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碎玉黄棘(1 / 2)

关中盛夏,烈阳肆意炙烤着长安塬上的黄土,渭水沉闷流淌。咸阳宫森严矗立,雕龙饰凤的屋檐切割出凌厉的阴影,仿佛欲将炙热切割开去。殿内青铜兽鼎中冰块的沁凉只勉强维持了方寸之地。秦王嬴稷端坐王座之上,玄色滚龙袍服被汗水浸透后颜色更深,紧紧贴附脊背。他双眉紧锁,眼眸凝视着悬挂于中央的巨大舆图。

那图绘七国,如犬牙交错,唯有东方那条以“齐”字标出、猩红涂染的巨龙,气势狰狞,吞食了淮泗大片土地。去年观泽一役,齐国田辟疆如狂风过境,摧枯拉朽,撕裂韩魏联军。消息传至咸阳,似一记重锤,敲碎了看似均衡的棋局。齐国那股吞天噬地的威势,已隐隐压过函谷关外的喧嚣、压过殿内沉重的暮霭。

上大夫张禄——一个消瘦精悍的男人,额前的皱纹深刻如犁沟,无声地趋近王阶一步。他的嗓音低沉却极具穿透力:“大王,”手指坚定地戳向舆图淮北沃野,“楚自失地于齐,便如困兽自噬其尾。观泽之后,熊槐眼底只余对田辟疆的惧。此时与其同利,如烈火燎干柴。”

嬴稷纹丝不动,目光却仿佛被黏在了楚国的疆域上:“与楚盟好……代价几何?”

“黄金、明珠、宝玉皆难动其心,”张禄的目光锐利如刀,清晰斩断疑虑,“熊槐所惧,齐也;其所贪,重利也。当此之际,唯楚纨绮、陇西良驹可解其馋。”他言语放缓,却字字千钧,“臣闻郢都丝荒,价比寻常翻倍不止。而我秦纨,‘雪练’名动天下;陇西战马,驰骋千里,气力雄壮。以此二物,楚王必动心。若能联姻,更如锦上添花。”

“联姻?”嬴稷的手指在青铜扶手的螭龙纹路上缓缓敲击,目光幽深。殿内冰块的凉意几乎消融殆尽,一股新的燥热在君臣心中蔓延,带着铁血的味道。良久,一个极淡却锐利如锋的笑容终于在他唇边掠起,“便依卿所言。然使者入楚,须为百车精锻,三百骏马之数!马首挂红,绢帛缠车,务要昭告天下。至于聘礼……”

他微微停顿片刻,话语在舌间轻轻翻滚,似在掂量措辞,然而终究吐字清晰,如金石相击,回荡在空旷大殿:“寡人素闻熊槐好色,宫内美人如云。便以寡人堂妹芈氏二女为媵,一并送往楚国。以丝绸良驹开道,美人结伴同行——孤倒要看看,那楚人贪婪的目光下,是否还能瞧见烽烟已至门庭!”

“诺!”张禄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青铜兽面地砖。

时值楚都郢城季夏。云梦大泽蒸腾的水汽弥漫城中每一个角落,高大繁茂的楠木樟树垂着湿漉漉的绿意。然而,本该喧闹的市井,此刻却透着一股闷雷将至的死寂。楚王宫深处,一股浓重的草药气味在帷幔间沉浮,药釜在小炉上文火慢煨,药汁苦涩的气息与宫廷沉香格格不入。楚王熊槐蜷在锦茵之中,额头上覆着一块浸了药汁的丝巾,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个多月前,齐国兵马如汹涌洪水吞没淮北五城的噩梦,仍死死攫住他的心神。每当暮色四合,仿佛就能听见齐人的战鼓穿透千里尘埃,一声声擂在他的心坎里。

“父王?”轻细的呼唤声响起。一个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丽的少女捧着药盏立在榻前,正是他宠爱的幼女如兰。

熊槐艰难地抬手,药盏温热微烫。他勉强啜了一口,浓烈的苦味立刻冲击喉头,他猛烈地呛咳起来,直咳得额头青筋暴突,原本蜡黄的脸色泛起病态的潮红。如兰慌忙放下药盏,轻轻为他抚背。待咳喘稍定,熊槐粗重地喘息着,浑浊的目光瞥向少女深衣的衣料——那是一种陈旧的缯帛,边缘微起毛絮。这细小的瑕疵,此刻却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郢都丝荒,宫闱尚且如此!

