薳罢立于鲁国宫廷的微光里,耳畔是青铜礼器与磬、瑟碰撞出的肃穆回响。季孙宿早已离开,留下他们彼此试探的舞台。眼前鲁国亚卿穆叔的笑容依旧浮在面上,深不见底。“薳罢大夫舟车劳顿,楚君新立,遣尊使远来修好,鲁国受宠若惊。”
薳罢依周礼躬身还礼,目光垂落于席前繁复华丽的鸟兽云雷夔龙纹饰上。“承蒙贵国不弃,外臣奉寡君之命前来,特具薄礼,聊表存续宗盟之诚。敝国新君,亦心念齐鲁故谊,敢请贵国俯允,永修世好。”
穆叔笑意更深一层,颊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像是青铜器边缘折出的冷痕。他微微前倾:“楚君新立,天下瞩目。下官听闻王子围敏达干练,深得楚子倚重,委以国政,实乃楚人之福。敢问近日令尹于国中施行何新政?”声音陡然加重,“其操持……果然稳固否?”
铜觥里新酒的光泽被灯火扭曲,像一团不安跃动的火苗;空气中混杂着牺牲燎炙后的焦肉气息、昂贵熏香的缭绕云雾,还有漆器光润却刺鼻的底味——所有这些都让薳罢喉头发紧,胃里无端地翻搅。他感到一种无形无质的沉重正碾磨着自己的肩胛骨。指尖冰凉,唯有袖中手紧攥着的衣角布料尚存一丝温意,但那也正迅速冷下去。
薳罢的眼皮重重地垂下去,仿佛再也撑不住头顶上这片由巨大梁枋构架而出的、象征王权的森严空间。他盯着自己官服深衣的袖缘,玄端赤褖,一虫一兽皆针法紧密,严正地昭示着身份与秩序。那精细的绣线此刻仿佛成了勒入肌理的绳索。
“小人……”
他的声音如同从深井里费力捞起,干而涩。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一次,把空气连同胸臆深处那无法言说的寒栗一并吞咽下去。
“小人,小人素日之职守……”每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轮子在轨道上强行摩擦滚动,嘶哑异常。“……不过是持箸进食而已。”他努力让头更低一些,几乎要触碰到身下冰凉的髹漆席垫上,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唯惧供食不力、侍奉有缺,时时自危,生怕不能尽职而获罪,唯……唯盼得免责罚已是万幸。”
话语在这里突兀地停顿下来。殿堂里异常地静,连远处庖厨鼎沸的声响、殿角甲士衣甲轻微的摩擦声都瞬间沉寂了,只有铜盏里的酒仍在微澜,无声摇晃。薳罢额角有极细微的冷汗沁出,在并不温暖的殿阁中凝聚成微小的光点。
“至于,”他深吸一口气,极其缓慢地重新续上气息,“至于那朝堂庙算、辅弼谋国……如此高远堂皇之事……”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得几不可辨,“小人位卑身微,不过草芥尘埃……又如何敢靠近宫门一步?如何敢以陋质浅识、区区目光妄测那泰山之高、沧海之渊?那是……绝非小人所能置喙之境。”
他感到自己舌根僵硬如同含了一块死沉的铅。不敢看穆叔的眼睛。
穆叔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在眉梢唇角,不再流动。他静静坐在那里,不催促,也不发一言,只将目光久久地落在薳罢微弓的背上,又缓缓移至那双紧紧抠住身下席缘、指节用力到发白的手上。像在审视一件骤然褪去了所有光彩的祭器,那凝然不动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重无比的压迫。
“大夫。”两个字打破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依然温和,却有不容置疑的力量沉甸甸地兜头压下,“王子围执掌令尹印信,总摄国政,此乃关乎楚社稷根本之大事。大夫为国主近臣,日日在朝,见之必切。此番远来聘问,使命贵大,我主鲁君,亦亟欲深知楚令尹之材德如何,好晓其治国方略,期以永固两国亲睦之盟誓。”
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铜钉,牢牢打在薳罢低垂的眼帘前方。巨大的宫灯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朱漆大柱上,显得卑微而单薄。
薳罢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分量,它锐利地切割着殿堂内凝滞的空气。喉头更紧,每一次轻微的吞咽动作都会带起尖锐的刺痛。他垂着的视线里,只能捕捉到穆叔华美官袍下摆上那玄地彩绣的蔽膝纹样,华虫、山、火……周礼的威仪化为图案,此刻却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尊使此言,句句在理,令卑职羞愧无地。”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厌恶的卑微腔调,“大夫所询之事,关乎庙堂高岸……卑职惶恐,”他几乎要将整个身体都俯伏下去,“卑职……诚然只是那庙堂之外一操持琐碎之仆役。”袖中的手将那一角衣料攥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手心柔韧的纹理,“终日所闻,不过是些庖厨调度、传膳进奉之细碎言辞;目光所及……只是殿阶门庭前的扫洒尘垢之事。”话语变得断断续续,如同在浓稠的荆棘从中摸索,“每每捧一箪食、执一器浆进入内廷,莫不战战兢兢,汗如出浆,惟恐丁点失仪或迟误,已自惊惧交加……何谈敢有半分余力、半分余心,胆敢对令尹辅弼国柄这样的天重职责……妄发一言一窥?”
