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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在场的弟子们有不少人都微微点头,显然这个疑问不只是提问者一个人的,而是许多人心头共同的想法。
他们亲眼看著庄子被烧,看著同门被伤,看著那些珍贵的典籍化为灰烬,心里头对“仁义”这两个字已经产生了动摇。
陈平安听了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底下的弟子们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才缓缓地开了口:“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我要先问你一句,你觉得儒家的仁义,是用来对付贼人的吗?”
那个弟子愣了一下,一时答不上来。
陈平安接著道:“仁义是用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不是用来跟贼人讲道理的。
儒家的学问里头,从来没有教过你们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还要跟对方讲仁义。
孔子当年在鲁国做大司寇的时候,也没见他对那些犯了法的人手下留情。仁义是对君子讲的,对百姓讲的,对天下讲的,不是对贼人讲的。
贼人来了,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这跟仁义不仁义没有关系。保护自己、保护同门、
保护庄子,这本身就是仁义的一部分。要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仁义?”
那弟子听了这番话,眼睛里头的迷茫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恍然。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行了一礼,然后坐了回去。
这边刚坐下,那边又有一个弟子站了起来。这个弟子年纪稍长一些,看上去有三十出头,身上的衣裳倒是比其他人整齐几分,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在大火中受了些伤。
他朝陈平安拱手道:“陈先生,弟子想请教的是关于学问本身的事情。弟子这些年读了不少书,儒家的经典也读过,墨家的学也翻过,道家的典籍也看过一些。
可越读越糊涂,各家都各家有理,各家都各家是对的,弟子实在分不清到底该信谁的。陈先生游历天下,见多识广,能不能给弟子指点一二?”
陈平安听了这个问题,倒是笑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旁边的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道:“你这个问题,大不大,不。
各家学之间的争论,往上追溯能追溯到几百年前去,真要一条一条掰扯清楚,只怕三天三夜也不完。我今天只跟你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那弟子立刻竖起了耳朵,其他弟子也都打起了精神,一个个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你看这块地。你现在站在这块地上,你的学问就是你的立足之地。儒家也好,墨家也好,道家也好,法家也好,这些都是别人走过的路。
别人的路你可以看,可以参考,但不能闭著眼睛就跟著走。你得先问一问自己,你心里头到底相信什么。
你觉得什么样的天下才是好天下,你觉得什么样的活法才是好活法,你把这些想明白了,然后再去看各家各派的学问,看看哪一家的道理跟你的想法最接近,你就去学哪一家。
学的时候也不是全盘照收,得自己动脑子想,哪些东西是对的,哪些东西是不对的,哪些东西适合现在用,哪些东西已经过时了。”
陈平安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弟子,声音放沉了几分:“学问这个东西,到底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让天下变得更好。
如果一门学问学来学去,反倒把人给学傻了,把天下给学乱了,那这门学问就算写得再漂亮,讲得再动听,也是一堆废纸。
你们现在经历了这场大火,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做力强者胜,什么叫做不讲道理,这本身就是一堂最实在的课。书本上的道理跟现实里的道理,有时候是两回事。
你们得学会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对照著看,才能真正学到有用的东西。”
那个年长弟子听完之后,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迷惑到思索,从思索到恍然,最后化作了一个深深的躬身行礼。
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默默地坐了回去,低著头在那里反复咀嚼著陈平安的这番
话。
接下来的时间里,弟子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
有的问的是关于各家学的优劣比较,有的问的是儒家将来的出路在哪里,有的问的是如何在乱世中保持本心,还有的问的是陈平安自己的修行之道。
陈平安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躁,语气平和,但每一句话都得实实在在,没有半点虚头巴脑的东西。
到诸子百家的时候,陈平安的话锋渐渐变得犀利了一些。他直言不讳地道:“现在的诸子百家,大多数都已经偏离了当初创立时的初衷。
创始的那一批人,不管是孔子还是墨子还是老子,他们之所以能够开创出一门学,是因为他们真正看到了当时天下的问题,真正想要找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来。
他们的学问是从现实里头长出来的,是活的。
可后来的徒子徒孙们,很多人不去学先贤那种面对现实解决问题的精神,反而只知道背先贤过的话,把那些话当成金科玉律,一个字都不敢改。”
陈平安到这里,语气里头多了几分感慨:“学问一旦变成了教条,就离死不远了。
儒家这几百年来为什么能够发展得这么大,不是因为儒家抱著先贤的经典不放,而是因为在儒家的弟子里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几个真正有本事的人,他们能够根据当时天下的实际情况,把儒家的学问重新解释一遍,让儒家的道理能够解决当时的问题。
可现在呢,你们自己看看,有多少人还在吃老本,还在啃前人的骨头,已经啃了几百年了,骨头上连一丝肉都没有了,还在那里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