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刀疤队率暴喝一声,动作比他的声音更快!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风声猛地挥出,“啪”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一名离他最近的魏国随从脸上!那随从猝不及防,巨大的力量让他整个人重重地向侧旁撞在廊柱之上,沉闷的撞击声和喉间压抑的痛哼混在一起。其他随从脸上瞬间血色尽退,愤怒与屈辱让他们浑身发抖,手紧攥剑鞘,却终究无剑可拔!
魏嗣站在楼梯口,身影遮蔽了来自楼下的视线。他脸上那被闪电照出的所有波动,此刻如被投入寒潭的烙铁,瞬间冷却凝固。他面色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唯有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如同拉满弓弦的铁筋。脚步沉稳地踏下最后一级台阶,玄色太子袍服的下摆拂过光滑的石阶。
“田婴相邦有令,请殿下随我等即刻入宫!”刀疤队率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魏嗣的脸,并无多少真正的恭敬,语气带着强硬的压迫。周围手持长戟和环首刀的齐兵虽未上前,目光却如冰锥,牢牢锁定在场每一个魏人的动作。
“既是相邦相召,”魏嗣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如同在叙说一件与己无关之事,目光扫过被击倒在地仍挣扎欲起的随从,脸上缓缓浮现一层薄冰似的漠然,“自然遵从。”说罢,不看那些齐兵一眼,径直朝已被撞开的院门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凝滞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陈轸紧紧跟随其后。
望越台被粗暴地甩在身后。魏嗣在齐兵的簇拥下,疾步穿过一道道宫门。路过的齐国宫人们垂手侍立路旁,目光低垂,眼观鼻鼻观心,寂静得只闻脚步踏在洁净如镜的青石地面上的回响。宫道空旷深邃,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种庞大的沉默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呼吸。
并非直入田婴的相邦正厅。引路的刀疤队率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室侧门停下。这里是田婴处理机密事务的“玄机阁”。厚重的镶铜木门无声打开一条缝,齐兵留在门外。冷气夹着一股沉郁的墨与陈旧竹木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极其晦暗。田婴背对着门口,立于一方巨大的楠木书案之后,身影几乎融于浓重暗影。他并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宽袍,衬得身形愈加瘦长如鹤。案上,一盏孤灯摇曳,照亮他面前摊开的几片削薄的木牍和一枚小小的白色骨质纽印——那是军中传递紧急密信的“封传”凭证!
魏嗣跨入室内,门随即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光线和声音。田婴并未立刻转身。寂静在墨色黑暗中发酵。
“太子殿下,”田婴的声音响起,没有一丝温度,如同钝刃刮过硬木,“今日传召,非为本相之意。”他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晕只勉强照亮他小半边脸颊,鼻翼和法令纹处的阴影显得格外深重刻削,“请看看这个。”他用枯瘦的手指夹起一片边缘粗糙的木牍,仿佛那是什么极其肮脏之物,隔空,轻轻递向魏嗣。那动作带着一种刻骨的鄙夷。
魏嗣上前一步,接过那枚触手冰冷的木牍。目光落下,昏黄的灯光下,几行刚劲犀利、如锥画沙的小篆字迹如烙铁般刺入眼中!
“齐楚之盟,虚妄尔!楚王已暗允秦使,以让汝南三城为饵,绝齐之好!楚使秘赴大梁,乃为诱魏背盟以击齐!公子高为质,反成楚国钳制魏国利刃!魏太子魏嗣留于临淄,无异养虎!时机若至,当……速决!”
字字如刀!没有署名,但这字迹,魏嗣曾在许多公孙衍草拟的军事奏报中见过!