沉默再次降落。这一次,如沉重的棺椁覆盖下来。青铜灯树上粗大的灯油在寂静中不时发出“毕剥”轻响,更添冷清。穆叔案几边摆放的蟠螭纹镂空青铜熏球,袅袅逸散出最后一丝龙脑香的余韵。那香气曾经是庄重华美的点缀,如今只剩一种冰冷的、甜腻到令人反胃的残余。连殿角那只原本用来记录漏刻的铜壶,滴水之声都变得异常刺耳且缓慢,滴答,滴答,每一滴都砸在薳罢紧绷的心弦上。
穆叔眼中的温和彻底剥落殆尽,露出紧。殿阁穹顶之下,唯有灯树上的铜盏因灯油燃耗不均而轻微摆动,投下的光晕也随之如幽魅般晃动,在地面的蟠螭纹方砖之上无声地流淌。
他忽地微微倾身向前,目光陡然凝炼如针。
“薳罢大夫——” 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利剑出鞘,直刺殿堂沉重的梁木之间,撞出清越短促的回声,“楚国新社稷初立,邦交之本,贵在相知!令尹握枢秉钧,为楚君之股肱臂膀,系国脉之根本!大夫奉新君之命,修睦宗邦,岂可对权执国柄之人所施之政略闭目塞听至此?若皆如大夫这般,只知食禄,不闻国是,楚子遣大夫远来,又为哪般?”那声音陡然化作金石交击般的力量,“其执政情形,究竟如何?”
最后几字,字字重如擂鼓。
薳罢浑身骤然一颤,仿佛被那声波形成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了脊骨。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牙关在巨大压力下轻微摩擦的声音。汗水早已不是沁出,而是沿着鬓角、后颈的冰冷滑腻地蜿蜒而下。
就在那一声厉喝撞击梁柱,余音尚在殿宇深处嗡鸣缭绕的刹那,薳罢像一根被狂风猛然折断的芦苇,整个上半身猝然伏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蟠螭纹髹漆席垫上。“咚!”一声沉闷结实的撞击声响彻殿堂。
“罪臣万死!罪臣万死!”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被砂石磨砺过,又带了濒临崩溃的撕裂感,从俯伏的姿态里艰难地冲出来,紧贴席面,闷哑而破碎,“上卿……息怒!并非小人有意欺瞒,更非小人胆敢轻慢使命!”他匍匐着不敢抬头,额角接触席垫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反而让那巨大的惶恐有了一个可怖的实体焦点,“实是……小人如草芥蝼蚁!命如飘絮微尘!”话语急促得几乎串不成句,“令尹之赫赫威仪,小人偶然得见,如观巍巍嵩岳,须仰首而视!心肝神魂早为之夺尽!”身体在席上微微发着抖,“小人……小人此生唯一所愿,便是能将寡君交付之使命稳妥办妥,将此几桩礼仪琐事安然而毕,以图免罪……平安……平安归去……”最后四字,声音细弱如丝,几乎被殿柱深处穿过的冷风吹散,只剩下无望的喘息,“至于……至于令尹辅政……其经纬天地之伟业……小人确实、确实不敢妄看妄听、妄测妄言一字啊!请上卿明鉴!”
