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玱玹端坐辰荣山巅的紫宸殿上,指尖抚过案头摊开的星图。那图卷边角磨得发毛,是百年前灵曜蹲在皓翎观星台上,就着星子的微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他抬手将朱笔落在诏书上,墨痕落纸的瞬间,一道明黄旨意顺着八百里快马传向大荒五部。星象历自此颁行天下,以北斗七星定节令,以二十八宿划农时,春种秋收皆循星轨,旱涝丰歉早有预判,大荒万民捧着新历叩首山呼,盛赞西炎帝功盖千古。
承帝之命,摄位履极。观乎玄象,稽诸人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今颁历法,以正四时,以授民时,垂范后昆。
卷一:历法之基第一章 天道运行夫历之兴也,本于辰象。
第一章 立八尺之表,测日影于中庭,定分至之所在。察辰极之位,以正南北。一岁之周,三百六十五日有四分日之一。此天道之常,历数之本。
第二章 北斗建时北斗七星,璇玑玉衡,以齐七政。斗转星移,四时乃定:斗柄指寅,天下皆春,万物萌动,其虫鳞,其音角;斗柄指午,天下皆夏,草木畅茂,其虫羽,其音徵;斗柄指申,天下皆秋,百谷登成,其虫毛,其音商;斗柄指子,天下皆冬,蛰虫坯户,其虫介,其音羽。
第三章 星辰纪历大火星昏见,以正仲春。鹑火星中,以正仲夏。虚星昏中,以正仲秋。昴星昏中,以正仲冬。二十八宿周天,以纪日月之行。
卷二:四时政令
第四章 春令三章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东风解冻,蛰虫始振。帝王迎春于东郊,命布农事,修封疆。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命民社,雷乃发声,始电。祀不用牺牲,以圭璧更皮币。季春之月,桐始华,虹始见。命有司,发仓廪,赐贫穷,振乏绝。
第五章 夏令三章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蝼蝈鸣,蚯蚓出。仲夏之月,日在东井,昏亢中,旦危中。小暑至,螳螂生。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温风至,蟋蟀居宇。
第六章 秋令三章孟秋之月,日在翼,昏建星中,旦毕中。凉风至,白露降。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蓄菜,多积聚。季秋之月,日在房,昏虚中,旦柳中。霜始降,草木黄落。
第七章 冬令三章孟冬之月,日在尾,昏危中,旦七星中。水始冰,地始冻。仲冬之月,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冰益壮,地始坼。季冬之月,日在婺女,昏娄中,旦氐中。雁北乡,鹊始巢。
卷三:补遗细则
第八章 闰月之法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十九岁七闰,天道乃备。
第九章 祭祀之仪天子四时祭天:春曰杓,夏曰禘,秋曰尝,冬曰烝。各以其时,敬奉昊天。
第十章 禁戒之条春不伐木,夏不竭泽,秋不焚山,冬不逆天时。违者,刑无赦。卷末·天命永承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尔众钦哉,永膺多福!
玱玹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脚下万家灯火绵延千里。他把她所有的政令、所有的提议,全都揉进了自己的帝王功绩里。
他的年号里藏着她定的节令,他的诏书中印着她划下的疆界,他治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照着她当年想的模样,长出了繁盛的烟火。
从此大荒的史书里,写的是西炎帝颁行星象历,定万世太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的功绩里一半是他的铁血手腕,另一半全是朝瑶当年的心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没在史书上留下半分姓名,却成了他帝王生涯里,最沉最暖的底色。
往后千秋万代,大荒的人照着星象历春耕秋收,岁岁安稳。每一次抬头望见星子,都是在照着她当年画下的轨迹走。
她没留下姓名,却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大荒每一个日出日落里。
又是一年冬季,玱玹独自站在廊下看雪,内侍要为他披上大氅,他摆手制止。
雪花落满肩头,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雪地里,笑嘻嘻地说:“玱玹,你这副故作深沉的样子,特别像我家池塘里那只总想越狱的王八。”
曾几何时,他以为这座山是困住她的牢笼。直到此刻雪落满身,他才惊觉——原来困在原地的一直是他自己。
她早已化作漫山风雪,而他还困在有她的回忆里。
外爷逐渐力不从心,到了弥留之际,小夭在宫殿整理旧物,忽然碰落一个木匣。匣中滚出一枚枯黄的松果——是当年她随手塞给她的,说:“送你个松塔,饿了还能啃两口。”
如今她尝遍天下美食,却再也找不回那个能让她觉得吃饭也是件趣事的人。
辰荣山的灯火依旧温暖,她却总觉得窗前该有个歪着头笑的影子,用世上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小夭,今天该你请客。”
四海归一,八荒臣服,可这世间最珍贵的星辰,已沉入她永不可及的海底。
山涧的云絮在青石板上磨出了浅白凹痕,东海的浪涛把礁岩的棱角舔成了温润的圆弧。
檐下悬挂的铜铃换了七轮新的铜舌,阶前的凤凰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花瓣在泥里层层叠叠积出半尺厚的香尘。
观星台的石栏被无数次指尖摩挲,纹路里浸满了百年的星子微光,连风掠过檐角的调子,都从当年的少年意气,磨成了如今的温缓绵长。
