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串疾促如骤雨敲打石板般、完全不顾礼制的沉重步履之声由远及近猛冲而来,“咚!咚!咚!”,狠狠砸在大殿紧闭的门扉上。
“砰——!”
厚重的雕花彩漆殿门被一股几乎要将其击穿的巨大力量撞开!天光从骤然敞开的门缝如利剑般劈入昏暗的殿堂,刺破了殿内沉重的黑暗。一个纯白色的身影逆着晨曦的光晕直立在敞开的巨大门框之中——正是屈原!他奔跑至此,额角发丝被汗水浸透紧贴,浓重的喘息随着胸膛剧烈起伏,连带着他那一身沾着晨露风尘的素麻深衣衣裾都还在震动不止。那身影被身后倾泻而入的天光勾勒出一道锋利而单薄的轮廓,宛如一把直插而入的、淬过冰冷湖水的寒刃。
“大王——!”屈原的声音嘶哑,如同破风的裂帛,在寂静得几乎凝固的太一宫大殿中轰然炸响!“何故!何故释放张仪?!此獠!豺狼也!背信弃义!辱我国格!裂我河山!此等奇耻之仇岂可忘乎?!”
巨大的声浪激起回响,在高耸的殿宇穹顶与雕饰繁复的墙壁间碰撞回荡,震得悬挂在四壁的编钟仿佛都嗡嗡作响,烛火也摇曳不定。阶下的小宦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骇住,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身躯。
熊槐的身体剧烈一震!冕旒玉串猛地因他抬头动作而撞出一阵清脆急促的玉石磕碰声。透过晃动的玉旒间隙,他看见了屈原眼中那几乎要将殿内昏暗烛光都焚烧殆尽的滔天怒焰!那目光炽热、锋利、不留分毫情面,如同直刺过来的冰冷矛锋。熊槐胸中瞬间腾起一阵狂躁灼痛的热意,本能地想开口申辩,想嘶吼,想告诉所有人黔中郡那片土地是如何日夜缠绕着他的心魂。但就在开口前的刹那,郑袖昨夜那冰凉滑腻的深衣触感、她那绝望哭求“安稳”的颤抖声音、靳尚那字字锥心如锤的“倾国祸”、“宗庙危倾”……连同昨夜那几盏幽暗灯火在他眼前疯狂拉扯扭曲的怪影……所有这些碎片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试图搭建的堤坝。涌到喉头的辩驳,霎时被一股更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沉重的无力感死死噎住,堵在胸口烧灼翻腾。
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未能发出,嘴唇只是无声地翕动了几下,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挣扎在无形的窒息之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急促却清晰的马蹄声由宫门方向沿着广场石铺路面一路逼近,伴随着一名年轻宦者失声到几乎扭曲变形的尖叫穿透了殿门的缝隙——
“报——!启禀大王!张仪……张仪已离驿馆!其车驾……其车驾已至西章华门矣——!”
“章华门”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轰然砸在丹陛之上!御座旁侧那盏巨大的青铜立人捧灯被这声波猛地一震,内中灯油剧烈晃荡,灯焰“噗”地跳跃爆起一团比往常亮得多的焰花,将熊槐被玉旒遮蔽的脸映得一片惨白!也就在同一瞬间,那长久端坐不动、隐藏在王座之后巨大阴影中的太一神黑金像上,覆盖在金属表面的青黑铜绿在陡然炽烈的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冰冷刺目的幽光,如同神明也投来了毫无感情的、一瞥即逝的漠然注视。
熊槐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类似金属扭曲摩擦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嘶鸣!他在御座上猛地弹起,似乎要追向宫门,但沉重宽大的衮服猛地一绊!他高大的身躯趔趄一下,竟重重地撞在了御座冰冷的木质扶手上。冕旒玉串霎时纷乱如同崩断的珠链哗啦啦剧烈作响,几颗小小的白玉珠脱离系线无声地滚落在金砖铺就的丹陛之上,撞出一串几乎微不可闻的、脆生生的叮当余音。