话语出口的瞬间,整个殿堂陷入一片诡异的、无边的死寂。仿佛那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冰冷的幽冥气息,吞噬了所有声响。只余下薳罢伏在地上,每一次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起伏。巨大的蟠螭立柱投下更加深暗森然的影子,如同古老的墓道在步步逼近。远处铜壶的滴答声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穆叔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凭几。那张一直绷着的面皮,此刻像是浸透了冰水之后被骤然冻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空壳。眼神深处翻涌着的所有惊疑、所有试探、所有先前隐而不发的尖锐猜测,都在这一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冻结如亘古玄冰。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任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殿宇里无限蔓延、冻结。唯有他那悬在凭几之上、纹丝不动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之处,深深抠进了手心,几乎要嵌进骨缝中去。一种冰冷的、掺杂着极度憎厌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穆叔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那团颤抖的华服。他面上那些紧绷的纹路松动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沉静,像死水无澜。
“哦,” 一个极轻的单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淡如烟痕,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夫远来辛苦,操劳经年,竟只知庖厨洒扫之细务。”他缓慢地抬手,宽袍的袖子拂过身前的青铜豆,发出轻微冷硬的摩擦声,“罢了——”那声音拖长了半拍,像钝刀在皮革上刮过,有一种刻意的顿挫,“下官……已问无可问了。”
他扶着身侧饰有狞厉饕餮纹样的髹漆凭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沉稳持重,如同宗庙中的青铜礼器。殿角几名随侍的属官见状,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今日礼仪已毕,大夫疲敝,请早些归馆安歇。”穆叔的声音平稳,如同背诵礼书,不带一丝波澜。他微微侧首向身边属官示意,“送薳罢大夫回馆舍。”语气平常,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属官躬身低应“诺”。
薳罢深躬在地,听得属官的脚步靠近停在身侧不远处。冷汗已将内襟紧紧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黏腻。额头叩在席面处依旧留着一片麻木的钝痛。他维持着伏地的姿态许久未动,直到气息逐渐喘匀,才极其缓慢地撑着席地直起上身。动作僵硬,仿佛周身关节已然锈死。不敢抬眼,只见到穆叔那华丽藻饰的蔽膝下摆近在咫尺,一动不动。他努力挺直腰背,站起身,袍服下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勉强整理被压皱的衣袖,动作却显得迟滞麻木。对着穆叔深揖下去,动作拘谨刻板如初。全程未发一言,也未曾抬首再看穆叔一眼。
属官在前,侧身引路。薳罢跟随其后,垂首垂袖,脚步虚浮地沿着殿堂中央那条宽阔的蟠螭纹路甬道,在两边数不清的沉重立柱巨大的阴影夹裹之下,一步步走向被巨大门扉切割开的光亮出口。每走出一步,背后的殿堂都更深地坠入那凝滞不动的昏暗之中。他走入光亮的那一瞬,身体仿佛本能地想要汲取阳光的暖意,肩胛骨在薄薄的官袍下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殿内巨大的灯树在薳罢离去后,光线似乎陡然黯淡了几分。穆叔那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原本沉静的仪态并未有半分松懈,反而如同冷铁淬寒霜,透出更深的寒意。他一动不动,仿佛脚下钉入坚硬的地面,成为另一根承重的巨柱。那对深沉的眸子,如两潭凝结的幽水,追随着薳罢仓皇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被巨大门框框住的、刺目的天光尽头。
许久,穆叔才缓缓转过身体。冰冷的视线不再投向大门,而是缓缓扫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堂。目光所及,是四壁庄严肃穆却纹样狞厉的蟠螭饕餮彩绘,是铜灯幽暗深处跳动的火苗,是一切由礼法和权力共同构筑而成的堂皇表征。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到殿心自己那张饰有华丽鸟兽云雷纹饰的青铜方案上。案上,一盏未曾动用过的蟠虺纹青铜酒爵静静放着,酒浆已经冷透,再映不出任何光彩。
