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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念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转过身来对陈平安道:“陈先生,你连夜赶路过来,到现在恐怕连一口热平饭都还没有吃上。我让人去准备一些吃的,再给你安排一间住处。
庄子虽然被毁了不少,但还有几间偏房没有被烧到,勉强还能住人,你就在庄子里将就住下吧。”
陈平安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道:“有劳伏念先生了。”
伏念叫来一个弟子,吩咐了几句,那弟子便匆匆地去了。不多时的工夫,那个弟子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头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陈平安也不客气,接过碗来三两口就把面条吃了个干净,然后又喝了一碗热汤,身上的疲惫感倒是消散了不少。
伏念给陈平安安排的住处是庄子里头最靠东边的一间偏房,这间偏房的位置比较偏僻,四周的院墙也都还完好,所以没有被大火波及到。
屋子里头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盏油灯。墙角的架子上还摆了几本书,大概是之前有弟子住在这里留下的。
陈平安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子上,正准备坐下来歇一歇,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很杂乱,听上去不是一个人,而是好些人一起在往这边走。
脚步声到了门口之后停住了,然后是一阵嘀嘀咕咕的议论声,像是在商量著要不要敲门。
陈平安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外头站了七八个儒家的弟子。这些弟子有的身上还沾著灰尘和烟火气,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头,露出沾满黑灰的手臂,一看就是刚刚还在清理废墟的。
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几分犹豫和紧张,看到陈平安拉开门,几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互相推操著,似乎在怂恿对方先开口。
终于,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年轻弟子鼓起勇气,朝著陈平安行了一礼,语气里头带著几分拘谨和期待:“陈先生,弟子们知道您赶路辛苦了,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休息。
可是弟子们实在是等不及了。弟子们心里头有许多疑问,一直都想要向您请教。您上次在庄子里讲的那些学问,弟子们讨论了很久,可还是有很多地方想不明白。
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您来了,弟子们斗胆过来,想请您再给我们讲一讲。”
这个弟子完之后,其他几个弟子也都纷纷附和。
有的陈先生的学问让他们茅塞顿开,有的这段时间一直憋了许多问题想要当面请教,还有的就算只能听陈先生讲几句话,也比自己闷头读一辈子的书更有收获。
陈平安看著这些年轻的弟子,看著他们那一张张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因为渴望学问而闪著光彩的脸,心里头倒是生出几分欣慰。
这些弟子经历了一场浩劫,亲眼看到庄子被毁,看到同门受伤,看到珍贵的典籍化为灰烬,可他们没有沉浸在悲伤里头不能自拔,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振作了起来,一面忙著清
理废墟,一面还惦记著想要学习新的学问。
这样的精气神,才是儒家真正的根基所在。
陈平安笑了笑,伸手在那个领头的弟子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道:“好,既然你们想聊,那咱们就好好聊一聊。
可现在这个屋子里头实在坐不下这么多人,咱们还是另外找个宽敞的地方吧。”
那些弟子们一听陈平安答应了,顿时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几个人商量了一下,最后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空地,那片空地在庄子的西边,原本是一块用来练武的场地,地面铺著青砖,被大火烧过之后虽然有些砖块碎裂了,但整体还算平整。
几个弟子手脚麻利地跑过去,把地上的碎砖石块清理了一下,又从旁边的屋子里头搬了几张没有烧坏的蒲团过来,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个半圆形。
不多时,消息就在庄子里面传开了。那些原本在别处忙活的儒家弟子们听陈平安要在空地上讲学,纷纷放下了手里头的活计,三三两两地赶了过来。
有人的脸上还残留著烟火熏出的黑痕,有人身上还穿著被烧出了好几个破洞的长袍,还有人一边走一边用沾满灰尘的手揉著因为搬了一天废墟而酸痛的肩膀,可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带著同样的期盼,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等到陈平安走到那片空地上坐下来的时候,眼前的阵仗让陈平安都有些意外。蒲团上
已经坐满了人,没有抢到蒲团的弟子就干脆席地而坐,把衣摆往膝盖底下一垫就直接坐下了。
陈平安粗略扫了一眼,在场的至少有三四十个儒家弟子,而且还有几个弟子正快步朝这边赶过来,一面跑一面把袖子放下来,整理著身上的衣裳,大概是刚从外头办事回来,听到消息就立刻赶过来的。
陈平安在最中间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那些弟子们立刻安静了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在陈平安的身上,这几十个人的眼睛里头进发出来的求知欲望,让陈平安心里头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坐直了身子,然后笑了笑,开口道:“好,有什么问题你们尽管问吧。”
话音刚,底下的弟子们立刻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场面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陈平安看著这一张张热切的脸,心里头忽然觉得,不管儒家将来能不能重新兴盛起来,至少在这一刻,这些年轻人心里头的那团火还在燃烧著。只要这团火不灭,儒家的希望就还在。
陈平安在那片空地上坐定之后,底下的儒家弟子们便争先恐后地举起了手,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急切。
陈平安随意点了一个坐在最前排的年轻弟子,那弟子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的长袍袖口处被火烧出了几个焦黑的窟窿,脸上还沾著几道烟灰的痕迹,显然是一整天都在清理废墟,听到消息后才匆匆赶过来的。
那弟子站起身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陈平安行了一礼,然后开口问道:“陈先生,弟子一直有一个疑问想不明白。
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讲究以德服人,可这一次贤庄遭难,那些贼人根本不讲道理,上来就杀人放火。弟子想请教陈先生,面对这样的人,儒家的仁义到底还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