“大王!”台阶下的小宦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屈原死死盯着那滚落在丹陛上的几粒散乱玉珠,它们反射着跳跃的灯火,如同洒落的点点泪滴。一股无法言喻的巨大冰冷彻底攫取了他整个身体!他突然收回了死死刺在御座方向的、如烈焰燃烧般愤怒的目光,仿佛那火焰瞬间熄灭,只余烬余灰。他身体里刚才支撑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气血在刹那间凝固冻结。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悲哀与绝望如冰河决堤,汹涌淹没了他全身每寸骨肉、每一条细小的血脉——楚宫的大门已开,放走的岂只是一个张仪?那是楚国的血性、尊严和脊梁!此门一开,再合上之时,楚人的血性与魂魄已随着那远去的车马彻底流逝于秦人的西风中。
他仰起头,缓缓吐出一口气息。那气息在空中瞬间凝成白雾,在殿内昏暗光线里袅袅飘散,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
当真正金红色的初阳终于突破厚重雨云的封锁,奋力将第一缕光辉投射在郢都那森然的宫阙楼台与街市里坊参差的黑瓦顶上之时,两辆样式朴拙却异常结实厚重的青盖双乘马车在百名黑甲秦军锐士沉默而悍然簇拥下,踏着昨夜残留于郢都石板路上的浅薄积水,碾压过枯败的落叶碎片,带着沉重稳定的节奏,辚辚驶向郢都西面的章华门。马蹄踩踏起的水花在朝阳下反射出片刻的碎金光芒,随即又纷纷坠落在干燥的地面与湿润的蹄印之上消隐无踪。
章华门高达数丈的巨大城门早已轰然洞开。黑黢黢的城门甬道如同巨兽张开等待吞噬的咽喉。马车行至关门前一刻,第二辆始终垂着帷幕的车厢轻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道窄窄缝隙。张仪探出半个头,目光投向身后被初阳缓缓照亮、却显得轮廓沉重僵硬的郢都城郭。城头飘扬的楚国黑色大纛上盘曲的金凤鸟徽记依旧在晨风中张牙舞爪般舞动,折射着金色晨曦,刺得人眼睛微微发酸。然而这光芒落在他脸上,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嘴角缓缓弯起一丝极为浅淡的弧度,仿佛只是微笑。他的眼光在城头那舞动的金凤上滞留片刻,随即收回,毫无留恋。
在他身后,深广的城门通道另一头,郢都城中依然安静。唯有清晨的薄雾与夜露尚未散尽,缠绕在街巷之间与黑沉屋顶之上,如同残梦余烬。
太一宫沉重肃穆的气氛刚刚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青铜鼎炉中祭祀的香已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缓缓湮灭在冰冷的空气里。熊槐颓然地缩在宽大冰冷的御座深处,那顶厚重的冕旒被歪斜地甩在一侧,玉旒凌乱纠缠在颊畔和肩头,如同残破的枷锁。他目光失去了方向,只是茫然地投向敞开的殿门外那一片被晨光逐渐点亮的白玉阶庭和远处宫门。
靳尚的身影无声地移近丹陛边缘,在摇曳的灯影里显得既清晰又飘忽。他脸上惯有的那份持重沉稳里,第一次不加掩饰地透出如释重负般的松弛:“大王,”他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凝重,却难以掩盖尾音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余韵,“秦使张仪一行,已安然出我章华门五十余里。”他微微一顿,似在整理合适的措辞,又迅速接了下去,“咸阳飞骑亦传来佳讯:秦王闻张仪无恙返秦,龙颜大悦!愿与我大楚续商‘连横’抗晋之盟……以保楚秦兄弟之邦!”