穆叔脸上那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空壳,也终于彻底消失殆尽。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双眼,齿缝间深深吸进一口这巨大宫室里混合着残留熏香、牺牲烟火和昂贵清漆的冰冷空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墨海翻澜,惊涛无声。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振袍袖,身姿依旧维持着一位鲁国重臣无可挑剔的威仪。转身,脚步沉稳,方向却不是任何一位属官所在的位置,而是径直朝着殿堂一侧被层层帷帐和森然卫队列遮蔽的、通往更深重禁地的甬道尽头走去。
季孙宿正安然坐于他私室内,面前展开的是一方写满字迹的竹简,其上墨痕未干。
厚重门扉启开的声音虽轻微,却在沉静的空气里荡出一丝涟漪。季孙宿持简的手极稳,连眼睫都未多抬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片刻,平静地投向踏入室内的穆叔,神情自然如常。
“叔伯子送走楚客了?”季孙宿语气悠闲,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
穆叔没有回答这句寒暄式的问候。他的脚步并未因进入季孙宿的内室而有丝毫迟疑或减速,厚重的衣袍下摆拂过冰冷的蟠螭纹铺地方砖,一丝声响也无。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越过案几,越过案上微温的清水,直直盯在季孙宿波澜不惊的脸上。室内温暖的炉火跳跃,空气里流动着清雅的兰芷香息,将室外大殿残存的冷意隔绝。
“公子围,”穆叔的声音低沉,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在青铜上,“要谋逆了。就在眼前!”断语毫无征兆地从那张曾挂着得体笑容的唇齿间吐出。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和沉重如积云般的预感,此刻不再掩饰,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其弑君篡位之日,屈指可计!”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骤然击打在静水之上。
季孙宿端坐于席的身形陡然凝定,连正在放下竹简的动作也凝固在半途。他持简的手指关节因瞬间用力而绷得毫无血色,仿佛攥住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竹简悬停于空,甚至细微地颤抖了两次。
时间仿佛在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中停滞了一息。
季孙宿将那卷沉重得有些异样的竹简重重放回案上,“咚”地一声闷响,竟震得那陶盏中的清水也颤了一下,漾出几圈涟漪。他猛地抬头直视穆叔,眼里的平静被猝然撕开一道深刻的裂隙,暴露出底下汹涌的湍流:“叔伯子?何出此言?”他的声音绷紧,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事关楚君废立,邦国大政!断不可有半分虚言!可有明徵?!”
穆叔逼近一步,身形几乎要挡住季孙宿案前跳跃的炉火光影。他的目光如淬炼过的寒铁,直钉在季孙宿骤然紧缩的瞳仁里。他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却越发冷硬逼人:“那薳罢!身负新君通好之命出使我鲁,口舌便给,辞令婉转,礼数可谓周全。我观其应对礼乐祭祀诸事,细微之处皆合典常,显然绝非寻常莽夫或庸碌之辈!”他语速加快,字字如弹丸连发,“如此机敏精细之人,又为楚新君登位后首聘他国之使节!其所担者何?新君之恩威体面!楚廷之权柄格局!他岂真能是那不识抬举、愚顽不堪、不谙庙堂之务的懵懂下吏?!”
他一拂袍袖,空中的兰芷暗香也被这股力道扰动得一阵紊乱:“我问王子围!再三问!我逼问其治政得失!试探其权柄稳固!话锋直指楚国新立之朝廷心脏!他却——”穆叔牙关咬了一下,几乎能听见摩擦的微响,“一味退避,矢口推拒!其言其状,竟卑顺畏缩至于无耻之尤!”他声音里的冷意几乎凝为实质,“只谈进食供馔,只说洒扫奔走,声声唯恐不能自保、免于获罪!一国之重使,在彼国辅政大臣面前,竟将自己贬损成无知无识之厮养仆役!其畏惮惊恐之态,何止溢于言表!简直是烙印在眉目筋骨之中!”
穆叔向前再踏小半步,目光灼灼似欲穿透季孙宿。案上温水的热气在他二人之间盘旋,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撕扯得凌乱。
“公子围是何等人?楚国郢都内外,谁不知其心如虎兕!此人恃其宗亲王叔之重位,仗其领兵杀伐之功勋,更兼性如烈焰,暴戾之气早着于诸侯邦间!”季孙宿眉头已拧得铁紧,握着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穆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流,倾泻在死寂的空气中:“那薳罢口口声声言及‘恐惧获罪’,唯恐不能免罪而返!试问——”他声音陡然拔高一瞬,复又沉下,“楚新君新立,根基未牢,正是需令尹辅弼、君臣齐心协理国政之际!令尹王子围所为何事、所持何政,本应是彰显新朝气象、播扬主君德音的台面首务!身为国使,在外宣喻令尹贤明治国,岂非其职责本分?更是其功绩所系!何罪之有?!”