殿外忽起一阵压抑而快速的脚步声。“大王!大王!”令尹昭阳匆匆而入,年近六旬的老人,袍袖因急促的跑动而略显凌乱,他平日镇定的脸此刻也变了颜色,“秦国……秦使入郢!”

“秦使?”熊槐猛地拔高了声调,喉头却因这剧烈动作拉扯,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要把肝胆都咳出来。他狠狠扯下额头的湿巾,挣扎着由内侍扶持起身,喘息方定,眼中陡然射出一种猛兽嗅到血腥的光芒,“何人领队?献何物?”

“上卿甘茂亲至!献礼……”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飘忽,“百车雪练楚纩,匹匹光洁如冰玉;三百匹陇西名驹,鞍鞯精美,鬃毛胜缎!”

“百车?三百匹?”熊槐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攥紧了扶他起身的内侍手臂,指关节因用力而格格作响。内侍身体僵直,痛得额角冒汗却不敢出声。熊槐眼中燃起贪婪与惊愕混合的光芒:“秦人……秦王何意?”

他目光灼灼盯着昭阳,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答案。昭阳低声道:“甘茂已递国书,为聘礼,欲求联姻之好,共结秦楚之盟。两国互为兄弟之邦,永绝干戈。秦王……愿以其尊贵宗室芈氏二女,嫁入我宫掖!”

“芈氏之女?”熊槐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含义。芈姓,楚之同宗!秦王此意,绝非仅仅嫁妹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血盟之誓!

宫外钟鼓声骤起,低沉浑厚,这是迎大国使节之礼。熊槐一把推开搀扶的内侍,枯黄病态的脸上涌起一片奇异潮红。“备朝服,寡人亲迎于章华台!”他的声音急促而亢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方才咳喘的虚弱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彻底压倒。那沉重的药味仿佛也在刹那间被章华台外即将到来的浩荡声势所驱散。

章华台上,楚风猎猎。九重高台凌于郢水之滨,如巨龙昂首直入云霄。楚国的强弓劲弩卫士层层林立于白玉栏杆之侧,矛戈如林,在午后刺目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光,锐气直透碧霄。熊槐端坐于金漆雕龙的宝座之上,玄朱两色的厚重衮服压住了他连日病躯的瘦弱,王冕垂下的十二冕旒在风中轻轻摇曳,遮掩住他眼底难以抑制的亢奋与期盼。鼓乐声如同滚雷,一声重过一声,自高台之下层层递上。

终于,在无数甲士和朝臣的肃立注视中,秦国的车队蜿蜒而来。当头开道的,正是由数匹通体玄黑、额间佩戴血红绸花的神骏战马牵引的高车。车上锦缎缠裹,密密层层。

上卿甘茂当先而行,玄端肃穆,气度凝重如岳。他那张线条硬朗的面容犹如青铜铸就,不见一丝波澜,唯有一双眼睛在踏上章华台顶阶瞬间,目光锐利如同鹰隼般掠过御座之上的楚王以及楚廷重臣,仿佛在无声评估着什么。他身后,那百车承载的精制楚纩,此刻被力士整齐排列于高台广阔的中庭空地。秦卒齐声呼喝,骤然解开了绳索。

一瞬间,如九天流云倾泻而下!百车雪练霍然展开,连绵成一片惊心动魄的洁白海浪。绢帛在楚地炽烈的风中翻卷飞扬,光泽流转,耀得人睁不开眼,那无瑕的白刺痛了每一双贪婪的眼眸。楚廷上下发出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气声,仿佛饥渴已久的土地贪婪吸吮着这纯白的甘霖。

百车绸缎刚刚展露光华,中庭另一侧早已备好的力士,猛然敲响了巨大的军鼓。鼓声急促如雨点!马嘶随即冲天而起,带着撕裂天空的力量!三百匹陇西健马在控手导引下,以雷霆万钧之势奔腾入场。马蹄铁踏在坚硬石板上,声如骤雨,金铁铿锵!浓密的深色鬃毛如怒涛般飞扬,矫健的身躯蕴含着摧山裂石的爆发力,矫健肌肉在奔跑中偾张鼓动,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力量感远胜于丝绸的耀眼华美,带着西陲剽悍的原始生命力!它们绕着章华台广场中央奔腾不歇,蹄声如密集战鼓在所有人胸膛内擂响。