“连横……”熊槐口中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缓慢地从门外遥远的宫门挪开,迟缓而僵硬地扫过阶下群臣呆滞木然的面孔。那众多大臣沉默得如同雕塑,他们的袍服朝冠在烛光中显出华丽庄重的表象,但那表象之下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熊槐的目光最终落在殿下那尊巨大的青铜太一神座上。神像隐在高高御座背后的阴影里,只有底座繁复古老的饕餮纹路被烛火镀上微弱金光——狰狞又无言,恰似一个永不改变的命运图腾。
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在殿门侧某个昏暗的角落猝然响起,如同风卷过残破的蛛网。是郑袖,不知何时她已悄然出现在殿门旁侧,穿着素净的樱色衣裙。她抬手用衣袖擦拭眼角,但那抹微红如同特意点染过的胭脂晕开在眼下。她的目光低垂,似乎在掩饰眼底真正的光芒——一丝如释重负的、隐秘而真实的轻松在低垂睫毛掩盖下若隐若现。当她那沾着水意的眼睛抬起偷瞄了一眼高高御座上的君王时,那一丝轻松又迅速被一层惶恐的、如同受惊小鹿般怯生生的薄雾掩盖住了。
熊槐麻木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一股深彻骨髓的疲倦猛然涌上心头,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靳尚口中那句“安然出章华门”此刻化作尖锐无形的铁钉,一下下重重砸穿他那仅存无几的、还试图紧紧攥住什么的意志和幻想。他那只曾紧握张仪囚令、也曾在地图上反复描画黔中山川走势的手掌,此刻却像是一块被冰雨泡烂的木屑,无力地搭在冰冷的、雕刻着盘龙纹的御座扶手上——那条象征着威权与力量的龙形扶手,此刻摸上去坚硬冰冷如同死去的骨。
“好……”他喉咙深处终于艰难地碾出这一个字,声音干枯沙哑如同枯叶被碾碎。这字耗尽了他周身残余不多的气力,却轻飘飘飘落在空旷殿宇中央,如同滴入滚烫铁盘的薄薄一滴水珠,倏然蒸发得无形无迹。再无一字赘言。
宫室内外的空气凝固如同铅块沉沉压在每个角落,殿内每一丝气流都失去了流动的欲望。
屈原站在章华门内那道高大宽阔、用以隔绝内城与外郭的短墙阴影之下,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泥塑木偶。他的目光凝固在城外西南方向那片被初秋晨雾薄薄笼罩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原野之上。青灰色的车辙深深印在泥泞道路延伸向郢都西面的地平线深处,仿佛是大地上刚被撕开的一道丑陋伤口。视野之中,那一抹模糊的秦人旗帜最后的小点也已彻底消隐在天地相接的淡白薄雾里,再也寻觅不见。
章华门沉重厚实的巨木门板轰然作响地推动,在守城兵卒低沉齐整的号子声中,两扇包裹厚实铜皮的沉重门扇发出悠长刺耳的木头摩擦撞击声,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砰”然闷响,严丝合缝地紧紧闭上!仿佛一道沉重且布满锋利钉刺的枷锁,彻底焊死在他与秦人西去的道路之间。
那沉重的关门声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屈原心中一直紧绷的某根支柱。一股无法排解的热意猛地冲撞着他的喉咙口,如同滚烫的火焰灼烧着他每一寸肌骨、撕扯着五脏六腑的深部神经。他猛地扭转身躯,踉跄几步背对着那道冰冷城门,喉骨急剧起伏着,艰难地吞咽下几乎喷涌而出的热流。他不能在此倒下,更不能在此软弱无声。
就在此刻,一队顶盔掼甲的宫廷侍卫已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整齐地分列开来,隔绝了城门附近的行人往来。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的沉重滚动声自城内深处传来。一辆悬挂着王宫通行金铃的青盖轺车出现在城下大道中。车上仅有一名驭者,并无随行宫人。帘帷厚重低沉,将车厢内部遮挡得严严实实。
轺车在靠近屈原站立的内墙下缓缓停住。一名全身着近侍黑色细麻深衣、面容严肃刻板的宦官从车厢内跨出。他没有看周围那列甲士,也无任何寒暄客套之言,径直行至屈原面前,展开手中一道白帛诏书。
“上谕,三闾大夫屈平听宣!”宦官声音带着宫人特有的平板却毫无温度。他吐出的字句生硬地砸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尔自恃才高,狂悖直谏,屡逆王心!置国难于不顾,擅议邦交之大事!致宫阙失和,朝野震动!寡人念尔先臣世族劳绩,不忍刑戮于朝堂。着,即日褫其三闾大夫职衔,削去封田食邑;即行离都!流洞庭汨罗之野!无诏,永不得还返郢都!钦此。”
宣诏声如同从极远处传来,每一个字却都带着针尖似的凛冽寒气,轻易地穿透了那层厚重的城门关闭后的回响,钻入每一个在场者的耳膜深处。甲士依旧沉默如铁,行人早被屏退,只有远处城头一只孤鸦被惊起,“呱”的一声怪叫,扑楞着翅膀掠过初升的朝阳,在青灰色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黑色轨迹。
那宦官念罢,面无表情地将手中那道帛书随意向前一送,动作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嫌厌。那方帛书轻飘飘落下,眼看就要跌入地上湿冷的尘土与枯叶之中。
一只消瘦如嶙峋山石的手在帛书即将落地的刹那猛地伸出,一把紧紧攥住了那片宣判他命运的白帛!屈原本已麻木的手臂此刻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突起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帛绢攥穿撕碎!
