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的步履顿住了。他看着闯进来的屈署,那个少年时曾依恋地跟在他身后学诗书的堂弟,此刻脸上染满风尘,眼中却是与这凄清庭院格格不入的决然火光。一丝极淡的暖意,终于在那片冻湖般的眼底深处艰难地化开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却已然默许。
内侍监皱了皱眉,似有不悦,但也似乎懒得多做理会,挥手让开一步。
两日后,汉水之畔。
天空压得极低,灰沉沉的铅云密布,遮蔽了所有天光。凛冽的寒风自北而来,毫无遮拦地穿过岸边稀疏枯黄的芦苇丛,发出呜呜的尖啸,又挟裹着冰冷刺骨的水汽,狠狠抽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远处裸露的河滩之上,大片泥沼早已封冻,冰晶在浑浊的泥水里泛着灰白光泽。几株枯死的古柳佝偻着黑色的身躯,残存的几根细枝在风中狂乱地抽搐,发出绝望的呻吟。
一支奇特的船队正艰难地沿汉水溯流而上。并非寻常渔船货船,其船只体型都极大,底舱明显压着沉重的货物,吃水极深。这些大船行过之处,搅动浑浊的河水,带起一阵阵冰冷的旋涡。大船之上,张挂的正是象征楚国军队的赤色旗帜,一些穿着赤色号衣的楚国士兵,正撑着长长的篙杆抵住浅滩,在岸边奋力拖拽。岸边一群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役夫,在皮鞭的抽打下,喊着喑哑沉重的号子,如蝼蚁般拖曳着粗大的缆绳。号子声在凄厉的风中如同哭泣断断续续,又被风撕碎。
“楚”字大旗在船桅顶端狂乱地飘卷,旗角不断抽打着冰冷的桅杆,发出扑扑的闷响。
屈署眼尖,认出了那旗帜。他裹紧了自己单薄破旧的夹袄,吐出一口白气,对着前方不远处踽踽独行的一个清瘦背影低声唤道:“兄长……你看。”
屈原脚步未曾稍停,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那支庞大船队和岸边如同地狱中蠕动的苦役队伍。他看得更加真切:有些船只上,沉重的舱板缝隙间,偶尔露出一抹抹金属幽暗沉郁的冷光。青铜!
船队前方领头的大船上,立着一位监督押运的楚国将官。他并未注意到岸边芦苇丛后那几个如同影子般孤寂的流放者。只听得一声粗哑的嘶吼破开寒风传来:“再加把劲儿!这批货,必须按期运抵丹阳界口!延误者斩!”冰冷的水珠和唾沫星子从他的吼声中飞溅出来,伴随着一声皮鞭清脆的裂响!岸上拉纤的一个役夫应声倒下,血痕瞬间染红了脚边的冰渣烂泥。
屈原的目光在那役夫身上微微一凝。他侧过脸,冷风将他鬓角散落的几缕斑白碎发吹得凌乱不堪。他看着屈署,声音不高,却像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丹阳之界,已与秦国接壤。”仅仅一句话,如同淬毒的匕首,戳破了所有表象,“此非粮秣,乃铜铁!”他眼底深处,一丝深沉的痛楚如流星般闪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随即又被更深的决绝掩去。楚地铸剑炼戈之青铜,正是楚国的筋骨血脉。如今,却被一船船碾过这条冰冷的汉水,交付到那双贪婪的虎狼之手中。所谓的盟约秦楚同牢,无非是用他屈子的放逐,和他楚国的血肉为燃料,点燃的祭火!