魏嗣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足底蹿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指尖那冰冷的木牍变得滚烫异常!毒!这是针对他魏嗣的剧毒!针对他魏国存续根基的剧毒!是谁?谁要他在齐国、甚至魏国同时死无葬身之地?木牍角落一点猩红朱砂,形似展翅的玄鸟印记……他的心沉向深渊。
“哼……” 田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在死寂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审视,“楚王背盟,暗中与秦勾连。公孙将军既将此秘报于大王与本相,自当为殿下处境计。请殿下安心暂居临淄,”田婴慢慢踱步到魏嗣面前,昏灯下,他那张一向挂着精细算计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冰冷刻削,嘴角微微扭曲,眼中闪烁的已非算计,而是刺骨的杀机,“本相自会确保……殿下‘安稳’。” “安稳”两字,被他咬得既轻又重,每一个音节都透出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宣判的意味。
魏嗣的手指死死捏着那片带来死亡讯息的木牍,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彻底失去血色,只剩一片骇人的惨白。木牍的边缘深深陷入指腹柔软的皮肉,那尖锐的棱角带来的痛楚仿佛都已麻木。他霍然抬头!迎上田婴那双在昏昧灯影下毫不掩饰杀意的眼。
忽然——他紧绷如弓弦的脸颊肌肉竟古怪地微微抽动了一下,唇角费力地、极其缓慢地向两侧牵起!一个极其生硬又怪诞的弧度出现在唇边!那笑容是如此诡异,冰冷如同坟墓中石像的咧嘴,非但没有丝毫暖意,反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像是在燃烧的冰山内部凝固的火焰!
“安否?” 魏嗣的嘴唇无声翕动,声音喑哑艰涩,如同砂砾磨过铜盆底部。话音落下,他猛然转身!那动作因过于急促剧烈而带起一股劲风,几乎撞翻了田婴书案边几卷堆放的书简。他不顾身后田婴瞬间凝结的脸和骤然变得冰冷彻骨的目光,也不顾门外隐隐传来的兵刃摩擦声响,大步冲向门口!仿佛室内这浓稠如墨的杀机和死寂污浊的空气让他无法呼吸,必须立刻逃离!厚实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拉开,午后压抑天光倾泻而入的瞬间,他修长的身影也消失在光芒与黑影的交界处。
田婴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粗暴撞开的、犹自来回摇晃的厚门,脸上精心构筑的冰壳瞬间碎裂。羞恼、暴怒和一丝被对方那诡异笑容刺中的不安如毒蛇般在他眼中疯狂搅动。他枯瘦的指节死死按在冰冷坚硬的案几一角,指尖因用力而颤抖。一片沉寂中,案头那盏孤灯的火苗不安地剧烈跳跃起来,骤然拉长又扭曲,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投射出狰狞晃动、如同兽爪的巨大阴影。
魏嗣一路疾行,风卷着他的袍袖,如同沉重的鼓翼。他冲回那座精美如笼的望越台,沉重的门在他身后关闭的刹那,他紧绷的身体如同瞬间抽空了力道的强弓,竟微微晃了一下。陈轸的身影自屏风后急促上前欲搀扶,手刚抬起却又倏然僵在半空。他看到魏嗣眼中骇人的亮光,那是在最深的绝望矿藏最底部才可能挖到的寒石!
魏嗣死死地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急促的、无声的喘息撕裂着胸腔。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无声滴落在胸前玄色的衣襟上。他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块暴露了刀锋指向的木牍,指甲边缘翻卷泛白,几乎要将那削薄的木片捏断!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似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烈喘息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缓缓站直,不再靠着冰冷的门板,脚步沉重地走向内室窗边那张矮木漆案。天色在急剧变化,庭院上方铅块般的灰云沉重如巨磨,盘旋翻搅着,压得人喘不过气。一道微弱的夕光,挣扎着刺破厚厚的云层缝隙,如同灼红的巨剑,斜斜劈开浓重翻滚的灰雾,只一瞬间,便又迅速被更汹涌的黑暗吞噬殆尽。那光亮虽然微茫短暂,却在魏嗣眼底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烙印。
他猛地转身,步伐骤然变得异常坚定!直趋案前。他不再犹豫,一把扯下腰间悬挂的玉佩!那玉质温润洁白,雕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蟠龙卷云纹,每一处线条都饱含匠心,在室内幽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却尊贵的光芒,这是太子身份不可替代的象征!
“锵——嗤!”
一道短促的、利刃割裂空气再切入硬物的刺耳声响,毫无征兆地骤然撕裂了室内凝滞的空气!一道冷冽白光疾闪而过!
是陈轸腰间隐藏的短匕!魏嗣动作快如闪电!匕首被他反手紧握!如同铁匠高举锻锤,以全身的力量悍然朝着那枚蟠龙玉佩猛然斩下!