楚国君臣目光早已被死死攫住。熊槐更是霍然站起,冕旒剧烈摇晃,身子却下意识地随着奔腾的马群微微颤抖,似乎能感受到那铁蹄下大地的脉动。章华的侍卫们紧握手中兵器,呼吸粗重,眼中射出炽烈的渴望。

肃立一旁的楚国执帛大夫昭睢,此刻脸色却如蒙上了一层寒霜。他紧盯着中庭这片震撼景象,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当甘茂在殿前叩首行礼之际,昭睢陡然踏前一步,越过班位,袍袖因这激烈的动作带起一股劲风:“大王!”他的声音在鼓乐马蹄稍歇的刹那显得格外尖利,“张仪欺楚于丹阳蓝田之恨未消!彼时之秦王亦作笑脸!而今秦馈此重礼,所求何物,大王岂能不问?”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刀,越过中间翻滚的绢缎海洋,狠狠剜向对面侍立的秦臣甘茂。

甘茂眼神微微一紧,但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沉稳地望着高高在上的楚王。

熊槐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原本的激动亢奋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昭睢的诘问如利锥刺破虚妄的华美泡沫。丹阳蓝田之耻,割地之痛,岂非昨日?他坐回御座,原本挺直的身躯仿佛不堪重负般微弯,手指无意识地狠狠掐入宝座冰冷的扶手里,发出令人齿酸的“咯咯”轻响。甘茂那沉稳如山岳的眼神此刻却令他遍体生寒。然而,当他抬眼再次望向中庭——那片在热风中起伏翻滚的雪白浪涛,那三百匹裹挟着风雷之音奔腾的骏马——一种更深重、更刻骨的恐惧却攫住了他的心肺。

他疲惫的目光缓缓转向东方,越过章华台的雕栏玉砌,越过烟波浩渺的江汉云泽。那个方向,属于强齐。观泽血战的败绩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他,让他每个夜晚冷汗淋漓,难以入眠。淮北富庶的五城沦丧仿佛割去了楚国丰腴的血肉,那痛楚日夜啃噬着他的尊严与恐惧。齐国的战鼓轰鸣之声,几乎就在耳边回响,带着亡国的威胁!反观秦国,这厚礼是剧毒,可若没有这毒药吊命,眼看便要窒息而亡!

熊槐的眼神在昭睢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里包含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纠缠难分的蚕丝——有被冒犯的愠怒,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焦灼。他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嘶哑,犹如久未转动的石磨:

“孤知秦人贪暴……然,放眼天下,除却秦王,还有何人能救孤?还有何邦能撑住我大楚之霸业不坠?今时今日……”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仿佛都耗尽心力,“唯此盟友耳。”

他不再看殿中群臣各异的神色。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压在他的心头。他仿佛已越过山川河流,望见齐国的战车轰鸣,望见燕国岌岌可危的城头狼烟。恐惧如无形巨手,扼紧咽喉。他别无选择。

沉重的玉玦被楚王熊槐从袍袖中取出,温腻的玉石滑入指间。他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那空气里糅合着翻卷白帛的气息、热汗蒸腾的味道,以及远处楚水腥膻的水汽。他高举手臂,玉玦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烁。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一点温润而冷酷的光泽上。

“盟!”楚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磐石击落深潭。

章华台下,祭坛轰然点燃。青铜牛首炉鼎内烈烈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赤红的焰舌跳跃,仿佛要将苍穹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巨大的牺牛被宰杀,躯体在神官的号令下抬上祭坛,血顺着纹路沟槽蜿蜒流淌,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压过一切。秦楚两国的玄色、赤色仪仗旗帜在焰光与风中猛烈交缠、撕扯,猎猎作响,红黑纠缠不休。祝史朗声宣读文辞,声震四野,宣告着秦楚之盟已成。那些裹挟着浓重血腥和神明祷祝的盟辞随着熊熊烈火和两色纠缠的旗帜直达天际。