他不再看那喧嚣残酷的船队,转身踏上了前方更为崎岖荒凉的河滩小道。瘦削的身躯在漫天狂风中,挺得笔直,仿佛要刺破这片沉沉压下的铅灰色天幕。
身后,船工的号子再次凄厉而悲壮地响起,混杂着皮鞭的厉啸,在无边无际的河风里挣扎回荡。
……
熊槐的轺车在黄棘以南的旷野里碾过初冬的枯草。清晨的薄霜碎于沉重的车轮之下,如同无数微小的珍珠。他特意挑选了大辂,朱漆绘彩,八驾骏马昂首嘶鸣,连缀的青铜鸾铃在行进中应和着肃杀的节律。他要秦国那位年轻的秦王嬴稷,远远听见楚王的威仪。他特意换上了深玄色的王袍,衮冕十二旒垂落,衬着他花白的鬓发和久掌权柄磨砺出的威严轮廓——这身象征楚地最高权威的服饰,在深秋清冷的空气中也浸透了沉甸甸的期待。上庸!那是汉水上流形胜之地,扼守着楚国西北的门户。自六年前秦人强弩破城,楚国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刀刃。
轺车停下时,远方苍茫的烟尘中已显露出另一个轮廓。那是在秦将魏冉统领下,一支精悍得如同剃刀的队伍。玄黑色是他们的底色,连空气都畏惧他们的沉默。队伍中央一辆简朴的墨黑戎车缓缓停下。车上的少年站起身——几乎还是个少年,细挑的身形,甚至略显单薄,眉眼间亦尚未褪去某种少年气的锐利。可当他的目光越过丈余的空地扫过来时,熊槐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那眼神,如同北地深山古井中的凝冰,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年老的楚王,与年轻的秦王,隔着刚刚踩出的车辙,目光在空旷的原野之上轰然相撞。
“秦王不远千里而来,寡人深感楚秦之谊深厚。”熊槐的声调刻意压平,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他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重压,声音滚过田野,带着荆山青铜的粗粝质感。
年轻的嬴稷立于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浮现在唇角。“楚王言重。”他微微躬身,动作流畅如流水,毫无青年王者的轻浮,反而透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经人反复打磨的圆润。“秦楚毗邻,寡君日夜思慕荆楚风情。今日得见楚王雄姿,风骨沉凝,足显南国底蕴浩瀚,果不虚传。”字句谦逊熨帖,如同丝绸一般,只是语调深处,那缕看不见的冰线并未真正融化。
熊槐矜持地点点头。那锐利得几乎要刺破空气的视线,被这句温言软语包裹,他紧绷的心弦微微松弛了半分。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嬴稷身后几步处,一位穿着玄色深衣的秦国画工,此刻正倚着车辕。他手持刀笔,在一方经过特殊处理的浅色轻木片上快速描摹。起落之间,熊槐那带着长途跋涉劳顿的眉宇,那隐含着焦虑与算计的眼角皱褶,已如影随形般拓印其上。熊槐胸腹中莫名一滞,仿佛自己的精神也被那无声的刀笔刻走了些许。
远处,随行的楚国令尹昭阳冷冷注视着那个画工的动作,枯瘦有力的指节无声地捏紧了腰间的剑柄。
旌旗猎猎,撕扯着冬日天空稀薄的云朵,空旷的黄棘原野被分成了壁垒森严的两半。东侧楚国的玄黑底色上,怒放狰狞的朱色夔纹翻卷飞扬;西侧秦地玄色的深寒如同千仞峭壁,唯见阵列森然的甲胄戈戟映着天光,如同蓄势待发的鳞片。
青铜器皿早已精心擦拭,在粗糙案几上闪耀着沉甸甸的光泽。熊槐手下的楚国史官挺直脊背,在竹简上刻下秦篆与楚篆交织的字迹:“维周王三十年……秦王稷楚王槐……修盟……”篆刀在竹青上刮出细碎又惊心的摩擦声,如同心跳般清晰可闻。熊槐端起满盛的醴酒,目光落在对面少年秦王平静的面庞上。嬴稷亦将青铜爵稳稳举起,唇角那抹恭谨的微笑始终未变分毫。