一道极其刺耳艰涩的摩擦切割声爆响!那美玉应声而裂!
蟠龙断颈!卷云齐腰!整块名贵的羊脂白玉被生生斩成三块歪斜而不规则的碎片!断口处玉石碴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锋利而凄凉的光!
“陈轸!” 魏嗣的声音嘶哑如裂帛,每个字都带着胸腔深处迸发出的灼热气浪与血腥气。他抓起最大、断口相对齐整的那一块染着他掌心温热汗渍的碎玉,如同塞入祭鼎的牺牲,用尽全身力气塞进陈轸手里!“即刻离城!不惜一切!将此讯……带出临淄!” 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入陈轸眼中,“秦连横破楚,下步必图韩!韩若屈服,魏如无根浮木,灭国无日矣!魏韩必再合纵,此唯一生机!告父王……告公孙衍!时不我待!”
他动作不停,几乎是抓起另外两块边缘更为锐利狰狞的碎玉,如同投掷致命标枪般,猛地、狠狠地掷向屋角一直默然侍立、身体因震撼而微微颤抖的两名忠诚亲卫脚下!碎玉带着劲风撞击在青砖地上,发出“叮啷啷”几声清越却又令人心悸的脆响!
“尔等各凭本事!设法南行!无论用何手段,须将公子高自楚囚禁之所救出!能救则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撕裂寂静,“若不能救……当断则断!毋使公子高为楚钳制吾魏之索链!” “当断则断” 四字如同冰锥钉入砖石,带着一种绝死的阴冷森然。亲卫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撞上魏嗣那燃烧着狂焰与毁灭的眼!那眼神分明将一切不言的后果都血淋淋摆在眼前——若事不可为,救不了公子高,那就……让他彻底“消失”,让楚人失去这把锁死魏国的钥匙!宁为玉碎!
陈轸攥紧了那滚烫的碎玉,棱角瞬间刺入掌心肌肤!那玉石冰冷的断口此刻却如同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血肉!他对上魏嗣的眼,那里面是砸碎所有玉石也要与强秦争一线生机的疯狂与决绝。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终只重重一抱拳!身影如同无声的流沙,瞬间滑向一侧被厚重帷幕遮蔽的窗格——那是早已确认过的、宫卫巡查间隙的唯一短暂通道。他毫不犹豫地掀开厚重的帷幕,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被窗外翻滚的浓重暮色吞没!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声响。
屋内骤然死寂!唯有窗外乌云翻腾,带着暴风雨将至的巨大回响隐隐震动窗棂。一道更为粗壮的惨白闪电再次狂暴地撕裂天幕!
映亮了魏嗣脸上纵横的汗水,眼中那未干的、决然到不顾一切的血色!玉碎之声,在轰然的雷声里隐隐回响!
自惊雷与玉碎那刻起,临淄宫阙之上的天光如同被无形巨手扼住,彻底沉入不见天日、令人窒息的灰暗之中。无休止的大雨倾盆泼落,砸在宫室琉璃瓦顶、石阶台面、庭院池水之上,激起一片混乱喧嚣、永不停歇的巨响白浪。整座望越台如同被投入一个巨大的水牢,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只剩下哗哗雨声冰冷回响。
魏嗣的处境骤然严酷如冰封地狱。馆驿庭院中,那些先前只是若隐若现的巡逻宫卫陡然增加了一倍有余!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甲士三人成队,执戟挎刀,如同毫无情感的冰冷机器,在雨水滂沱的庭院中穿梭往复,严密得没有任何缝隙!每一次沉重的靴履踏破积水的声音,都清晰无误地穿透雨幕灌入室内,如同敲打在骨膜上的警钟。
院门紧闭。沉重的铜环挂着巨大的铜锁,锁孔位置甚至被浇灌了铅锡焊死!看守的齐兵增派了更多人手。食物由专门的宫卫用层层包裹的漆盒送入,交接时必有四人交叉执戟监视!每一个送来的蔬果肉脯,每一杯清澈透亮的醇酒,入口前必须由太子随行舍人当众先行试尝!试菜之后等待一个时辰无恙,魏嗣才能食用那些冰凉的残羹!太子舍人每日清晨试食的脸色,由起初的惨白惊悸,到渐渐习惯,最终只余一片麻木的青灰。
田婴仿佛彻底遗忘了这座台阁的存在,再无任何讯息传来。那份传递死讯的木牍如同坠入深海的石块,再无回响。但魏嗣知道,每一分每一秒,死亡的刀锋就在头顶悬而不落,比任何雷霆都要可怖百倍。
沉闷、压抑、与世隔绝……像深水的藻草无声地缠绕、勒紧。
直到夏末的某一日傍晚,一道冰冷的死讯终于穿透了层层宫禁和漫天的雨雾,如同携着冰雹的飓风,狠狠砸在望越台的屋檐下!
