树下,望着树顶那两片不凋的槐叶,才忽然把当年没懂的滋味全嚼透了。

无恙站在古槐树下,望着并肩立在人潮里的两个义父,当年他不懂,凤爹是永生不死的凤凰,怎么连一句“永远”都不能信。

现在他懂了,朝瑶不是不信爱,是她见过太多誓言碎成灰,见过太多人把“永远”说得轻如鸿毛,最后转头就把爱意给了旁人。

她当年笑着把发簪扔进蛇女怀里,说“祝你们早生贵子”,不是不在乎,是她把自己从滚烫的执念里摘出来,怕自己陷得太深,最后连告别都要痛得撕心裂肺。

可她哪里想到,最后走得最干脆的是她自己,把所有没说出口的爱,全留给了守在原地的人。

他终于懂了朝瑶当年说的话,原来真正看透永恒的人,不是不会爱人,是他们怕自己走得太急,把留在原地的人伤得太狠。

可朝瑶没算到,她走得太干脆,连一句告别都没留,这百年里,九凤和相柳连“我在等谁”都不知道,却凭着刻进骨血的本能,站在原地等了她整整一百年。

无恙望着树顶摇曳的两片槐叶,眼眶红得发烫。他在心底跟朝瑶说,瑶儿,你当年说别信永远,可我偏要信。

我信你会回来,我信你会踩着月光,笑着拍我的肩膀,说无恙你又偷偷抢糖画吃。

他要让九凤知道,当年他捏碎琉璃盏、把蛇女烧成飞灰的时候,朝瑶不是不疼,是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他要让相柳知道,当年在深海珊瑚礁里咬他手腕的人,从来都没打算真的走。

他要让朝瑶亲眼看看,她当年护着的两个男人,守着空茫的记忆等了她整整一百年;他要让朝瑶亲口告诉他们,当年那句“永远爱你”,不是天真,也不是骗。

这百年的空茫,总该有个头。

九凤与相柳者,尝与朝瑶并辔大荒,遍历山河。彼时也,春则并骑踏青,马蹄染花香;夏则泛舟采莲,笑语惊鸥鹭;秋则登高望远,红叶落满肩;冬则围炉煮雪,温酒话平生。

星眸所映,唯二人身影;耳鬓所磨,皆三生誓约。彼时不知光阴贵,只道朝暮可长共。

然朝瑶去矣。

二子醒而茫然,如大梦初觉,枕边余温尚在,而梦中人事已渺。扪心自问,胸有空洞,非痛非伤,如孤舟夜泊于万顷茫然,四顾无人,不知何所待,亦不知何所失。

但觉暮色来时心微恸,朝霞起处意难平——不知此恸从何而来,亦不知此意为谁而起。

遍寻九天十地,叩问碧落黄泉,终不知欲觅者谁。如断弦之琴,弦已落而声犹在;如失群之雁,影已渺而鸣未绝。此身犹在,此心已空,而空处无名。

彼忘之矣,而万物未忘。?

那阵风记得,它曾怎样温柔地拂过三人交叠的衣袂,将笑语送往远山;那片月记得,它曾如何清冷地照着石桌上一壶三杯的残酒,酒冷而人未散;那条溪记得,它曾怎样欢快地倒映过一双星眸,眸中满满当当只装得下两个身影;那座山记得,它曾如何静默地聆听过三人的誓约,誓约刻入岩髓,与天地同寿。

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是彼等爱情之遗物,亦是彼等爱情之墓碑。碑上无字,而铭文刻于天地之心,风读之而呜咽,雨读之而潸然,霜雪读之而凝噎。

朝瑶者,来去皆有深意焉。?

其来时也,携风雨而至,搅动大荒格局,翻覆天下棋局。其去时也,不取一物,反将最美四季还与人间——春有百花,夏有凉风,秋有明月,冬有瑞雪。更以己身化入万物,令天地间生生不息,轮回不止。

是以,九凤与相柳虽忘其名、忘其容、忘其情,然每见花开则心喜,每闻风过则神驰,每沐月辉则意动。彼不知此喜从何来,不知此驰为何故,不知此动因谁起——然此喜、此驰、此动,皆是朝瑶也。

朝瑶不在矣,朝瑶无处不在矣。

刻舟求剑,只是那剑,不是沉入水底,而是化作了整条奔涌江河。

记忆可消,爱意刻进骨血的惯性却如干涸河道里的纹路,风沙经年也填不平分毫。她来时携风雨翻覆天下,去时把最盛的四季还给人间,把最辽阔的自由留给了所爱之人,她化入了风露星尘,便从此成了二人抬头低头间,无处不在的温柔陪伴,相思浮沉念而不得,却终究不负这三生三世的念念情深。

后来大荒的人都说,那夜轵邑城的古槐下,站着两位衣袂胜雪的神人,从月上东天站到月落西山,连半分脚步都未曾挪动。

情之一字,从来都不系于记忆。哪怕天道封死所有过往,哪怕你我连对方的姓名都记不起,那些曾在深海相拥的潮声,那些曾在街头分食的糖香,早已经刻进骨血的纹路里。

你我曾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彼此,后来却在三千世界里辗转寻觅,过去的风里有你,现在的月里有你,未来的山水中也处处是你,可我走遍大荒的每一寸土地,却再也没能见到你。

海风吹得崖边的芒草倒伏成一片银浪,中天的满月把清辉铺在浪尖上,像撒了满地细碎的霜雪。蓐收立在海边最高的那块黑石上,指尖摩挲过寒玉笛的纹理。

他抬臂,薄唇轻贴笛孔。清越的笛音顺着海风漫出去,缠过浪涛的缝隙,绕着月轮打了个转,顺着朝瑶当年踏过的山海路,飘向大荒的每一处角落。

那调子是朝瑶生前最爱哼的市井小曲,从前她总爱坐在树下晃着腿唱,调子散漫又跳脱,蓐收那时候站在她身侧听,总笑着说她唱得不成章法,她便揪他的衣袖,说下次定要他吹给她听。

如今他吹得这样稳,这样准,每一个音都落在最妥帖的位置,可那个要听他吹笛的人,再也不会笑着从桃花树后探出头来了。

笛音里漫着青梅香,漫着桃花韵,漫着他藏了一辈子的、没说出口的半分心意。

浪涛跟着笛音起伏,把岸边的贝壳都浸得发潮,有清露从崖边的芒草尖滚落,正落在寒玉笛的笛尾,顺着当年朝瑶刻下的小印记,缓缓滑过他的指节。

蓐收垂眸望着脚下翻涌的深海,笛音渐渐低下去,和浪涛声缠成一片。

那日殿中,烛火摇红,她笑靥如花,眸中星光璀璨,轻声道:“若有来世,定当守诺。”说得那样笃定,那样轻快,

月照千山,风过万壑。她在六道之外,化作长风与流云;他在红尘之中,守着旧约与残梦。他们不会再相见,可那个约定,比来世更长久。

可她不知道,当年她还意气风发、可以随意嬉笑打闹的岁月里,在五神山的某个午后,她心血来潮吹奏寒髓笛,奈何她虽通乐理,笛艺却不精,吹得荒腔走板,引来一旁侍立的蓐收忍俊不禁。

她恼羞成怒,又觉他笑起来好看,便顺势将这贵重又带着点难堪的笛子,?信手塞到了他的怀里?。

这一塞,塞进了他数百年的牵挂。

在她代小夭受难,?魂飞魄散?,王母携其肉身隐回玉山,世间再无玉山踪迹的那些年。

所有人都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是。但希望之外是更深的恐惧,他太害怕那个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