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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长途客车开进了羊城。
沈飞下了车,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拎着帆布包,直接去了军区招待所。
招待所门口站着一名年轻的哨兵,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旧军装、胡子拉碴的人朝大门走过来,立刻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拦住:“站住!干什么的?”
沈飞停下脚步:“我住这儿。”
哨兵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
棉袄上沾着煤灰,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手背上还有洗不掉的铁锈,帆布包的带子都磨毛了。
哨兵的脸一下子板了起来:“这里是军区招待所,不是旅社,住哪个房间?有证件吗?”
沈飞想了想:“三楼,三零六,证件在房间里。”
“证件在房间里?”哨兵差点气笑了:“那你房间钥匙呢?”
沈飞回答道,“在前台。”
哨兵正要开口赶人,招待所的值班干部从里面走了出来,本来是听见门口有动静,过来看看。
他朝沈飞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紧走几步,啪地立正,敬了个礼:“首长好!”
哨兵当场愣在了原地,那只拦人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沈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对,下回接着拦。”
完,
他拎着帆布包进了大门。
身后,哨兵还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半天没缓过神来。
……
洗了个热水澡,刮了胡子,换上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镜子里闪了一下。
沈飞把那个本子揣进口袋,下楼坐车,去了周振邦的院。
院门开着,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着一盘象棋,周振邦和何志远一人坐一边,棋下到一半。
周振邦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盯着棋盘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让人扣在山沟里了。”
沈飞走过去,在石桌边站定:“差一点。”
何志远放下手里的棋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化装侦察回来了?看样子收获不。”
沈飞没有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把夹在里面的复写纸抽出来,又把那份处置请示的附表摊开,一起压在了棋盘上。
周振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看那两张纸。
“首长,进屋吧。”
三个人进了正屋,关上门。
沈飞把红岭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劳务市场上被推搡的孙建国,被赶出厂的工人,家里连茶叶都没有的钟铁生,那本记了四十七车的账,那台被当成废铁拉走的精密磨床。
还有二号库。
“八万一千四百发,一发都没拆。”沈飞道:“他们正在把箱子上的字刷掉,重新喷上报废品、已拆解。”
“提货单上写的是废钢,按吨计价,收货单位是边境口岸上的一家边贸公司。”
“买家亲自进洞验的货,过了正月十五,三十辆车,一趟拉走。”
周振邦拿起那张复写纸,凑到窗户底下,对着光看了很久。
屋子里没有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复写纸放回桌上,手掌一下子拍了下去。
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反了他们了!”
周振邦站起身,几步走到墙边,抓起电话就要摇:“给我接军区保卫部!今天晚上就派人进山,把那个洞给我封了,把那几个王八蛋全给我抓起来!”
沈飞伸手按住了电话。
周振邦瞪着他:“你干什么?”
沈飞回答道,“首长,现在不能抓。”
“不能抓?”周振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万发火箭弹,要卖到境外去,你跟我不能抓?”
沈飞没有松手,道:“现在去抓,能抓到的,只有胡德旺和包金贵。”
“弹还在洞里,处置请示上写的是报废拆解,他们大可以,箱子上的字是为了拆解提前刷的,提货单是废钢的单子,跟火箭弹没有关系。”
“钟铁生的账能证明他们偷了钢材和机床,可证明不了他们要卖军火。”
“就算把胡德旺和包金贵都关进去,后勤那位只要一刀切断,局里那个把抄件送回胡德旺手上的人,南华实业背后真正拿钱的人,一个都碰不到。”
周振邦握着电话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何志远在旁边开口道:“老首长,沈飞得有道理。”
“现在动手,抓的是两只虾米。大鱼一受惊,就沉到底了。”
周振邦把电话重重地放了回去,坐回椅子上,喘了几口粗气,才盯着沈飞问道:“那你,怎么办?”
沈飞道:“他们在等一个电话。”
“包金贵亲口的,部队哪天进山,后勤那位提前三天告诉他们,部队进山的头一天晚上,三十辆车,一趟拉走。”
“部队接手红岭,按程序,进驻的日子要通知军区后勤部。”
“日子从咱们这里定,从正常渠道发下去,谁把这个日子漏给了胡德旺,谁就是那只手。”
何志远眼睛一亮。
沈飞接着道:“他们定在部队进山的头一天晚上出货,那部队就提前一天进山。”
“三十辆车装满了弹,开出山,正好撞在部队手里。”
“人、车、货、提货单,一样不少,到那个时候,谁也圆不过去。”
周振邦沉默了很久,才又问道:“万一他们等不及,提前把货拉走了呢?”
“不会。”沈飞道:“买家那边过了正月十五才能派车。三十辆车,一趟拉走,分开拉太扎眼,这也是买家自己的。”
“再,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部队进山,不知道部队哪天来,他们一箱都不敢动。”
周振邦没有再话,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那这一个多月,就这么干等着?”
“不是干等。”沈飞道:“两头一起动。”
“红岭那边,还有很多事没查清楚。”
“南华实业是谁注册的,钱从哪里来,局里是谁批的处置请示,又是谁把钟铁生的抄件送回去的,那家边贸公司背后是什么人,后勤那位到底是谁。”
“这些都得查,而且得悄悄地查,一点风声都不能漏。”
何志远想都没想,就接过了话头:“查人的事,交给我。”
“我从帝都调人过来,不走羊城军区的渠道,一个字都漏不到后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