没有翻页的声响,没有钟漏的滴答,岁月就这么顺着树叶的脉络、顺着浪涛的缝隙,悄无声息淌了过去。
生命的气息正从太尊的身体里一丝丝抽离。榻前跪着已成为天下共主的玱玹和小夭,后面影影绰绰是些妃嫔宫人,满屋子都是人,可他依然觉得空旷。
直到,一阵细碎的扑翅声打断了他的游离。一只小麻雀,灰扑扑的,竟落在了他的枕边。
那小东西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没有敬畏,没有恐惧,也没有算计。
真像啊……
那混账东西,当年也是这般没大没小,挨着他这棵老桑树坐下,晃着腿,啃着果子。
他记得自己说:“下辈子啊...就做棵歪脖子桑树罢。”
然后她笑了,果核精准地投进铜盂,“噗嗤”一声——“那可说定了!那我下辈子当麻雀,到时候我天天吃桑葚,气得你不停地生根发芽。”
自由自在,满天飞。
她到底还是,飞在了他的前头。
他这棵老树,终究是没等到那只聒噪的麻雀回来。
不过……
也好。
太尊枯瘦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拂过的老桑枝桠,顺着枕边麻雀柔软的绒毛,慢慢蹭过去。
指尖触到麻雀温热的脊背时,那点悬了百年的力气,终于顺着骨缝一点点散了,松弛的指腹轻轻搭在麻雀的翅尖上,没有半分力道,像怕惊飞这好不容易落下来的旧时光。
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气音,藏了百年的笑意,顺着松垮的嘴角漫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点温软的光。
太尊缓缓闭上眼,最后一点意识沉入黑暗前,仿佛真的再次听见了—— 那个混蛋玩意儿,一边晃着腿,一边笑嘻嘻地说: “老祖宗,咱们还是一起当飞鸟。小的照顾老的,吃完咱们满天飞。”
也好。
她自由了。
而他,也快要……自由了。
那趟烛幽之行,两载四季。
他们说,你成了风,成了雨,成了支撑这大荒的 六道轮回。
他们说,女娲捏不住你离去的身影,正如神石补不上心口的缝隙。
他们说,风是冷的, 雨是咸的,连春天最温柔的花香里,都沁着你名字的碎影。
可我知道, 你只是厌倦了世间上的博弈, 拆了那盘棋—— 以身为饵,以爱为局, 把恨锻成钥匙, 解开因果的锁链。
你把名字还给洪荒, 把记忆沉入归墟, 把爱过的、负过的, 都酿成一杯哑涩的酒, 独饮而下。
然后,你对这人间, 眨了眨眼。 转身走进比传说更远的传说里。玱玹治下的江山、阿念头顶的王冠、 蓐收守望的海岸、 九凤掠过的长风,相柳凝望的月光,小夭与涂山璟的每次携手……这世间所有的圆满与安宁…… 都成了你留下的 回信。
太尊垂着的手缓缓落回锦被上,指节自然舒展,眼睫颤了三下,像被风扫落的最后一片桑叶,安安静静垂了下去。
枕边的小麻雀歪头蹭了蹭他微凉的指尖,扑棱着翅膀从窗棂飞了出去,顺着满院的光,往大荒的长风里飞去。
榻前跪着的玱玹与小夭,忽然看见太尊垂落的袖口,漫出极淡的浅白微光,像桑花簌簌落了满襟。他走得安安稳稳,没有半分挣扎。
满殿的烛火齐齐晃了晃,又稳稳定住。
窗外的凤凰树落了最后一片叶,打着旋飘进窗内,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这棵站了万年的老桑,终于卸去了所有重担,要跟着那只早飞远的麻雀,一起往漫天长风里去了。
风还在吹,花还在开,总有人在寻常日子的缝隙里,攥着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推门进来的故人,踏着月光,笑着喊他们一声。
九凤依然会站在他的宫殿里,窗棂上那串白玉风铃依旧在风中清响。他会下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他不记得那块遗落的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去找。
他在大荒四处游历,踏遍名山大川。有时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于茶馆独坐;有时是在熙攘的街市,于万千人影中蓦然回首。
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寻找一个……影子。
相柳独自驾着一叶扁舟,漂流在浩瀚的东海之上。海风吹拂着他的银发,他望着海天一线的远方,眉头微蹙。“我要找一个人。”他对好奇询问的船家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海天一色,寂寥无声。
他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丰隆曾在酒醉后大声地、迷茫地问:“我们到底……在等谁回来?”
所有人都以为在等一位故人。 却无人知晓,他们等待的,是一个“空无”的具象。
相柳在梦中会惊醒,指尖残留着触摸珍珠的冰凉,与一丝灼烧般的疼痛。心底有一个空洞在隐隐作痛,告诉他:
你弄丢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却连那“东西”是什么,都记不起了。
连“失去”这个动作本身,都被遗忘。爱意被连根拔起,留下完整的、却莫名空虚的魂灵。
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新生的一代长大,听着大亚巫君的传说,向往着她的洒脱。
那片她曾存在的天地,依旧日升月落,花开花谢。 她的敌人,最终活在了她换来的太平盛世里,浑然不知自己为何能安享这份宁静。
九凤活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没有破绽的强者。只有在极偶尔的、风铃轻响的瞬间,他会忽然停下所有动作,静静地站立许久。
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回应。
风是她在轻抚他的脸颊,当他行过林间,每一片叶子的颤动,都是她笨拙又焦急的触碰,她想拭去他眉间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