楚王熊槐立在高台的风口上,衮服被热风吹得鼓胀如帆,冕旒在额前不断摇晃,撞击发出细碎声响。他望着祭坛上冲天而起的青烟,望着远处浩渺的汉水,良久未动。中庭那些曾让他心醉神驰的丝绸白光和奔涌铁蹄喧嚣,早已在他眼中褪尽了颜色,唯剩祭坛上的红黑旗影深深烙印在眼底深处。烟灰挟带着火焰燃烧草木牺牲的气息不断扑向他身上华贵的玄朱龙袍,留下点点肮脏的印痕。

下方群臣山呼万岁,声浪冲击着耳膜。熊槐微微闭上眼,耳边轰隆翻腾的声响仿佛已不是万岁的呼喊,而是汉水对岸铁骑奔袭的征兆——燕国城下的战鼓,抑或是齐国兵车压境,碾过淮北的闷雷?

……

秋末的风撕扯着山峦间最后一点绿意,将韩国纶氏城头的旌旗抽打得簌簌作响。城墙斑驳,布满刀斧新旧刻下的伤痕,几处新崩的缺口后,隐约可见攒动的韩军头盔,寒光凛冽。城下土地,已被反复踏践成寸草不生的黑泥沼,几段破烂的云梯斜插其上,如同巨大枯朽的骨架。空气沉甸甸压下来,裹挟着浓厚的焦臭味与一种铁锈混杂着脏器腐败的咸腥气息,无处不在,钻入人的鼻孔,渗进骨缝深处。

秦军深沉的黑色营盘如铁铸的环,紧紧扼住城池西南,营中一片肃杀,唯闻兵戈轻碰的冰冷声响与驷马沉重的鼻息。隔着一片泥泞不堪、遍布浅坑的空地,楚军绛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翻飞,营地里人声鼎沸些,夹杂着些听不懂的楚地方言呼喊,倒显出生气,却也透着久战不下的浮躁。两军对垒之处,一具韩将无头的尸体横在稀泥里,几支折断的利箭深深没入其狰狞的前胸——片刻前一次试探性的进攻,徒劳无功地结束了。

秦军辕门外,一员大将勒马驻立。玄色重甲包裹着身躯,只露出冷硬如岩石的面庞,线条刚硬如刀凿斧劈。正是白起。他深邃的目光越过了那道狭窄却又遥不可及、箭矢难飞的泥泞空地,凝在城头,许久,方沉沉道:“楚人脚步拖沓,鸣金三日,鼓声未闻。这城墙,啃不动了。”

他身旁一骑,身披楚将鲜明赤甲、领口饰有青铜虎头的昭滑闻言,冷嗤一声,手中马鞭朝城垣一指:“你们秦人的铁骑善战平原驰突,如此坚城,岂是单靠蛮力可夺?强攻徒然折损精壮,倒不如依我昨日之策,再掘地道,分进合击!”他声音洪亮,隐隐带着火气。

白起未看他,只将目光收回,落在辕门旁斜插的一面韩军黑缨残破的军旗上,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情绪:“地道?呵,韩军掘穴之声已然入耳。我秦军,从不做活穴中之兽。”他顿了顿,语带冰棱,“楚王所应我王粮秣,已逾期五日未至。军中存粟仅余七日。此城再耗半月,我部唯有拔营。”

昭滑脸上瞬间凝起寒霜,眼中怒火升腾,他刚欲反驳,猛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狠狠撞碎了剑拔弩张的空气。所有人闻声转头,目光皆被西南黄土道上腾起的一缕烟尘攫住。

一骑,通体墨黑,背负玄色包裹,正是秦王令骑装束,正不要命地驱策着坐骑,如一支脱弦的厉矢,冲破凝滞的秋风,直扑秦军辕门。那马口吐白沫,显然疲惫欲死,那骑士也泥污满身。秦营内霎时骚动,卫士如临大敌,矛戈林立,瞬间筑成一道森然铁墙。

昭滑眼尖,立时辨认出那并非寻常传讯,秦王令骑轻易不离咸阳!他心头猛地一坠,手不自觉按紧了腰间的佩剑。

骑士冲到辕门前,滚鞍下马几乎同时,人已扑跪在白起马前,双手擎起一支密封的青铜函,气息断绝般喘息着,嘶哑高喊:“咸…咸阳王令!密送大良造!”

白起冷峻的眉峰骤然压下,他不接函,凌厉目光如刀,切向昭滑,直刺其面门。昭滑瞬间了然那目光之沉重,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昭滑将军!”白起的声音带着铁器碰撞的质感,“请移步!秦军内务,不便旁观!”