魏嗣几乎是被齐相田婴派来的使者拖拽上车的。使者传达的命令冰冷直接,不容置疑。车轮碾过宫道深深的积水,激起肮脏浑浊的水浪,扑打在车厢壁板之上,发出黏腻沉闷的声响。一路无言,车厢内只有魏嗣自己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当马车最终停驻在田婴私邸侧院那座更显冷僻孤绝的书房外时,雨恰好小了些,灰蒙的天光透过水汽,一片惨淡。
田婴已在室内。他一反往日从容,未曾坐于宽大的楠木案后,反而佝偻着背脊,焦虑地在暗沉的地席上来回踱步。脚下昂贵的蜀锦绣毯被他急促的鞋履踩踏得凌乱不堪。室内的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只闻他沉重的、带着焦躁气息的脚步声“咚咚咚”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墙角巨大的铜鹤灯盏摇曳着昏黄火光,将他仓惶的身影忽长忽短地扭曲放大在墙壁上。
“殿下……”田婴猛地停步,骤然转过身,一双熬得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刚踏入室内的魏嗣,那里面布满血丝,闪烁着一种绝望困兽般的狂躁与凶戾!声音因连日嘶吼或焦虑而沙哑干裂,“事急矣!”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痉挛般猛地抓住案角一方未打开的漆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大王!大王中风暴厥!已是弥留之际!宫城……宫城内外已被田盼的人马彻底封锁!大王寝殿连只苍蝇都飞不出!”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滚着刻骨的恐惧与疯狂,“朝野局势瞬息倾覆!齐国要乱!大乱特乱!此乃天旋地转之刻!”他话语急促混乱,如同溃堤洪水。
魏嗣站在门口位置,身形凝滞,玄色衣袍被门缝透入的冷风拂动,雨气浸透的寒意贴着皮肤。
“天下皆知!”田婴猛地抬头,鹰隼般狠戾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直刺魏嗣双目!那目光里赤裸裸地写满了杀机和最后通牒,“殿下为质!殿下……”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威胁,“安在临淄!实乃大齐国祚安危之所系!无论此时、此后……殿下皆绝不可……”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个“离”字,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赤裸的逼迫,“为免局势陡生不测,请殿下即刻移居!往……往城西‘澄心苑’小住!那里清幽安全!本相亲自调拨禁军守护周全!非诏命,绝不可出园一步!”澄心苑!那并非城西雅苑,实则是临淄外郭西隅一处前朝废弃的皇家冷宫!多年无人居,荒草蔓生,墙垣颓败,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一旦深陷其中,与生葬何异?田婴此刻将其道出,凶相尽显,无异于即刻宣告魏嗣绝命!
他枯瘦的手猛地一挥!门外立刻响起沉重的脚步声!两个身披黑铁重甲、体型如铁塔般雄壮慑人的武士,“哐!”地一声撞开半掩的门扇!铁片铿锵摩擦!身影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壁阴影,瞬间堵死了书房出口!两人均手持沉重的长柄环首刀,刀尖低垂,指向地面,但那森然迫人的杀气与甲胄的寒光,已足以将任何反抗的念头碾碎成齑粉!房内空气骤然凝结如冰!