“盟誓既定,寡人欲与秦王再添楚秦之好,世代绵延。”熊槐的声音在薄薄的酒气中显得宽宏而热切。嬴稷眸光微闪,唇边那温润谦恭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半分:“楚王有此宏愿,寡人岂能落后?”他放下酒爵,修长的指节探入阔大的玄色袍袖深处。片刻之后,一枚小巧的铜制虎符静静躺在手心。虎身铸纹古朴凝重,狰狞如生,背上两个清晰的篆文——上庸。
熊槐身后,一股近乎于实体的巨大吸力骤然传来——几道灼热目光齐齐聚焦在这小小的铜符上,连史官也停下刻刀的沙沙作响。“蒙楚王诚意感动,归还上庸之地于楚!”嬴稷温和的声音如玉石之鸣。熊槐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向前倾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铜符棱角时,他身后侍立的几位楚国大夫无法抑制地微微挺直了身躯,脸上压抑着狂喜的潮红。
上庸!西北失地,今日得以归家!熊槐胸中激荡翻腾,眼中竟有些许湿润之意,上庸失陷的漫长痛苦,仿佛就在此时融化成了滚烫的酒浆,炙烤着他的胸膛。嬴稷一直温和地注视着他。老楚王那细微的颤抖,那眼中翻滚的激动与热望,全都一丝不漏地映入了那双年轻的、清澈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彩!彩啊!”楚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几乎压制不住。
唯在人群之末,令尹昭阳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他枯瘦的手指攥住了衣袍一角,粗布的纹理深深陷入指腹的肌肤。老将的眼神锐利如矛,死死钉在嬴稷那只刚刚拿出虎符的手上。那宽大的玄色袍袖依旧低垂着,刚刚轻微的活动被衣褶完美的掩盖。另一份竹简?那瞬间微妙的棱角轮廓和竹青特有的光泽不可能骗过他!昭阳的心狠狠向深渊沉落——那绝不是什么归还土地的凭证,只能是一份密约!秦王此举,比明火执仗的侵袭更为可怖!
少年秦王的声音温和低沉地响起,清晰地压下楚人短暂的欢腾:“楚秦既盟,为固兄弟之谊,寡人另有一请。”他微一顿,看向熊槐,眼神温驯如同朝臣仰望君王,“素闻公子兰聪慧仁厚,不知楚王可愿割爱,暂遣公子赴秦?咸阳宫室、秦地风物,必不使公子寂寥。楚地山川水土,公子思念时,可常以信使传达。”每一句话都如同润了蜜的丝线,紧紧纠缠着一位父亲最柔软的期盼,不动声色地织成一条华美的绳索。
熊槐脸上的褶皱舒展开来,仿佛一道温暖的光束照亮了山峦的沟壑。公子兰?让他去咸阳?秦王这哪里是为质子,分明是给了楚国未来一块最重的砝码!这份善意的份量,让老楚王几乎要为之前对嬴稷的些微警惕感到羞愧。他用力颔首,仿佛生怕对方后悔般,“秦王深意,寡人感怀!楚秦兄弟,公子于咸阳,寡人心安!”声音洪亮、喜悦坦荡。他身后的臣僚们面面相觑,先前因得地上庸的喜悦迅速膨胀开,瞬间挤满了整个心胸。秦王信义如此厚重,楚国何愁西北不宁?连年征战带来的疲惫与苦涩,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善意冲刷得无影无踪。
黄棘的盟会如同它的开始一般迅速结束。旌旗依次移动,卷起飞扬的尘土。楚人的队伍向南蜿蜒而行,如同一条饱胀的河流。秦人玄色的队伍如同一片沉默移动的浓重阴影,向西流去。嬴稷立于他那简朴的戎车之上,遥遥回望,那少年特有的清澈目光依旧温和澄澈,未曾泄露丝毫内心的波澜。唯有他身后的那个画工,不知何时已被数名精悍的秦卒严密封印般护卫在中间。
楚队的前端,年轻的公子兰登上饰着金漆的马车,对故国恋恋不舍地回头凝望。熊槐立于轺车之上,对儿子频频挥手,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入秦之后,勿负寡人与秦王的厚望!”公子兰用力点头,车马随即隆隆驶动,朝着秦军的方向渐行渐近。