他低垂着头,没有看那宣旨的宦官,更没有看那道冰冷的王诏。散乱在额前的发丝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清晨初升的阳光终于艰难地越过城堞,斜斜地照射下来,恰好落在他那只紧攥着流放诏书的手背上——手背上青筋虬结狰狞凸起,却苍白得近乎透明!那一片在日光下白得刺眼的皮肤之下,血管正以一种几乎疯狂又绝望的节奏剧烈搏动着。滚烫的泪水如同早已在血管深处沸腾燃烧了无数次的岩浆,沿着他清癯的面颊一路冲下!那泪水滚烫灼人,无声地狠狠溅落在地面残留的冰冷水洼里,“啪嗒”,击碎水洼中那一个扭曲、冰冷、倒映着高耸城门的天空之影。
……
楚王熊槐端坐于赤色大漆的几案后,暗沉如无星之夜。春寒料峭的晚风自殿外涌入,如冰蛇在雕花漆柱间游弋。他拢紧玄色镶红边的缯帛宽袍,指关节绷得惨白。视线长久凝固在一卷竹简上,朱砂勾划的字迹深深扎进眼底——“张仪已过邓塞”,简上几滴深暗血点触目惊心,乃是楚军斥候殒命前竭力送达的最后讯息。殿中九支连枝青铜灯阵里火焰摇曳不定,将他面上沟壑深纹、疲惫眉峰照得忽明忽暗。
靳尚立在阶下,犀甲冰冷压肩:“大王所忧,可是张仪?”他声音低沉,穿透殿中死寂。熊槐猛然抬眼,眸中忧惧如鼎沸之水:“正是此人!离间我大楚与齐国盟约,哄骗寡人孤军与秦战于丹阳……此獠口若悬河,心如蛇蝎,若任由其归秦,必如毒雾散于朝堂!”靳尚跨前一步,犀甲铿锵:“臣自请亲随张仪。一者,彼辈尚未撕下‘护送’的面皮;二者,”他俯首压住话音,“臣定寻其破绽,觅其死穴,哪怕…只断他一条归秦的臂膀。”灯焰一阵急跳,映出楚王眼中希冀与隐忧交织的闪烁微光。
张仪的归秦车队碾过楚国腹地,车轮声在深夜里单调沉闷。车辙深深切入湿泞的泥路,又于白日蒸腾成浑浊尘土。沿途驿站皆承严令,处处戒备森严,驿卒们垂首肃立,目光却如针般密密刺在车驾帷幔上,恨意如实质缠绕。张仪那黑牛革高车垂着厚厚青幔,仿佛一个移动的棺椁,无声地行经春草初萌的原野与刚刚开始抽绿的林莽。
夜深人寂时,一匹快马奔入车队暂歇的驿站。来者风尘仆仆,腰间配着短小的青铜剑,自称陈地信使,怀中揣着发往郢都的卷牍。他踏入弥漫着柴火烟味与汗味的大堂,寻到角落的灯柱。驿卒眯眼看着他取出简陋的泥封木牍,高举过头顶迎向豆形陶灯暗淡的光。灯油忽地一爆,“啪”地轻响。那人衣袖间寒芒猝闪,竟藏有一柄奇窄的三棱铜刺!直扑堂中角落饮水的灰衣老人而去——靳尚的副手,老成持重的楚大夫申淖。
铜刺无声没入申淖肩胛深处,三棱血槽瞬间饮饱鲜血,从苍旧葛麻衣衫里蜿蜒涌出,在桐木地板上积成黏稠的沼泽。驿丞惊得陶杯坠地粉碎,呼喝声炸起。堂内骤然混作一团,驿卒的呼喊、兵器的铿然与垂危者压抑的挣扎声交织混乱。而那伪装的信使已化作幽影般扭身,左袖一挥,打翻角落熊熊燃烧的陶灯,室内骤然晦暗。他蹑足无声撞开后门,融入无边夜色。