室内死寂。案头灯火被骤然涌入的冷风激得剧烈摇摆,骤然窜高的火舌在田婴因暴怒与惊惧而扭曲的脸上投下狰狞跳跃的阴影。他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死死攫住魏嗣每一个可能的细微动作。
魏嗣没有动。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踏入房间时的姿态,挺直如刃。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两名封死退路的黑甲门神。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似乎瞬间被某种极寒冻结,又在最深层化成了某种诡异的平静。雨水沿着他玄色袍服的宽袖边缘缓缓淌下,无声地滴落在脚下洁净的地席上,留下几个深色的、不断扩大的圆形水痕。
就在那份足以碾碎人心智的死寂和威压达到顶峰的刹那——
魏嗣嘴角猛地扯动了!
一丝极其怪异、冰冷,却又似乎蕴含着滔天烈焰的弧度,在他唇角缓缓地、僵硬地绽开!那笑容初始是缓慢的牵拉,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漫延开来!最终凝定成一个无比鲜明、甚至称得上有些诡异的森白冷笑!那笑纹清晰地刻在他的脸上,寒冽如同万年玄冰下的刀锋在震动!他的笑声由最初压抑的震动,骤然爆发!
“呵…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猛地炸响在死寂得令人窒息的书房!那笑声放肆、暴烈,带着一种毫无顾忌地撕裂某种神圣帷幕的狂放,又充满洞穿一切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绝伦的戏文!
笑声震得田婴浑身剧颤!堵门的黑甲武士下意识地将手中沉重的环首刀又握紧了几分,指节捏得苍白,眼底闪过惊疑不定。连那剧烈摇晃的灯火都似乎在笑声的激荡下跳得更快!
魏嗣猛地收住笑声!那戛然而止的寂静比刚才更加可怖。他向前踏出一步!脚步重重踏在浸了水渍的地席上,发出沉闷的“噗”响。那一步,带着千钧之力,竟迫使那两名如铁塔般高大的黑甲武士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猛地直视着田婴那双因惊愕、狂怒和瞬间涌上心头的未知恐惧而骤然紧缩的眼!声音陡然拔高!如巨斧劈开朽木!铿锵震耳,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狠狠砸在书房的梁柱上!连屋外渐渐沥沥的雨声似都为之一滞!
“上将军!”
这三个字如冰雹砸落!
“邀我入住澄心苑?” 魏嗣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辛辣讥诮,“清幽安全?绝不可出?哈哈哈!”他猛地仰头,笑声又起,但眼神锐利如针芒,直刺田婴因极度不安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深处,“好!好一个万全之策!将军筹谋果然是万无一失!” 话锋陡然一转!凌厉更甚!
“将军可知!”他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几乎要掀翻屋顶!“就在魏嗣方才踏入将军此宅门庭之前——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之前!”
他话语稍顿,如同故意悬起一把滴血的刀!一双眼睛因极度亢奋而亮得骇人!紧紧锁住田婴脸上的每一丝颤动!
“将军之快马!将军之心腹信使!浑身是血!闯入了我望越台!” 魏嗣的语速骤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凿下!不给田婴任何喘息之机!“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临淄王宫今晨发生的惊天之事……告知了孤王!” 他故意顿住,目光如淬毒的箭镞,在田婴骤然煞白如尸色的脸上狠狠刮过,欣赏着那瞬间凝固的惊惧与狂乱,然后猛地掷出最致命的一句!
“田盼!”
“田盼将军已于昨夜未时三刻!率‘期门’禁卫甲士八百!合宫中宦者令所部执兵宦侍!突入正阳殿!以探病为名……强行挟持大王!”
“矫诏夺印!”
“更将其夫人送入宫中,名曰侍疾……实则……幽禁王后!”
田婴那张刻薄而深谙算计的老脸,如同被一股无形的万钧巨锤狠狠砸中!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干瘪的皮肤瞬间变得惨白如墙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如同离水的鱼,却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瞳孔猛地缩成一个针尖般的小点!里面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他撕碎的惊骇与剧震!他想厉声斥责此为谎言,那狂乱的念头却在喉咙口碎裂成冰碴!他死死瞪着魏嗣,身体却无法控制地向后猛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枯瘦的手指徒劳地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才死死撑住身侧冰冷的几案边缘,发出“咯啦啦”木质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几案几乎被他按倒!
“轰!!!!”