就在公子兰的车驾即将驶入秦阵之际,紧随其后的十几骑楚国护卫马前突然凭空滚落数块粗大的断木。骏马受惊,猝然长嘶人立。护卫连忙控缰闪避,一时陷入混乱。也就在这短暂的迟滞间隙,公子兰那辆华丽的车驾已被无声涌上来的十余骑黑衣秦卒密密包裹。他们神情冷漠,目光锐利如鹰,动作默契如同连体,不着痕迹地挟裹着楚公子的车驾,迅速没入正在移动的秦军方阵深处。
“保护公子!”昭阳苍老而愤怒的咆哮炸响在混乱边缘,那声音如同被撕裂的帛布。同时,数十名楚国骑卫几乎瞬间如同离弦之箭疾冲出去,意图突破这突如其来的隔断。
但一切都太迟了。当楚骑冒着混乱冲到公子兰车驾原本的位置时,眼前只剩下被车轮搅起的黄尘滚滚翻滚。车和车中的人,已经被那片沉默的、流动的黑色军阵彻底吞没、裹挟着向西涌去。那十几骑黑衣秦卒如同滴水汇入深潭,消失在千军万马肃杀的铁灰色海面,再无一丝可追踪的去向。
“秦王!何至于此!”愤怒的质问梗在昭阳喉头,却终究只化成了一股浓重腥甜的血气。他枯槁的手死命抓住车辕,骨节青白凸起,身体因巨大的惊悸和愤怒而剧烈地晃动着。年轻的秦王,竟然连片刻的伪饰都不愿再做!这裹挟之举,分明是最赤裸裸的宣示:公子兰已是他牢笼中之物,绝无再挣脱的可能!昭阳浑浊的老眼充血欲裂,死死钉在远处那正被烟尘吞没的秦字军旗上,那方方正正、狰狞冷酷如同黑铁的旗字,正嘲笑着楚国所有人的轻信与幻想。
熊槐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便已彻底僵死凝固在寒风中。他那双紧握着上庸虎符的手僵硬颤抖着。方才归土的喜悦如同薄冰般被撞碎,冰冷的刺痛顺着指缝钻入骨髓深处。秦使子兰同行?这哪是什么善意的托付!分明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裹挟着楚国最尊贵血脉的绳套!
“秦王——”他猛地嘶吼出声,却发觉这声音是如此干哑破碎,立刻又被风中传来的秦军行进那沉重、统一、冷酷如铁的脚步声碾碎淹没。铜铸的虎符忽然变得沉重无比,宛如千钧,狠狠地从他因惊痛而松弛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硬梆梆地砸在轺车冰冷的木制车板上。虎符上被血泪无数次擦亮的铜纹冷硬地对着冬日天空,仿佛一张无声狞笑的鬼面。
那几寸见方、刻着“上庸”二字的信物,此刻在熊槐浑浊惊怖的瞳孔里无限放大、扭曲,映照出西北那片失而复得的土地。然而那土地上,早已被一只年轻而充满力量的手,凭空插上了一杆玄黑的、刺破天穹的秦旗,在呼啸的狂风中猎猎狂舞,昭示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更加庞大无边的深渊。
……
暴雨鞭笞着云梦泽畔的旷野。墨色的厚云沉沉压向匍匐在楚国王都东南方向那座崔嵬的章华台,急骤的雨珠打得高台上层层叠叠彩绘华彩的飞檐叮咚作响。章台四周,平日荡漾着楚歌与熏风的水面,此刻激荡着汹涌浑浊的泥浪,如同天地都倒置翻搅。
殿内,深重的幽暗被巨大的青铜蟠螭火盆勉强撕开一角。猩红火焰在吞吐黑烟的沉重乌木里翻滚跳跃,照亮高台王座上那张脸——楚王熊槐的面孔浮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那惯常弥漫着骄纵与恣肆的神情,此刻被一种陌生的虚浮与惨白所取代。锦袍下摆在膝前轻微抖动,悬在空中的手迟迟没能接住令尹昭雎奉上的那卷泛青竹简。竹简终是坠落在地面编织细密的菱纹彩锦上,声响淹没在殿外轰然的雷声里,却如重锤砸在每一个匍匐廷前大夫们的脊背。
“陛下!”昭雎的声音穿透雷雨,嘶哑又极力维持着镇定,“急报!北境……郦、昆阳两座要塞已破!齐、魏、韩三军……合围方城!前锋……前锋已叩宛城门户!”