他猛然逼视季孙宿因惊愕而微微扩张的瞳孔:“除非——”那两个字如同裹挟着寒气的冰凌,骤然击碎室内的温雅,“除非彼国内生变局!除非令尹所谋所行,本身便是滔天大罪!这薳罢——”穆叔一字一顿,眼中寒光如刀,“他早已确知!深知!一旦言及王子围之权柄行止,必有杀身奇祸紧随其后!他如今这番畏畏缩缩、作茧自缚的卑贱姿态,正因他看穿了那刀口已然悬在自己脖颈之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血溅五步的下场!他根本不是在推诿职责!他是在恐惧!恐惧那即将掀起的狂风巨浪!恐惧那藏在他身后来路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
“——公子围!”穆叔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这个名字,“此人!权柄日炽,威凌主上!其篡位弑君之心,已如待发之弓弩!箭矢在弦!那薳罢不过比我们早一步听到了弓弦绷紧时那索命的微响!他自己,已是那弦惊之下的猎物!此来聘问,哪里是为两国修好?恐怕……”一个阴冷的停顿,“是新君求援不得,无奈抛出的弃子!又或者……是行将暴起的凶徒派来,麻痹我等的迷香!”
季孙宿的身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猛推了一下,向后重重一靠,身后的凭几都被这力量带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接近石像的灰冷。案上陶盏中原本温煦的水汽,此刻都如同霜刀刮在他的面皮上。
“楚王……”季孙宿嘴唇微启,刚挤出两个字,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噎住,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发出一点枯涩的音节,“熊……熊员……”
季孙宿猛地收声,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火焰燎过,本能地攥紧了温厚的陶盏,指尖力道之大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陶土肌理里。他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穆叔紧锁的眉宇,骤然定格在那扇闭合的厚实宫门之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朱漆木板、穿透层层石砌的高墙、望见遥远南方楚国郢都那深锁重重的高阙——那正是楚子熊员初登君位时遣使绘下的图样。
季孙宿只感觉一股寒流从尾椎沿着脊椎骨节节上窜,直冲头顶,将整个颅腔都冻得僵硬麻木。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几次艰难地上下滑动,喉咙深处像卡住了烧红的炭块,灼痛窒闷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穆叔没有去看季孙宿瞬间僵死的面容与惊惶失焦的眼神。他霍然转身,衣袍带起一道冰冷的劲风,将炉火的暖意彻底扫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勾勾地凝望着殿堂正东的方向——那是楚国所在的坤维之地。
他笔直站着,如一把入土的利剑。
殿堂深处依旧只燃着一盏孤灯,灯火跳动着,将他孤立的背影在殿柱和墙壁上的蟠螭饕餮彩绘间拉扯、扭曲、放大成一片晃动不止的巨大阴影。那团浓墨般的幽影,仿佛一头蛰伏于楚云深处的巨兽,隔着万水千山,无声无息地张开了布满血腥气的吞天之口。
他袍袖深垂的手,在无人可见的暗影里,攥紧得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一滴温热黏腻的血珠,悄无声息地从指缝中渗出,染污了华丽的玄端袖缘,砸落在下方一片狰狞的蟠螭纹样上。
死一样的沉寂如同黏稠的墨汁,灌满了整座殿堂。季孙宿案上那盏渐渐变冷的清水,也死水无澜。两人雕像般定立在沉寂的铜光与烛影里,谁也没有力气再说半个字。一种灭顶的预感已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冷意砭骨。
遥远楚宫的弓弦,已绷到了极致。
蔡国深宫的冰蝉纱帐间裹着的夏夜,闷如垂危之人的喉管。青铜冰鉴里镇着的寒冰,融尽了水痕,几支摇曳的烛火,不过是将满殿的暗影搅动得更为不安罢了。廊庑深处偶尔传来的铜铃叮当声,是巡夜寺人疲惫的跫音。太子般枯坐宫室一角,手指无意识搓捻着冰鉴边缘滑落的水滴,沁凉湿意直刺骨髓,他却浑然不觉。案几上,楚国随嫁那柄镶嵌翠羽的青铜短刃正横卧着,利刃映射昏昧烛火,闪动起幽幽微芒。
宫室门帘被悄然掀起,带来一丝穿堂风。乳母悄步而至,呼吸间夹带着慌乱,俯身于他耳畔,声音极低,却字字如投石入静潭:“殿下……君父的车驾,三更天仍在夫人宫苑门外停靠……”
般霍然抬首,眸底如渊的痛楚与惊疑顷刻炸开:“何处?”
