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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平把压纸板翻过来时,煌明先看见了板底那道烧焦的裂口。半间纸铺毁于前日的火,老人却一直舍不得丢这块旧木板。它陪着父子两代人压过账纸,四角磨得发亮,如今裂缝里还嵌着灰。顾平用小刀挑出两枚木楔,缓缓抽开夹层,将一张裹了油纸的旧页托到桌上。
“不是上回交给你们的乙三副单。”他说,“那张是我自己保管的。这张是先父留下的脚行抄底,原先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煌明让陈叔先记录夹层的样子,再扶老人坐下。顾平父亲早年替旧船行代抄过几季货账,抄毕本该交回,偏有一笔收货人始终没有回签。老人怕日后追责,私留了一页副本。顾平接手纸铺时,只被叮嘱不可烧毁,也不许拿它替谁认账。如今有人持着改过的乙三单逼他按押,他才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藏它。
顾平还带来父亲当年惯用的抄账尺。尺背刻着船行账页的栏距,木纹已经磨平。陈叔拿旧页一比,几道竖栏正好相合,而新复领的栏距明显窄了些。它不能证明纸上每句话都真实,却足以说明这张旧页不是照着近来那张复领匆忙仿出的。煌明让人把尺与账页分别登记,没有因为终于找到物证,就把顾平父亲的回忆全都算成已查明的事实。
纸上记的是七年前的旧乙三:细长木匣一件,外覆蜡布,内物未验;旧封由出库处验过,转送南岸磨坊。最下方却空着一格,原本应由最终收货者回签。顾平先前拿出的副单只记到外封交接,这张抄底将空缺也保留了下来。
“所以七年前的货究竟有没有送到,还是不知道。”煌月道。
“至少不能凭这页纸说送到了。”煌明看向顾平,“你父亲等过回签?”
“等过。他还托人问过一次,回来说那批货封口有变,暂不认收。后来船行散了,没人愿意再碰旧账。”顾平顿了顿,“这些话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不能拿来当旁人的亲眼证词。”
陈叔将父亲的说法和账面记录分开记下。煌明取出顾平前次交出的乙三副单,又将梁姓男子逼人按押的新复领誊本摆在一旁。三份东西的日期清清楚楚:旧单在七年前,新复领却是近来重新开出的,限三日内在旧鱼栈后槽验旧封、不验内物。新纸只借用了旧号,收货人一栏依旧空着。
“他们不是在补七年前没填完的账。”煌月指着新单,“他们是拿这笔旧账的名义,叫人重新走一趟货。”
“有这个可能。”煌明道,“但还得弄清新旧两趟是谁安排的。只因同写乙三,不能认定运的是同一件东西。”
顾平望着那行空白的回签,忽然把手缩回袖里。他说父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不是那笔钱,而是有人来纸铺问他:既然纸上写着验过封,出了事是否该由抄账的人担责。那时顾平尚年轻,只觉得父亲胆小;自己险些被逼按押之后,才懂得一行字也能把无辜的人拖下水。
煌明没有再叫老人讲下去。他让陈叔收好两张旧页,请府中人先修顾平纸铺的门窗,失火一事仍按已经查明的证词处置,不能因为找到一条新线索便把老人留在破屋里。顾平起身相送,走出几步又道:“你们找到真正收货的人以前,别替我父亲把那格填上。”
“不会。”煌明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