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爆裂的湿气噼啪作响。紧接着,是熊槐喉咙里滚出的一声沉重又压抑的喘噎,仿佛濒死困兽不甘的呼噜。
“破……破了?”熊槐艰难地俯下身,手指颤抖着抓向那地上的竹简,像要抓住一根救命浮木。绢丝在指间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冰凉的触感刺激得他微微一颤。他的目光慌乱扫过简上刻凿的军情:“魏嗣的长戟……韩仓的戈矛……都悬在孤王的宛城之上……”他猛地抬眼,血丝清晰充塞眼白,扫过殿堂中列位重臣:“田辟疆……他是想拿孤楚人的血染红齐国的祭坛吗?!方城!方城竟也守不住?!孤的景翠将军何在?”
阶下老将景翠浑身披挂的甲胄湿透,水珠顺着冰冷的玄甲缝隙滚落,在他跪伏处的地毯上聚成小片污黑的水渍。他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深刻:“臣,有负王命!三军联手其势……其势如山崩,方城坚墙……挡不住魏韩铁蹄与齐军弩阵交攻……”
“山崩?!孤的楚国才是南方的山岳!”熊槐陡然爆发,一掌拍在厚重的髹漆青铜兽头案几上,震得樽爵嗡嗡跳动。他猛地站起,绛红锦袍下那魁梧的身躯因震怒而剧烈起伏。“景翠!景氏一族累世将门!你的儿子在郢都卫军吧?”声音如寒冰般切齿,“带兵!把你儿子,把所有的儿子,把郢都十五岁以上还能骑上马背的,都给孤压到前线去!堵住!堵住宛城!让昭滑去秦……”
那“秦”字尚未在殿内彻底回荡消散,宫门被轰然撞开的声音裹挟着一股冰冷腥气的湿风卷了进来。殿中火盆猛地一暗,火焰挣扎片刻才重新腾起。所有人的目光被门洞处的景象死死攫住——
一个瘦长的影子湿淋淋地立在门槛处。雨水从他的高冠、玄衣、宽博袍袖和他尖削的下颚不断滴落,在他脚下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水洼。他整了整同样湿透、紧贴手臂的宽袍阔袖,动作带着一种刻板的从容。即使面白如纸,即使胡须上不断有水珠滚落,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沉稳地迎向高台之上的楚王熊槐。来人,正是楚国先王便倚重的心腹重臣,令尹昭雎。
“大王!”昭雎跨过门槛,一步踏入殿内温暖却凝结着恐慌的空气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的风雨,“秦使到了!”