“夫人……楚姬宫外……”乳母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欲言又止的恐惧。
他周身一震,几乎推倒身后立着的高大屏风。那个被整个蔡国欢宴送入宫中的影子——楚姬,他名正言顺的妻子,此刻又正处在谁人的罗网中?大婚那日城门的鼎沸人声、刺目腥红的楚锦仿佛又在瞬间炸响般耳畔,父君唇边那抹他过去不曾留意的古怪笑意再度浮现……
大婚当日的繁华,裹挟着红绸与喧嚣,此刻在蔡景侯眼前早已褪尽了血色,徒留一片苍白狼藉的底色。数月以来,他游走于郑卫间,自诩尽览列国姝色。可夜深人静独饮时,铜镜映照出的竟已是一个须发间杂灰丝的疲惫老者。镜中之人日渐陌生,这认知仿佛毒蛇,冰凉缠绕他心头缓慢收束,令他越发焦躁。楚姬,那朵来自异国,曾惊艳过楚王宫苑的牡丹,她低垂眉目时温顺的姿态,更在那丝不甘的暮年之愁上,投下幽深的暗影。
这缕幽影,终在一个无风也无月的晦暗夜晚,悄然游移过道道沉重的宫门缝隙,潜入楚姬居住的宫苑。
楚姬宫室内特有的南方异香,如丝如缕,盘绕其间,透散出与这沉闷宫宇截然不同的鲜活气息。蔡景侯步入时,目光径直投向伏跪在地的年轻身影。楚姬发髻一丝未乱,姿态合乎礼度,然而那份来自血液深处的、不容错辨的颤抖,依旧透过了她轻薄的夏裳,清晰可辨。
“卿在此地,可还安适?”景侯的声音沉缓,听来如同慰问,字句间的缝隙却蛰伏着令人不安的重量。
楚姬头垂得更低,额角几近触及冰凉玉阶:“承蒙君父、夫君垂怜,妾安好。” 她的声音细弱得如同夏日蚊蚋振翅。
“垂怜?” 景侯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步近两步停驻于前。殿内纱幔低垂,烛影曳动,气氛霎时变得幽晦不明。一股混合着衰老气息与某种压抑的、令人作呕的欲望压迫感弥漫开来。“寡人确乎忧心于你。青春正盛,空负于这深宫幽寂之中。太子……”他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在她头顶旋绕,那名字从他唇间吐出,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耽于戎事,粗疏惯了,岂解红颜心事?”