一声足以震碎神魂的炸雷恰在此时狂暴地从九天之上劈落!惨白如骨的电光撕开云层,穿透书房高窗镂空的雕花窗棂,将屋内所有人的面容,连同他们脸上那扭曲到极致的惊惧绝望面孔,霎时间照得纤毫毕现,如同烙在棺材板上的狰狞鬼影!紧接着,天鼓炸裂般的雷音滚滚碾过临淄城每个角落!
“咔嚓——嘭啷!”
田婴撑在几案上的手疯狂颤抖,因极度惊骇而完全丧失了力气!那只一直被他攥在手心、未曾开启的沉甸甸青铜高足酒樽,再也无法拿捏!从他骤然松弛无力的指缝中骤然滑脱!猛地砸在下方一叠堆叠整齐的漆木食盒之上!
一声破碎的巨响猛然炸开!清脆的金玉交击声刺入所有人的鼓膜!
雕着精美饕餮兽纹的青铜樽沉重地砸在漆盒坚硬的边角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那樽精美厚实的青铜壁竟被那瞬间万钧的力量撞得扭曲变形!足耳崩碎!樽中琥珀色尚温的醇浆裹挟着碎裂的玉质杯盏残片骤然迸溅!如同一道浑浊的金色毒泉!猛地泼洒飞溅开来!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玉石碎渣、木屑,劈头盖脸浇了田婴满头满身!将他玄色的华服彻底染透!顺着他的额角、灰白的鬓发,黏腻、狼狈无比地向下流淌!那精致的漆木食盒也被砸得侧翻倾倒!内里为“招待”魏嗣特意准备的精美饕餮菜肴——一只清蒸后仍保持昂首姿态的肥硕鱼首、几块金黄油亮的酱肉、一碟碧莹莹的甘脆酱瓜——连同那盘油腻的汤汁,全部翻倒在地席之上!浓郁的香气瞬间混合了酒气与泥土的腥气,弥漫在整个书房之内!
画面如此狼藉、肮脏而屈辱!
门口那两名如门神般的黑甲武士也浑身剧震!被这骤变的冲击惊得下意识又连退两步!手中环首刀几乎要脱手而出!看向魏嗣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茫然!那份恐惧与疑虑此刻如暴长的荆棘,紧紧缠绕住他们的神智!
就在这万籁俱寂般窒息的瞬间!就在所有人视线被满地狼藉和那浑身酒液淋漓的田婴所吸引的百分之一刹那!
魏嗣动了!
他的动作快到超出了人的目光所能捕捉!如同一道自浓稠绝望深渊中骤然迸发出的霹雳!
他根本没有试图冲向那已被武士再次下意识封死的正门!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旋!在所有人思维来不及反应的瞬息!宽大的袍袖被急速动作鼓荡得如玄鸟怒张的羽翼!右手猛然抄起方才被田婴震倒漆盒时、滚落在地席边缘、盛满滚热鱼羹汤那只沉重无比的蟠龙青铜盖釜!青筋暴起的指骨瞬间扣紧冰冷的器耳!
“喝啊——!!!”
一声从肺腑深处炸裂出的狂野战吼!如同被拘押千年的荒古龙魂冲破藩篱!声震屋瓦!
轰!!!
他倾尽全身之力!将那沉重得足以砸碎石板的蟠龙盖釜!以撕裂空气般的狂悍气势!朝着书房侧面——那扇方才引他进入、此刻紧紧闭合、但相对单薄的雕花菱格木窗!如同投石索甩出最凶厉的弹丸!悍然掷出!!!
炸响!!
一声惊天动地的破裂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倒了窗外滚滚不断的雨声!
厚重的蟠龙盖釜挟带着千钧力道!如同巨神挥斧!结结实实、狠狠地撞在了那扇并不以坚固见长的菱格木窗中心!!!
木窗根本不堪承受如此暴烈的冲击!无数指头粗细、精心劈削打磨的硬木窗格如同枯枝般爆裂!粉碎!惨白的断茬四散飞溅!构成窗格的厚厚桑皮纸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成齑粉!那扇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爪从外面猛地撕开、狠狠扯烂!一个足以容纳健壮男子迅速穿行的巨大破洞!赫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