殿内死寂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紧接着,轻微的骚动如同暗流无声涌过每一张凝重压抑的面孔。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那扇沉重宫门开启的缝隙处。
一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幽深的光影里,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像。他一身式样紧窄利落的黑色深衣,与殿中楚国贵族的宽袍大袖格格不入,只在衣襟袖口边缘以繁复的金线勾勒出诡秘的鸟篆纹路,行走间几乎听不到沾满泥浆的步履声响。腰系三寸宽的皮带嵌铜兽首,悬着一柄形制简洁、鞘身黝黑的长剑。雨水将他的墨色长发紧贴头颅,面如刀削,下颌紧绷,鼻根耸起两道凌厉的棱线,唇很薄,紧抿如墨线刻痕。他的眼睛是真正的冷意,像深冬渭水中沉埋的铁石,不带情绪地扫过整个殿堂,最终锁定高台之上的熊槐。
来人解下腰间长剑,剑锷撞击剑鞘铜箍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脆。他没有依循惯常繁琐的拜见之礼,只是对着王座方向,挺直腰背,双手抱拳高举过额——一个简单得近乎傲慢的秦礼。
“秦国行人嬴悝,”他的声音如同冰石互撞,字字清晰地敲打着楚人的耳膜,“奉我王急命入楚,见楚王。”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所有大夫的目光都聚焦在嬴悝身上,惊惧与厌恶如潮水般在无声中翻涌。嬴悝却毫不在意,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旁边同样沉默如雕的昭雎。他向前又进两步,将那卷被雨水打得边缘微卷的漆黑文书高举过顶,手指骨节在火盆跳跃光下显出青白冷硬:“此乃我王亲拟国书,闻楚有齐魏韩合攻之患,愿予援手。”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
殿内落针可闻。
“楚以何质,迎我强秦之师?”
那个冷硬的“质”字像一枚冰针,刺穿了殿中原本就绷紧的空气。
熊槐脸上的肌肉猛地一阵抽搐,眼角的余光无法控制地瞥向身侧的阴影。那是王座后垂落的巨幅绢绣帷幕,上面用金线银线和各色鲜艳的蚕丝绣满古老神话中的神只与灵兽。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层层叠叠的朱红纱罗之后微微震颤。
芈姝。楚王夫人。那个“质”字带来的寒刃,仿佛直接剜在了她的心上。
熊槐的手指在蟠螭纹铺首覆盖的冰冷青铜案几边缘死死抠抓了两下,指关节泛出森然的青白。片刻的死寂,只余殿外雨声滂沱。终于,他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压出来:“质……好!好个质!”他猛地挥袖,指向殿内被群臣身影遮挡的深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躁,“那便以我熊槐之骨血为质!太子!太子熊横何在?把他带来!”
帷幕之后,似有一声极力压抑、又被强行咽回去的哀泣。很轻,如同幼鸟垂死时的低鸣,转瞬淹没于殿外奔雷。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更大的缝隙,殿外的风雨声裹着一个身影涌入。那是一位少年。楚人的血脉在他身上呈现出清晰的印记——高挺的鼻梁如秀峰峻拔,眉骨英朗犹如南国俊逸的峰峦起伏,眼窝略深,此刻蕴满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与不安。
他身上的太子玄端礼服簇新而规整,腰间悬着的黄玉璜在殿内摇曳的火光下流转温润光泽。他似乎刚刚被人匆忙从某处唤起,高冠尚未扶正,几缕湿漉漉的额发紧贴在眉骨之上。他步履仓促地趋入殿中,目光茫然扫过廷前一张张写满焦虑、沉重乃至某些深藏悲悯的脸,最终茫然地抬起,迎向高台王座上一道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
“父王?”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少年人初闻巨变时的干涩与迟疑。脚步在距王座七八步处停住,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在父亲和殿中那个突兀而肃杀的黑衣秦使之间慌乱游移。
“横儿!”熊槐的声音斩落,沉重得如同刑场上的大斧,“走近些!”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让熊横无法抗拒地又前移几步,站到了王座斜下方那片最亮的火光所能照耀的位置,也让高台下群臣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看清太子殿下此刻每一个细微的惊惶与懵懂。
熊槐俯视着自己唯一的嫡子,那个生母早逝,由芈夫人亲手抚育长大的少年。王者的目光在那尚显单薄、被华丽玄端衬得有些无助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那一刻,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短暂的晦暗,如同利刃在即将划破丝绸前那刹那的迟疑。但随即,那丝晦暗就被一种更加决绝、更加悍然的暴烈所覆盖、所焚烧殆尽。