楚姬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被无形的线猛然抽紧的弓。
景侯的目光却未曾流连于她惊惧的容颜,反而徐徐扫过她乌发间那枚小巧精致的飞燕形簪饰——那是太子般特意为她觅得的楚地样式。
“抬起头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余地。
楚姬惶惑至极,僵硬地、如提线偶人般缓缓仰脸。那张年轻、饱满的脸庞上,泪水与惊惧已然交织出一片狼藉。景侯的眼神却骤然浑浊了,那浑浊里翻滚着浑浊激流,不再是君主俯瞰臣属或长辈照拂晚辈的纯粹威仪,而混杂着一种令墙壁都几欲作呕的兽类气息。他没有再费言辞,那只操持国权、握惯了青铜祭器或兵符的手,毫不迟疑地伸了过去,指节微微弯曲,带出袖中深藏的麝香之气,极其坚定地抚向楚姬小巧的下颌。
触感冰凉滑腻。那一瞬,楚姬如坠寒潭,全身血液骤然冻结。她想叫喊,喉头却被无形的绝望狠狠封堵;她想后撤,双膝却软得像被无形的地心吸住。整个世界轰然塌陷,唯有那只带着贪婪重量的手,烙铁般箍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那可怕的触摸才挪开。楚姬如同一滩彻底融化的软泥,瘫伏在冰冷地砖之上,青鸟簪滑落一旁,断裂成两截。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敲打着楚姬支离破碎的心。她紧紧揪住自己的前襟,指节抠得发白,指甲掐入掌内,几乎要渗出血来。那曾被他碰触过的皮肤阵阵发麻,寒意如骨疽从被抚摸处向四肢百骸扩散。
太子的目光,曾如阳春三月的晴空温润照拂过她的肌肤;可这一位君父的目光……那是来自幽暗冰窟的凝视,带着腐朽陈木独有的腥甜衰败气。
次日清晨破晓,楚姬宫苑内特有的南方异香被彻底驱散,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辛甘气味取而代之,如沉重的枷锁般弥漫开来——那是君侯专属熏炉的香味,无孔不入,固执地宣告着一种异样的掌控。同时来的还有君侯宫中的寺人总管,送来了一只盛满珠宝珍玩的彩绘漆奁,件件炫目,堆砌如小山,光芒之下却只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刺得服侍的宫婢纷纷垂下眼睑,不敢直视主母面无人色的脸。楚姬蜷缩在宫苑最幽暗的内室角落,死死抱紧双臂,似乎要将自己缩进坚硬墙壁内嵌进去消失一般,仿佛唯此才能避开那些名贵赏赐上附着的、无处不在的粘腻气息。那气息令人窒息。
乳母再度立于太子般眼前时,夜色如同墨汁倾倒,已将整个宫禁浸泡其中。这老人早已双膝跪在冰凉玉砖之上,匍匐着,全身筛糠般抖成了风中残叶,只竭力压榨出一点断气似的嘶哑哭音:“殿下……君……君父再度临幸夫人……内殿里……只余君臣两人了……”那“君臣”二字,吐得极低,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般的耳膜。
死寂。时间都在这死寂中凝固了数息。紧接着,仿佛被这句泣告抽掉了最后一丝维系的力量,太子般猛地一掌击碎了身侧那张矮几!玉杯倾覆坠落,撞击在地发出刺耳的脆响。杯中残存的暗红酒液泼洒开来,在他素白的袍角染开一片刺目的惊心殷红,宛如撕裂的伤口在汩汩流血。
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抽搐,每一次痉挛都牵连着身体剧烈晃动,喉咙里发出幼兽受伤濒死时的“咯咯”挣扎声。楚姬绝望无声的神情、父君袖中那挥之不去的浓烈麝香、更遥远却清晰如同前尘噩梦的大婚喧闹中父亲眼中那丝浑浊与粘腻……无数碎片如旋转的利刃,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识海中疯狂搅动,绞碎所有屏障。血红的酒渍在他衣衫上迅速蔓延开来,宛若活物。当最后一缕清明也被这赤色与疯狂吞噬时,太子般的瞳孔深处,曾映着的江山社稷、父慈子孝的温润光泽,彻底熄灭,转为一片噬人的墨色暴风。
他猛地甩开上前搀扶的宫人,那双曾被赞誉有“执千钧戈亦纹丝不动”的手,此刻失控了。袍袖带翻了青铜烛台,沉重的烛台倒下,砸在彩绘的漆木屏风上,发出空洞而巨大的声响。烛火随之倾倒熄灭大半,只在刹那间,原本就幽暗的大殿,更沉入更深更厚的地府幽冥。
太子般兀立于骤然降临的昏暗里,粗重的喘息如困兽濒死的呜咽在死寂中回荡,那殷红的酒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渐渐凝滞成发黑的污痕。他的目光直勾勾定在案头那把翠羽短刃之上,利刃此刻在仅存的微弱光线下映出诡异幽芒,仿佛来自黄泉深处、渴饮鲜血的低语。
“去!”他声音裂帛般嘶哑破碎,如野兽在石壁上磨砺爪牙,“往太庙!将主司卜筮的太卜……即刻给吾绑入西庑暗室!”每一字都淬着刺骨寒毒,“不得声张!”