靳尚早已翻身出窗落地,犀甲在月色下泛起一道冷酷的青光。他看清了刺客的足印在泥地中残存的异常——右浅左深,跛痕清晰如刻入泥土的画符。“右腿有伤!”这四字如闪电劈亮脑海。远处小径上传来闷重蹄声与车轴的呻吟,一辆运送谷秸的牛车正慢吞吞往北挪动。靳尚的鼻翼猛然扩张,血腥气已悄然弥漫进湿润空气,极淡却无比真切。他按紧腰间短剑,毫不犹豫潜入深沉的夜色之中,锐目如夜鹰般紧锁前方移动的暗影,如钩子咬住猎物。
车队终于驶入郢都城门之时,已是薄暮沉沉。城阙巍峨的剪影在夕阳斜射下如压顶的巨兽,可城内并非凯旋景象。秦人黑幡楚使青旗在晚风中猎猎纠缠。张仪车驾被两队甲胄鲜明的楚军武士夹在中央,矛锋直指车帷。张仪却毫无下车的意图,他那辆垂着厚厚青布帷幔的黑牛革座车,沉默如一块拒绝生息的玄铁,车顶云纹和夔龙浮雕在夕照下泛着幽光。靳尚远远勒马于街角,犀甲肩头残留着泥点干涸的印痕,日夜追逐的每一刻都让那牛车与跛腿的意象在脑中燃烧更深。他死死盯住那面垂死的青帷,牙关紧咬。
三日煎熬,楚宫大殿之上,烛火煌煌如昼。
“外臣已见大王无恙,”张仪立于丹墀之下,一身素绢深衣风尘未洗,只向王座略一拱手,意态闲适仿佛只在归家途中稍作停顿,“当请归秦复命了,还请大王赐符节通关。”
“张仪!”楚王熊槐猛然拍击几案,案角金镶玉玦应声震落碎裂,“丹阳五万子弟英魂未安,你竟想拍拍衣袖便走?休想!寡人正欲用你头颅祭奠!”
殿中楚臣齐齐怒目,甲士无声横移半步,剑锋森冷微露。
“大王息怒。”张仪岿然不动,唇角竟弯起一丝莫测笑意,“彼时大王曾问外臣,若联齐背约,当如何自处?”他声音平缓似在闲谈,“若外臣未记错,大王亲口许诺,‘愿得商於六百里膏腴之地,必当绝齐’!”他笑意更深,目光扫过僵立的楚臣,“外臣仅知献策,履约之地在秦,大王若有不满,当提兵入咸阳明堂问昭王要!今日大王囚一无辜信使,岂非坏尽天下邦交之义?”他蓦然收敛笑容,振袖朗声,“张仪何惧?一条贱命耳!只是从此列国皆知楚君无信寡恩,出尔反尔!商於沃土,休矣!大王威名,休矣!”
“商於之地……”熊槐呼吸陡然粗重,那被张仪反复描绘过的六百里沃野画卷又瞬间铺开于眼前,似带着麦黍之香。商於如一块悬挂的宝玉诱惑着他,足以抵消丹阳那刺骨剧痛。群臣脸上也闪过犹疑的光芒。张仪捕捉着那一丝缝隙,温声劝言:“若大王释臣归秦,臣纵是头断身死亦必力促献地之诺早成。区区张仪之命,何足道哉?”他微微颔首,语调真诚得令人不容置疑。楚王熊槐脸色变幻不定,丹墀之上,金红烛泪悄然堆积如微缩的丘峦。
靳尚按剑伫立于黑沉沉的殿柱阴影里,冷眼凝视张仪舌绽莲花之态,心中冷笑如冰铁相击:“佞臣一张巧口如刀,先割丹阳再悬商於钓饵,楚王与群臣眼中只余虚幻金玉宝光,利刃加颈亦浑然不觉。”看着王座之上熊槐摇摆不定的神色,靳尚心中最后那点希冀终于冷却成灰烬。
夜风掠过江水翻腾起腥味的气息,江涛拍打船板发出令人心悸的低吼。张仪的乌篷大船临启碇之际,靳尚一骑风驰电掣而至,马蹄踏碎夜色直奔江边。他高声疾呼:“行人张仪暂缓开船!”声音撞碎在风涛声里。船上秦军武士的青铜长剑在舱口寒芒骤闪。靳尚飞身下马,犀甲铿锵作响:“张子欲回咸阳述职,本当由楚国礼送出境!”他高举一面光泽温润的玄色玉符,“符节在此,职责所系。我为楚使,当随船亲护张子安抵武关!”他锐利的视线穿透江水寒雾直钉船楼上那抹青影,“况且……沿途驿路凶险频现,下官正好护卫周全。”甲板上,张仪青袍宽袖的身影在风灯摇晃的光晕里凝立片刻。江涛撞击船体发出空洞如擂鼓的巨响。