昭滑脸色铁青,如同被人当面扇了一记耳光,他胸膛起伏,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狠狠一勒缰绳,胯下战马暴躁地转了个圈。他咬紧牙关,终究一言未发,调转马头,猛地抽了一鞭,率领数名楚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道混杂着怒意的不甘尘土。

辕门沉重地关闭,仿佛隔断了整个战场。

咸阳,大秦的宫室耸立在渭水之畔,其势如巍巍山岳。重重宫门之后,深处便殿,炉中炭火灼灼,烘烤着龙涎香的绵长氤氲,却也驱逐不了这深秋透骨的寒意。秦王嬴稷独自一人,枯坐于重茵铺就的席榻之上。他刚刚拆阅完一份来自前线的竹简军报,上面只有五个字——“僵持不下,粮绝”。

殿内寂静无声,唯闻青铜宫灯内灯芯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噼啪”微响。嬴稷合上眼帘,指关节却无意识地在面前乌木漆案光滑冰冷的表面反复敲击着,指尖每一次抬起落下,都牵引着殿内光影明灭。那单调而沉滞的声响,在幽深的殿内孤寂地回响,如同夜枭在敲打古旧的木梆。这僵持,绝非他所愿。穰侯魏冉那双精明内敛、却总暗藏算计的眼睛,似乎又浮现在眼前角落深处……

这时,内侍独有的、近乎无声却敏捷的步履打破了死寂。一个被风尘覆盖、疲惫不堪的身影几乎是匍匐着爬入殿中。来人并未抬头,只将头深深抵在冰凉如水的黑色地面,双手奉上一支封泥完好的竹筒,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王上……楚国秘使……星夜抵宫……呈楚王书。”

嬴稷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内侍膝行上前,接过竹筒,复又膝行至王前,恭敬地奉上。嬴稷伸出两根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易捏碎了竹筒口封着的紫泥,展开那卷薄薄的素帛。

目光扫过楚王熊槐那熟悉的、带着些楚国独特婉转笔意的手书,嬴稷那岩石般亘古不变的冷漠面庞之上,竟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掠过,如同千年古潭被一枚小石惊起一缕轻波。他将那卷帛书就着明亮的宫灯,再看了一遍。合上卷帛时,紧抿的唇线极轻地松动了一下,随即是一声沉郁、复杂、却又带着奇异的放松之感的吐息,沉沉地融入了暖炉边炙热的空气里。他对着依旧匍匐于地面、不敢稍有动弹的密使道:“来人。安置楚国贵使,奉酒肉,善加服侍。”

次日早朝,深灰的天光刚刚透入巍峨高阔的咸阳宫正殿。文武重臣依班肃立,玄色袍服如同沉默的松林。穰侯魏冉垂目立于文班之首,他身姿端肃,如同一尊静待山崩的海礁,面上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深沉静穆,似乎早已知晓风暴即将来临,又或是对这世间风浪已全不在意。

秦王嬴稷端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珠玉纹丝不动。他目光越过群臣,落在远处宫殿高穹的鸱吻之上,缓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冰冷的石锤一下下敲在群臣心鼓之上:“穰侯魏冉,身负国柄二十载,功勒麒麟阁,然今岁以来,事多舛驳。”

他停顿,殿内如万壑压顶般死寂,连呼吸都已屏住。

“北谋赵地,劳师无功,损我兵士。东和于楚,本欲断齐鲁之臂助,然楚人狡诈,粮秣常缺,误我战期,使联军困于纶氏城下,寸步难移!”嬴稷的声音陡然拔高,“此皆尔谋划之失,居相位而不能通变于时局,有负于秦!”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狠狠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也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穰侯依旧垂着眼皮,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仿佛只是在听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良久,他竟撩起厚重的深衣下摆,整了整袍袖,一丝不苟地对着玉阶之上的嬴稷俯身,一个极其规范的大礼叩拜下去。花白头发,深色衣袍,这一跪叩的姿态,透着难以言喻的苍劲凝重。

“臣……才疏德薄,有负王命。请辞相位,避贤路。”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如同久已失修的辘轳摩擦着井壁。

嬴稷沉默。大殿里死寂得可怕,几乎能听到群臣袖中攥紧的手指骨节发出的轻响。许久,秦王才轻轻挥手,那动作仿佛是拂去眼前的一点尘埃:“允。”

内侍手捧黑漆托盘,盘中赫然是那枚象征秦国权柄至高无上的黄金相印!嬴稷的目光在殿下群臣惶恐而各怀心思的脸上缓缓巡睃,最终,落定在武班之中,一个身影高瘦挺拔,面上恭敬谨慎的青年男子身上。

“向卿何在?”