“为楚国计……”熊槐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坚硬,锐利地钉在熊横脸上,“汝……汝即日准备动身。”他喘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不再看自己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而是转向阶下那个如同钢铁雕塑般矗立的秦国行人嬴悝,咆哮道:“即刻!以太子熊横为质,赴秦!”每一个字都砸在空寂的大殿上,带着金属相撞的回响。
“父王!”熊横瞬间血液凝固,失声惊叫,整个身体都僵直在原地。脸上残存的一点暖意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新铺的绢帛被猛然泼上冰水。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逃离那道将他死死钉住的寒冷目光,可双脚如被施了定身术般沉重麻木,无法挪动分毫。胸腔深处传来窒息般的痛楚,灼热的感觉烧灼咽喉,他的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第二个清晰的音节,只能惶急地看向那朱红的帷幕深处。
而帷幕后,一只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猛地伸出,涂着艳红丹蔻的几根手指用力抓住厚重的帷幔边缘,纤细腕骨绷紧得突兀,指甲深深抠进帘幕那精美的朱砂底料里,仿佛要将这层象征尊荣却又隔绝母子的屏障生生撕裂。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滚过精心描画过的胭脂,洇湿了手背上几道淡青色的血管。那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却终究未能堵住一声被极力压抑、却因绝望而显得格外凄厉的呜咽,从指缝中断续溢出,又被隆隆雷声无情吞没。
熊槐的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一下,猛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帷幕后无声的痛苦挣扎,而是狠狠盯着嬴悝手中的黑简,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点燃。“国书!拿来!”他猛地伸出手,五指箕张,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
嬴悝面上依旧是千年冻土的冰冷,嘴角似乎牵扯出极其细微、近乎虚幻的一丝纹路。他双手将那卷漆黑的文书高举过顶,一步步踏上王阶。厚重的熊槐猛然起身,急不可待地俯身一把抓过。他几乎是用撕扯的方式扯开了系紧简牍的黑色丝带,沉重的木牍在他手中哗啦一声展开,动作粗暴得没有半点大国之君的仪态。
他目光急扫过上面用秦篆书写的冰冷条款。渐渐地,暴怒、屈辱、不甘、侥幸……种种复杂而浓烈的情绪在他脸上疯狂地交织、轮转,最终扭曲定格为一种近乎癫狂的喘息。他死死地盯着牍上那“割重地”几个字,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猛地,他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瞪向嬴悝:“宜阳之东?”
“然也。”嬴悝面沉如水,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他伸出手指,指尖带着北地的冷硬感,轻轻点向展开木牍最末端几个字迹的位置,“此令之印,可曾阅明?”
熊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如同沸腾的汤镬。他死死地抿住嘴,鼻翼大张,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滚烫的气流。最终,几乎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巨大粗糙的手掌握紧朱漆笔管——如同握着一柄匕首。那支笔蘸满了墨汁、笔毫饱满欲滴的红漆笔,被他巨大的、布满力痕的手掌握住,如同握住一柄刑讯的重锤。落笔的动作粗暴得毫无章法,带着一种近乎撕扯的蛮力,饱含朱漆的沉重笔毫狠狠怼在那漆牍留白的位置。朱红的“芈槐”二字扭曲、拖沓、溢墨,如同两道泣血的伤口印在冰冷的牍上。一滴浓重的朱砂,如同刚刚滴落的血滴,从末笔的提勾处缓慢溢出,凝滞在那里,刺目得惊心。
他猛地投笔于案上,朱漆溅起数点,如同细小的血珠滚落在冰冷金灿的蟠螭兽首边缘。
“好了!”熊槐的声音如同破锣,对着嬴悝咆哮,胸膛急促起伏,“滚回去告诉你那位西陲的王!秦军!即刻!明日午时,孤要见到渭水河畔的黑甲!少一人迟一刻……你那秦王的好意,就别怪孤要再掂量掂量了!”那巨大的、因饮酒与震怒而通红的眼珠转向了呆立在殿中的儿子,“至于孤的太子……自有人即刻送往武关!现在!给孤滚!”