“请。”张仪最终只遥遥吐出清冷一声。
船舱深处,油灯昏黄的光焰在河风钻隙中痛苦摇曳。靳尚与张仪隔着一张漆面剥落的木案相对跪坐,两人如对弈般凝固在摇曳灯影里。舱外船工口令如裂帛,舱内空气却似黏浊胶泥。靳尚紧盯着张仪端起的陶酒杯,杯中薄酒水面荡漾不绝。
“张子,”靳尚声音不高,却字字力透船舱沉闷的死寂,“楚王厚恩放归,一路畅通无阻,此去咸阳大可高枕无忧了。”
“蒙楚王不弃,张仪铭感。”张仪举杯浅酌一线,垂眸凝视酒液,“只是张仪何物,岂敢安枕?生逢乱世,皆如风浪间苇草浮萍而已。”
“浮萍亦分随波,或根系于何方沃土。”靳尚右手按住腰间短剑,剑柄饕餮纹刺着掌心,“张子所系之根深于秦土,楚国此去丹阳凋敝枯骨……沃土却在何处?”语毕,右手五指扣紧剑柄末端凸起的兽目。
“沃土么?”张仪忽而探身指向舷窗外混沌奔流的江面,“张仪愚见,治国与疏浚大江何异?秦人治水如烹小鲜,顺应自然而不与相争,故渭水清冽滋养丰沛。”他眼神如冰刃刮过靳尚脸膛,“水至柔,亦至刚。若徒以蛮力横加阻挡,恐河伯作怒滔天,堤坝溃崩便只在顷刻之间了。”他语意深潜字字如淬毒冰锥。
“水沸则鼎翻,火炽而釜焦。秦人烹鲜,岂容他国在鼎底添薪?”靳尚五指猛地攥紧剑柄,青筋暴突如同即将激射而出的弩机,“张子在楚虽安然下船,焉知入秦境,不逢巨浪倾舟?”
张仪目光如电扫过靳尚腰间剑柄方向,他唇角弧度骤冷若寒霜:“大夫忧心过甚了。水流自有其道,人岂得违天?”灯火此时爆出“噼啪”一响,舱壁巨影狂舞如妖魔骤然睁眼!
风声疾卷江流奔涌,恰在此时,船头猛然爆开刺耳金铁断裂之声!那是维系沉重主帆与横桁关键的青铜轴销被巨力扭断!帆索狂啸着如怪蟒挣脱束缚。横桁的巨影裹挟山崩之力砸下,瞬间碎裂了甲板上的灯架,火舌舔舐着桐木船板!
“保护张子!”船头秦将嘶吼声撕裂混乱。靳尚眼中杀机骤然暴涨!右手猛然抽出短剑!然而剑出鞘的刹那,一股腥寒之气自身侧直贯而来!余光所及,那个跛足、曾刺杀申淖的哑奴身形如魅!他左手并非短匕,竟是一支尖锐如蛇牙的青铜吹管!管口毒箭在烛光下一闪即至!
张仪瞳孔紧缩如针,电光石火间,他整个身体顺势朝侧后方急倒!箭风凄厉擦着他耳根掠过,“夺”地钉入舱壁!暗红的血滴淌下木纹,触目惊心。靳尚的利刃同时带起寒光,直扑张仪后心!张仪的仆倒却让那必杀一击只划裂宽大青袖。剑锋深深斫入木案!
剧变只在呼吸间!甲板上轰然巨响夹杂兵刃撞击与垂死惨嚎,秦军卫士已在围杀哑奴。船舱里烛火翻倒。靳尚一击落空,不顾一切拔剑再刺!张仪在甲板的微光与倒映的江波反射下狼狈翻滚,躲避索命利刃。
“砰!”沉重的脚步。一名甲衣染血的秦将撞入舱门,挥动戈矛如暴风疾扫!戈锋横扫千军,划开空气发出裂帛之声!靳尚挥剑格挡,精钢交击的尖啸震得油灯几乎熄灭!但他蓄势待发的绝杀已失去先机!一道冰冷长戈锋刃骤然横过空气,自侧方闪电般刺向靳尚腰肋!他挥剑反撩只荡开三分力道,青铜戈刃依然带着千钧之势,撕开犀甲坚韧兽皮直贯腰腹!
