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8章 一生一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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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在夜深人静时,拿出了这支笛子。他请教皓翎巫祝,习得?引魂安魂之术?。

那支笛,成了他唯一的念想。多少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他拿出玉笛,照着皓翎巫祝的指引,吹奏起生涩的引魂之曲。笛声呜咽,穿不透玉山的迷障,只能在他心间百转千回。

他想,若能引来一缕残魂,远远看一眼也好。若她真的身归鸿蒙,这笛声,或许能引渡她找到归途。

年复一年,寒暑更迭?。那支承载了她笑声、又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玉笛,无数次被奏响。

音韵从生疏到哀婉,情意从懵懂到刻骨。他已?不可自拔?。

她回来了,成为皓翎王的三女儿,忘记前尘,天真烂漫,他陪伴小豆丁似的灵曜在五神山长大,他看着她的性子一点点变回熟悉的模样,十年光阴,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眸渐渐找回昔日的慧黠。

在洪江归顺后,她滞留于清水镇时,他依照皓翎王旨意又一次寻到她。?那一夜,星垂平野,辰荣旧营的废墟之上,她教他鬼方一族的安魂秘术。

他横起玉笛,她素手抚琴。琴笛相和,乐声流淌,如泣如诉,却又蕴藏着一股?涤荡乾坤的温柔力量?。滞留在清水镇的亡灵,在乐声中渐次归去,化为点点萤光,散入天地。

那一刻,没有身份隔阂,没有国事牵绊,没有情爱纠缠。只是一个善音律的人,与另一个知音律的人,在为一个共同的心愿——?度化苍生亡灵?——而并肩。

星月辉光下,他们心意相通。这或许便是命运能给予他们,最奢侈也最完满的交集。

天地浩劫之后,她与九凤、相柳一同消失,故人皆道他们逍遥去了。他起初也如此相信,心中虽有怅惘,也替她欣慰——她终于卸下重担,与所爱之人远走高飞。

一纸素笺?:寥寥数语,提来世青梅之约,祝他觅得枕边良人。字字恳切,句句周全,将一场已知永无可能的约期,包裹成温柔的道别。

她说,感激他数十载如山岳般的陪伴,是她“裂山海、堕苍穹”的勇气之源。

一朵白莲以秘法凝驻,花开不凋。

无论岁月几何,只要以灵力催动,莲心便会映出她最明灿的笑靥,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她笑嚷:“师哥,快来,咱们收拾这头妖兽!”

一套婚服?:皓翎制式,云锦月白,银线刺绣,端庄华贵。她以此物,仿佛在说:你应有你的圆满人生,娶妻生子,福荫家族,享天伦之乐。

她为他设计了一场圆满:赠他一个来世春天的梦境,一份当下笑靥的永恒,以及一条现世安稳的坦途。

意气风发的将军、后来沉稳睿智的权臣,平静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人前,他是国之栋梁,家族荣耀。人后,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封劝婚的书信,被他与那套婚服一同,深锁于最隐秘之处,那是他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那朵永不凋谢的白莲,被他时时供奉在能望见五神山的窗边,是他?永不熄灭的心灯?。

更要紧的是那支?玉髓笛?,成了他唯一的凭吊与确认。

他守着那朵白莲,那套婚服,那封书信,那支玉笛,以为这便是一生的惦念。

时间是最残忍的筛子?,最初的几年,他只是等待,以为她终有归期。然而,岁月推移,诡异之事频生:书简记载中?朝瑶之名,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只留下诸如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等冰冷的尊号。

故人叙旧?每至唇齿将要触及朝瑶二字,便觉喉头梗住,指尖沉滞,言语与文字皆成虚妄。

他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化作冰冷的笃定:?她不是去逍遥了。?

当天地法则、当所有旁人都在强迫世界遗忘这个名字时,唯有他记得。

这支寒髓笛。它不只承载着她指尖的温度、她戏谑的赠予,也记录着他二十年不熄的期盼,和他们唯一的合奏之夜。

从此,每个?月圆之夜?,他便会独自立于高处,取出寒髓笛,吹奏当年她所教的、后融入自己毕生感悟的引魂之曲。

那时是为他乡亡魂,此时,是为心中至爱。?那夜的合奏有多圆满,此刻的独奏就有多寂寥。

一年又一年,故人渐老,月光如水,笛声呜咽。吹笛人的眼前,再没有她抚琴相和的剪影,只有山峦寂寂,岁月无声。

她留下的一封信,一朵凝驻笑靥的莲花,一套洁白的婚服,一支可奏响安魂的玉笛,字字皆是相思意,物物皆为断肠诗。

他何尝不是“以情入障,观爱如执”,见过了天边的星辰,又怎会为路旁的萤火驻足?他的情深,是?明知不可等,偏要守空诺?。

他把那枚承诺藏在心底最软的地方,守了皓翎的山河,守了阿念的帝位,守了她留下的所有政令与生意,守了一朵不会谢的花,和一支永远等不到回应的笛。守了一辈子,如今便借着这月下的笛音,把半世的思念,全都吹给化作风月的她听。