那高瘦的身影越众而出,步履沉稳,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丹墀肃拜。正是向寿。

嬴稷看着他,声调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昔年孝公之世,商君变法图强,秦乃崛起西陲。今擢向寿,继相位,希前贤功业,再振我大秦雄风!”

向寿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稳稳接过了内侍呈递的相印。黄金相印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他的手臂生生坠断。向寿的手在接触到那温润冰冷的金属时几不可察地一颤。他将相印高高擎起,声音激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奋与哽咽:“臣寿!才鄙德弱,蒙王恩浩荡,委以国鼎之重。唯肝脑涂地,竭尽驽钝,以报君恩于万一!”说罢,再次深深拜倒,额前的方山冠触碰在地面冰冷的青金石板上。他低垂的脸上,肌肉有刹那的僵硬掠过,随即又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忠诚红晕所替代。

秦王颔首:“如此甚好。”

几日后,血红的太阳还未完全沉入韩国连绵苍茫的群峰背后,余晖如同泼洒的浓血,将纶氏这座饱受摧残的孤城浸染得一片凄厉。焦黑的城楼在夕阳下轮廓毕现,墙体之上遍布坑洼和血污。

向寿端坐在一辆披挂着玄色皮革、由四匹健硕驷马驾拉的铜轺车上,车轮碾过城门口狼藉一地的砖石瓦砾,发出令人心悸的碾压碎响。他被簇拥在身着重铠、手持长戟的高大秦军锐士中央。秦军黑压压的队列已然涌入城中狭窄的街道,如同墨汁涌入宣纸的褶皱。甲胄撞击声、驱赶俘虏的怒喝声、妇人孩童尖利的哭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浓浓的黑烟从城内多个角落腾起,弥漫着呛人的焦糊气味,其中还隐隐夹杂着皮肉烧灼的恶臭。

昭滑立在城楼最高处残存的一段垛口后,冷眼看着下方秦军喧腾的入城场面。他脸上的血污与烟尘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狼狈痕迹,身上精良的赤甲多处破损,一道狰狞的刀痕斜划在肩甲上,在昏红的光线下分外刺目。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越过混乱的街道,牢牢盯住了那辆缓慢驶近的、身份显赫的轺车,以及车内那个穿着玄色相服、身姿端肃的熟悉身影。那身影,即便包裹在秦国的威严朝服之下,昭滑亦能一眼认出。

他猛地握紧了腰间冰冷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清脆的声响。

轺车在城楼下不远处的空旷之处停驻。周遭凶悍的秦兵如铜墙铁壁般环立护卫。车中的向寿平静地抬了抬手。护卫统领略一躬身,锐利的目光向周围一扫,低喝一声:“退后十步!”

玄甲护卫没有丝毫犹豫,齐齐发出沉重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向后退开一个整齐的半圆。

昭滑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从残破的阶梯疾奔而下。他脚下的瓦砾碎石吱嘎作响。他越过那些如同黑色磐石般的秦卫,径直来到向寿轺车近前站定。他的目光如同两支冰凌,狠狠刺向车中那人,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和质询:“向相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撕裂,“好一场破城之功!楚王熊槐的信使星夜兼程,力推你坐此高位,这便是你给楚国的回报?让秦人独享此功?!”

向寿端坐未动,玄色朝服一丝不乱。夕阳最后一道惨烈的血红涂抹在他清瘦而沉稳的侧脸上。他缓缓抬手,修长的手指拂过自己胸前绣工繁复的云气纹样,动作优雅,甚至带着一丝缅怀往昔的恍惚。他的目光并未看昭滑灼人的双眼,而是越过他燃烧的肩胛,落向远处被浓烟笼罩的城楼一角。

“昭滑将军,”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一卷旧日的竹简,与四周狂躁的毁灭格格不入,“楚王熊槐,待我恩重如山。昔年落魄于郢都,若非王上信重提携,我向寿不过一介流亡寒士,何谈今日?”