宫苑一角静得如同墓穴的狭小斗室中,昏昧的光线透过高处窄小的窗棂落下,微尘浮游其间。须发花白、袍服已被粗暴撕扯凌乱的太卜,被两条壮硕黑影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之上。那张布满褶皱的苍老面孔因剧痛而扭曲,恐惧的眼瞳中倒映着太子般的身影。
他手中紧握着那把青铜短剑,翠羽装饰折射出的冷光,如同毒蛇信子舔舐过幽暗。剑刃的冰凉贴向太卜剧烈抖动的喉结,所触之处的皮肤瞬起一片可怖的鸡皮疙瘩。
“今日孤心有不决,”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齿缝间丝丝渗出,冰冷刺骨,几乎冻结了微尘的流动,“非寻常占卜。汝需谨记:孤心念所及之处——为君为父者,行悖逆人伦,污清庙、乱宫闱,其罪何如?国法天命,当作何论断?”他每一个吐出的字都像冰冷的铜钱掷地,带着金属撞击的回音,剑刃亦随话语的节奏向苍老的皮肉下陷一分,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浅痕。
太卜枯槁的身躯在重压和利刃的双重威胁下抖得更加厉害,汗水浸透了半白的鬓发,一股尿臊味在狭小空间里迅速弥漫开。他的视线与太子般那双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眼睛短暂相接了一下,便彻底被击溃了。在剑刃又一次施压带来的刺骨痛楚下,他终于放弃挣扎,绝望的泪从浑浊老眼中滚滚涌出:“伏……伏唯……人君当有……明德……配天……若……若逆天伦……悖常……大……大凶!其气现于……于天……荧惑……荧惑或……或乱行!”声音是彻底崩溃的呜咽,破碎零落如丧家之犬最后的哀鸣。
话音落下的瞬间,按在他肩胛骨上的壮硕黑影倏地发力——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扼住了他枯瘦的咽喉!太卜老朽的眼睛猛地向外突出,如同濒死的鱼,徒劳地大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撕裂声。他拼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枯枝般的手指在空中疯狂抓挠,如同要攀住什么虚空之物。但那挣扎不过数息便迅速微弱下去,身体渐渐软倒,只剩小腿肌肉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如同被抛上岸的鱼做着绝望挣扎。
室内重归寂静,连微尘亦停滞。那令人作呕的尿臊气中,悄然混入了一缕铁锈般腥甜的气息。
良久,太子般缓缓垂目,凝视着太卜不再动弹的躯体,那张被死亡冻结的脸上尤存惊怖的痕迹。他漠然收回目光,手中滴血的短剑,寒光此刻愈发凛冽,映照得他眼底只剩下冰冷的、足以燎原的火焰:“荧惑乱行……”他喉间滚出四个字,如同深渊回响的判词,“当有……血光……以……涤……之。”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呓语,却带着冻结魂魄的力量。他再未看脚边那团污浊一眼,转身迈出暗室门槛,任那扇沉重的门在身后闷响闭合,将他与那刚刚发生的、被幽禁的死亡彻底隔绝开来。廊庑深长幽暗,如同巨兽食道,脚步声远去,最终被无尽黑暗吞没。
翌日黄昏,太庙那扇沉重厚实的朱漆大门在蔡景侯身后缓缓关闭,吞没了夕阳投进来的最后一缕血红色余光。森然殿宇中顷刻陷入一片粘稠的昏黑。巨大的阴影与沉重的檀香气息互相缠绕,氤氲在这供奉着蔡氏先公神灵的庄重庙堂之内。唯有太庙正中央的祭坛之上,几盏由长明灯所维持的灯豆焰火,在幽暗无声环境中无声摇曳着,只堪堪映亮那些祭器上方寸之地,使得鼎簋的轮廓变得模糊而狰狞。
“太子何在?”蔡景侯的声音在死寂空旷的殿宇中骤然响起,激得空气都在震动,惊扰了千年累聚的香火尘烟。他的步子踩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的回响在寂静中听来异常刺耳,一步步踏入这片先灵沉默凝视的领域。身后只跟着两个提灯的寺人,光亮如豆,被太庙的深广和黑暗压迫得极为微弱。
“禀君父,”一声应答从祭坛方向幽暗帷幕的暗隙后传来,那是太子般的声音,平直得如同刚从冰泉中捞起的铁石,不带一丝暖意,“儿臣在此,恭候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