一曲终了,海风卷着笛音的余韵散进夜色里。他握着寒玉笛立在月光下,身后是万里皓翎的安稳河山,身前是茫茫无际的深海与满月。

那一个青梅竹马的来世之约,他吹进了风里,吹进了浪里,吹进了岁岁年年的月光里。纵是此生不见,这笛声穿过千重山万重海,总有一缕,会落在她化作风的衣襟上。

她赠他一场虚幻的圆满,他回以一世真实的守望。用一个甲子又一个甲子的孤寂岁月,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蓐收这一生,只会爱这么一次,如同玱玹的执念、相柳的守候、九凤的炽烈

纵使天地都将你遗忘,仍有我的笛声,在每个满月之夜,为你一人奏响。不为引你归来,只为告诉你,也告诉我自己——你永远都在这里,在我心上,从未离开。

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结局,也不是每一份深情都能得偿所愿。

有些爱,本身就是无果之花,是寒梅落雪,是水中捞月,徒留一缕幽香,一捧微光,便足够填满一个人的余生。

朝瑶既去,天地寂然。非无声也,风犹过耳,鸟犹啼枝,暮色朝霞犹染衣襟——然万物虽在,终非故人眉眼。

玱玹每退朝,辄入暗室。室无他物,唯满壁丹青,皆一人之容——或立凤凰花下,或倚莲池之畔,或回眸欲语,或垂首含嗔。帝王朝夕对画,言今日事,如旧时语。然画中人寂寂,花自开谢,莲自荣枯,终不答一语。

小夭握荷包于掌,并蒂莲犹艳,绣线犹新。忆昔赠时,阿妹双眸如星,笑曰“小夭手巧”。今荷包尚温,言笑者已渺。每欲唤其名,唇启而声绝,如有物扼喉。欲书其事,笔落而字灭,如雪入沸汤。

太尊坐庭中,鸡啄于院,稻垂于田,皆小兔崽子昔时所弄。每饮辄设空杯一,酒冷不收,杯空不撤。不言思,不道念,唯日暮时望门久,似待何人归。

阿念理政毕,独坐空殿。忆昔人尝言“阿念当撑皓翎”,今皓翎已固,而盼其成者,杳然无踪。殿深而影孤,位尊而心寂。

蓐收守其约,护其业,待来世之期。不知来世几何,亦不知伊人赴否,然守之如初,如磐石之待潮。

西陵珩与赤宸,立朝瑶所创之国,见市井熙攘,百姓安居,恍然若见小女昔年所言“太平之世”。然创此世者,独不居此间。繁华满目,而心空一隅。

凡记得者,皆口不能言其名,手不能书其事。文字渐销于简牍,如烟散于长空。唯记忆独存——鲜活、滚烫、无处可寄。

见暮色则思其容,见朝霞则念其笑,见莲花则忆其眸。然暮色非卿,朝霞非卿,莲花亦非卿。万物皆似卿,万物终非卿。

朝瑶之去,非独一人之殒,乃众生心上各缺一角。遗忘者空其怀而不知所以,记得者满其忆而无处可倾。

天地不言,四时自运,唯余一段不可说、不可写、不可忘之情,散入长风,化为朝暮,与日月同起落,与春秋共往还。

至爱烟火者,身化长风,散入朝露;至情深者,情沉沧海,忘却归途。?

至权倾者,难留一画;至孪生者,唤名无声。?

至寿永者,倚门待归;至执守者,空殿听寒。?

至算尽者,终失一棋;至开天者,自隐红尘。?

故曰:?

满座故人皆圆满,独她无席列其间。?

满山忠骨皆有名,独她无碑立风前。?

满纸旧诺皆可践,独她无诺待人还。?

满世烟火皆她赠,独她无份享安然。?

渡尽苍生者,苍生无处祭归魂。?

赠尽圆满者,圆满独缺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