嬴悝那张寒冰铸造的脸上,嘴角无声又微微向上提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他稳稳从案上拾起已经签批好的牍片,那动作精准得不似人手,更像某种精密的机关。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依旧挺直着脊梁,沉默无声地踏下玉阶。墨黑的身影穿过众多楚国大夫的视线丛林,走向依旧风雨嘶嚎的殿门外那片沉沉黑暗。
殿内死寂,仿佛被抽空。只有殿外惊雷炸响,殿内火盆挣扎,朱漆在牍上缓慢洇染。
熊横木然地站在原地,像一具被遗留在祭坛前的空壳。直到两个身材高大、甲胄湿冷的楚宫卫尉悄然上前,沉默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臂。其中一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压低:“殿下,请随我等登车启程。”那只手上沉重的铁甲护指硌在他的手骨上。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贯穿了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极尽挣扎地扭过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看向那朱红纱罗之后——
帷幕剧烈颤抖,几缕金线被挣断。那只苍白的手猛地伸得更远,拼命地向前抓着,却只徒劳地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艳红的指甲在火光下掠过一道绝望的弧光。
熊横的身体被卫尉不容置疑地带动,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离别的、吞噬一切光明的巨大殿门。
卫尉的手坚硬如铁钳,不容一丝挣脱地握住熊横的手臂,不容置疑地带着他后退一步,两步……少年踉跄着,脚步虚浮拖沓。华贵玄端礼服那宽大的袖口,在转身瞬间竟猛地被拖拽般挂住了案上一只狰狞的青铜酒樽飞棱。
“哐当!”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脆响撕裂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巨大的青铜牺尊连同里面残余的琥珀色酒液一同狠狠砸在铺着华美菱纹彩锦的地面上。酒水瞬间炸开深色的污痕,金灿的犀牛形尊倾倒在地,一只弯曲锐利的犄角深深扎进锦席之中。
这突兀的声响如同丧钟敲击,使呆滞的熊横浑身一震!混沌的头脑骤然被惊醒,他猛地用尽全身气力扭回头,不顾臂上铁甲的深嵌之痛,绝望地望向那朱红纱罗摇曳的深处,血丝布满了瞳孔。
“母亲——!”
凄厉的嘶喊如同被生生扯断喉管的幼兽,在巨大空旷的殿宇内轰然炸开!声浪撞上绘满饕餮夔龙的金漆梁柱,再被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激起一片死寂的回响。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声音钉在原地。
帷幕内,那只伸出的手骤然僵在空中,随即死死捂住了口鼻。那只苍白的手剧烈痉挛了几下,如同被沸水烫伤。一根涂着艳红丹蔻、修长的手指指甲竟在极致用力下“咔”的一声折断,一点殷红无声地滴落,在精致的菱纹彩锦上晕开一小朵凄绝又微小的血花。
熊横的身体骤然像被抽掉了全部骨头,喉中再发不出声音,任由两个面无表情的卫尉架起,双脚几乎离地,拖死狗一般朝殿门那巨大、森然的光影里飘去。
雨幕如注,倾泻在咸阳宫阙重叠的黛黑色殿瓦上,汇成密集水帘,冲刷着宫墙下冰冷平整的宽阔甬道。
一身楚地云纹玄衣的熊横站在高台殿门紧闭的阴影里,耳中充斥着无尽雨声。冰凉的雨丝斜打着他的脸颊和颈项,激起一层栗粒。几片染了秋气的枯叶被雨水砸落,黏在他湿漉漉的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