他向北方遥远的咸阳方向缓缓拱了拱手,姿态恭谨谦卑:“今日秦王,擢我于万众之上,拜相托国,以国士待我。此等知遇,焉能轻负?”

昭滑眼中怒火更炽,如同野火燎原,牙缝里迸出字来:“你……”

“将军请听我一言!”向寿猛地抬高了声音,压过了昭滑的怒斥,同时他那温和的眼神骤然一敛,如同平静的湖面瞬间冻结。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近车轼,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带着淬火般的冷硬,灌入昭滑耳中:“楚王,以我为心腹。秦王,更认我为肱骨。这些,都无甚分别。”他那如同深潭的瞳孔中,似乎有诡异的光芒倏忽闪过,如同水底的刀光,“要紧的是,他日事在谁手,路为何方,他们不知。我更……不必使任何人知!”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如同寒冬腊月一盆掺着无数冰凌的雪水,兜头从昭滑头顶浇下。他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法,魁梧的身躯在血色残阳和硝烟缭绕中猛地僵住。那双原本燃烧着狂怒的眼眸,此刻翻腾的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混乱与震惊!难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在向寿那张神色莫名、似笑非笑的脸庞上。城下士兵驱赶俘虏的喧嚣、燃烧梁木断裂的巨响、远处伤兵的哀嚎,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昭滑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涌如同擂鼓的轰鸣!

楚国郢都,浓重的寒气比霜雪更刺骨。自纶氏城破的消息传来,宫廷之内,一片萧瑟肃杀。

屈原府邸前,庭院中昔日葱郁的橘树已显颓败,枯叶铺地,更增几分凄凉。石阶冰冷。屈原独立庭中,素色深衣被凛冽北风刮得紧贴身上,显出颀长而伶仃的骨架。他微微仰面,望向铅灰色的天空,似乎想从中找寻一丝慰藉。嘴唇紧闭,下颌棱角在寒风中绷出倔强的线条。

“屈大夫接诏——”

一声拖长而带着某种刻意彰显威势的尖利嗓音刺破了寂静。内侍监在两名魁梧如熊罴的甲士簇拥下踏着枯叶,踏入这孤寂的庭院。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清晰地刻着冷漠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面前这位曾深得楚王倚重的左徒。

屈原缓缓转过身,动作沉滞如同背负万钧。他面上看不出悲愤,唯有一片干涸的平静,眼底却像是沉淀了整个楚国的寒冬。他撩起深衣下摆,向着那道黄帛王命,屈膝跪倒在冰冷的石阶之上,额头轻轻触碰同样冰冷的石面。

内侍监展开诏书,公事公办地宣读,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尔左徒屈原,上不合于君心,下不安于臣职……屡言秦为虎狼不可近,然谤议毁军,动摇国本,阻挠邦交……念尔曾着《橘颂》,微有才情,着即废为庶人,流放汉北,永不得返郢都!尔其谢恩——”

冗长刻薄的词句终于念毕,庭院里只剩下风声。连那内侍监的声音里也不由自主带上了一丝紧绷——楚王对屈原的恶感,竟至于此!

屈原以额触地,维持着跪拜的姿态,声音从他抵着石阶处低低传来,平静得出奇,仿佛那关乎自身前程生死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臣……屈原……谢王上不杀……隆恩。”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随即,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缓慢地站起身。袍袖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地面冰冷的石砖。他身边只跟了一个须发已有些灰白的老仆,正抱着一个包裹,眼中含泪,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

“走吧。”屈原的声音很轻。

就在主仆二人刚欲转身之际,府邸虚掩的黑漆大门忽然被一股大力猛然推开!木门撞击在石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钝响!一个面庞微黑、穿着宫中侍卫服饰的精壮青年莽撞地冲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痕迹,神情焦急万分,似乎跋涉了不短的路程。

“兄长!”那青年一眼便看到庭中即将离去的屈原,不顾甲士警惕的目光,急切地喊道,“不可独留此地!”他的目光扫过屈原简单得近乎寒酸的包裹,又重重地落在随后而出的内侍监脸上,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硬气,“屈署虽愚钝,愿随兄长……流放汉北!”他重重地说出那最后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