“呃!”靳尚一声闷哼,身子踉跄间狠狠撞到舱壁,鲜血瞬间浸红腰间甲缝。他强撑不倒,目光越过逼近的矛戈剑锋,死死绞住翻滚后刚爬起的张仪,那猎猎撕破的青袖像是死亡的丧幡。靳尚以剑拄地,血沿着犀甲缝隙向下蜿蜒成浓稠的溪流,滴落在舱木之上,声音沉如更漏。
“你……”他牙缝迸字,却引动腑脏剧痛,大团热血涌上喉咙,呛住了后半句撕裂肝胆的声音。他摇晃不稳,视线死死粘住张仪的脸,仿佛要将所有刻骨的诅咒灌进对方的瞳孔深处。张仪脸上第一次掠过阴影,迅速退向舱门方向,远离那片致命而湿热的剑光。
靳尚再无力支撑,青铜短剑脱手落地铿锵哀鸣,沉重的身躯如同崩塌的泥偶跪倒。他仰起的脸在摇晃灯影里灰败如枯叶,眼睛却异常灼亮,穿过乱发盯牢张仪:“献出……商於……诱楚……才是……真毒……”
他喉间涌动着浓烈的血腥,再没有余力发出声音,瞳孔内的光亮急剧黯淡,被甲兵拖动拖离。舱底血痕蜿蜒而去,宛如一道凄厉而渐冷的符咒,最终在昏暗甬道拐角处彻底消失,连衣角都不见了。张仪的手悬停在半空,微微颤动,如一片秋风将落的叶。远处甲板杂乱未歇。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出微弱鱼肚灰白,一夜腥风血雨暂时止息。秦船即将脱离楚国水域。主桅已断,破损船帆在晨曦中犹如巨大伤痕,垂死般垂落。张仪立在船头破损的舷边,身影融入尚未褪尽的黎明黑暗,手中紧握着一只青布袋——内盛商於地图的副本,羊皮上的沟壑纹路在手心留下滚烫的烙印。背后有秦将低沉询问是否立刻开船。
就在此刻,一阵奇异而强烈的寒意忽然缠绕上他的颈项!张仪猛地扭头回望南方那浓雾笼罩的江岸。一只灰黑色江鸥锐啸着掠过低空,翅尖几乎擦过水面泛红浮沫的涟漪——那是昨夜最后战场遗留的微痕,正随着江流无声扩散。江鸥的轨迹骤然转折,它一头扎向那片血水交融之处,尖喙凶狠地凿入水面,惊起一簇血红的水花!
张仪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石像,紧握地图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森白。灰鸟振翅飞远,江心余波仍在荡漾不休,水纹中央那血色在晨光下格外妖冶刺眼。江风带着初阳余力撞散流散的薄雾扑上甲板,吹动张仪残破的青衣袖口。他目光死死锁住那片血色扩散处,凝立了漫长如窒息的一瞬。就在将转身那一刻,身形蓦然一顿,竟停在原地如磐石生根。
远处江岸,青幡低垂的楚国楼船上,一面阔达三丈的青色旗帜在晨风中兀自激烈抖动不息,旗面光影翻滚似某种庞然大物的搏命挣扎,又如同冥冥之手在无声挥舞。三丈青幡猎猎鼓荡,像招引亡魂归来的巨大魂帛,映着滚滚东逝的浑浊江流,终朝无尽之处翻卷不息。
……
暴雨将至,郢都上方密布着铅灰色云团,翻滚不息。风从北方粗暴地卷起,撞得宫墙上高耸的朱阙呜咽,又裹挟着尘土、微腐的树叶和不知来处的碎帛,沿着宽阔的朱雀大道向前扑击。一支沾满齐地风尘的车驾队伍,在这片昏黄动荡之中艰难驶来。车轮碾压着青石板的缝隙,吱嘎呻吟,像是在抗拒压顶而来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