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怀王折戟(2 / 2)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453 字 14天前

一支又一支以断矛木棍为帜、衣衫褴褛却双眼燃烧着野兽般凶光的队伍在楚国南方腹地骤然涌现!如同春日雨后腐败朽木上爆出的无数致命毒蕈。他们的首领,正是曾被强征入伍、经历过垂沙血腥噩梦的楚卒——庄蹻。他手中那杆残破的戈早已在溃逃途中折损,此刻仅以一杆削尖了的木杆挑着一块破烂的麻布,上面用血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盗”!

“楚王弃我等于陌路!视我等性命如草芥!”庄蹻站在一块高耸的巨石上,声音如同破锣嘶鸣,却穿透了脚下数千衣衫褴褛如丐、眼神却绝望疯狂的人群!“苛税重赋如虎!官府盘剥如狼!兄弟们!与其跪地饿毙,不如提刀杀官!开仓放粮!争一条活路出来!杀啊——!”

饥民如蚁,瞬间化为沸腾的人潮!数千流民如同一股夹杂着血泪与泥浆的庞大泥石流,卷向附近的县城!面对这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只求一口饭食以延续生命的绝望洪流,城门如同薄纸般脆弱。守城的老弱县兵仅仅射出稀稀拉拉几支箭矢,便被狂潮吞没。锈蚀的府库铜门在无数简陋农具疯狂的劈砍重击之下哀鸣着扭曲、洞开!白花花如珍珠的大米、黄澄澄如黄金的小麦、堆积如山的赤豆黍子……如同金色的瀑布汹涌地流泻到泥泞肮脏的街面上!

“粮食!是粮食啊!”

“抢啊!吃!”

“饱了再去杀下一个狗官!”

疯狂的人群扑了上去,将珍贵的谷物塞进口中、装进破袋、甚至直接倾倒在身上!官吏衙役被从衙门里拖出,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中被愤怒的人群活活打死。富户豪强的高墙大院如同鸡蛋般被碾碎,仓廪被劫掠一空。秩序完全崩塌!庄蹻带领着这支吞噬一切的“暴民”队伍,席卷楚国南方数个大县!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最终,他们如同一群噬人的凶兽,向着南方更遥远、更苍茫、更无法无天的烟瘻之地奔突而去!横渡浩渺无际的云梦泽!隐入百越杂居、千岭万壑隔绝的深山老林之中!从此裂土称王,与楚国为世仇——大楚的版图上,就此留下了一道深及骨髓、永远渗着脓血的巨大裂口,直至灭亡!

郢都,这昔日的南天巨擘,此刻已病入膏肓。城头上值守的士兵,甲胄缝隙爬满暗绿的锈迹,矛戟的木杆因潮湿雨水的长期侵蚀而弯曲变形。城墙多处坍塌也仅是胡乱用泥石木料草草填补。宫墙斑驳,不复昔年的光鲜。

令尹昭睢,这位曾经力谏熊槐莫信齐约的老臣,如今如同被抽干了精气神的枯树,默默跟在楚王身后,在这座象征权力也已成巨大囚笼的城墙上机械地巡行。每一次踏上城头,耳中充斥的,不仅是寒风的呜咽,更是城下聚集得越来越多的、衣衫褴褛如飘魂野鬼般的流民,在寒冷饥饿的深夜里发出的,那此起彼伏、永无止境的绝望哭泣。那声音如同亿万只嗜血的蚊虫,在黑暗中啃噬着这庞大而虚弱的国家的根基。

熊槐的脚步在一段女墙前倏然停顿。他下意识伸出变得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粗糙的垛口。目光茫然而痛苦地投向西北方向——仿佛垂沙之战那日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血腥味再次钻进他的鼻腔,让胃部阵阵痉挛;秦人攻陷新城时那震耳欲聋的“陷城”狂呼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庄蹻暴徒席卷南境的破坏呼啸如同荒野狂风卷过早已荒芜的阡陌;更如同无数沉重的铅锤,不停地砸落在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和佝偻的脊椎之上。身上的玄黑王袍,此刻仿佛拥有了千钧之重,拖拽着他,几乎要将这具仅剩空壳的身躯狠狠压垮于脚下碎裂、寒凉刺骨的城砖缝隙里。

一缕寒风卷过破碎的垛口,带来一缕若不可闻的呓语,如同风中最后一点残烛的微光:

“天…亡我…大楚乎…?” 声音轻飘而绝望,未及散尽,便已被城外汹涌翻腾的亡国之音彻底淹没。

楚宫最深处,那间原本存放典籍的偏殿。幽冷如同冥府地窟。几盏摇曳欲灭的铜灯,是这片深重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个形销骨立、白发苍乱的身影。他身上的衣袍空荡荡地挂着,是屈原。昔日风华已逝,只剩下无尽的悲怆与执拗。他伏在一张斑驳陈旧的漆案上,散落的竹简堆叠如小山。一双手枯瘦青筋虬结,此刻正紧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铜质刻刀,在几片平铺的素白丝帛上,以锥心泣血之力奋力刻写着!每一笔落下,都仿佛耗竭他一丝生命本源。字迹扭曲,力透丝帛: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刻刀在“悔”字最后一捺上猛地顿住,剧烈颤抖。

当啷!

铜刻刀仿佛瞬间抽空了所有气力,从他冰冷僵硬的手中滑落,跌落尘埃,发出一声清脆而空洞的呜咽,在死寂的殿堂里异常刺耳地回荡。

咣当!

几乎同时,那盏支撑了许久、如老妪般垂死的孤灯,在猛烈的震颤中失去了最后的平衡,轰然倾覆!炽热的灯油泼洒而出,幽蓝跳跃的火苗如同垂死挣扎的野兽残肢,贪婪地、迅速而无声地攀上悬挂于墙面、早已陈旧积满灰尘的紫红色锦缎帷幕!火势猛然拔高、扩大!在斑驳剥落的宫廷墙壁上,投下一个巨大无比、随着火焰扭曲跳跃、张牙舞爪、又急剧摇摆黯淡下去的诡异阴影!

跳跃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最后的光芒,投射在他刚刚写下的那个用尽全力刻出的“楚”字上。那字迹在火光的妖异舞动中,剧烈地抽搐、变形、拉长……最终,如同承受不住那过于沉重的黑暗与绝望的命运,整片丝帛被那燃烧蔓延的灯油迅速浸染、渗透、吞没!

一滴浓稠的、饱含着一个王朝最后绝望哀鸣的墨泪,终究无声无息地洇开,在火焰的贪婪舔舐下,化为大片大片、不可分割的、象征着永恒寂灭的、不祥的纯然的焦黑污痕。

……

墨汁般浓稠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郢都上空,唯有章华台重重宫阙深处,一豆摇曳的灯火挣扎着,在幽深的回廊里投下鬼魅般的幢幢暗影。灯火来自楚王熊槐的内殿,熏炉里名贵的兰芷香,此刻全被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死死压住。那气味新鲜、狞厉,正源自在御案前深深拜伏的信使身上。

那使者几乎是一团不成人形的破布,褴褛战袍凝结着大片暗红的血块,干硬的泥污遮盖了衣物的本色,连脸上沟壑间都被暗色染透。他微微颤抖的手捧起一卷裂帛,那布上凝结的深褐血色与墨迹相互浸染,模糊一片,唯有最后的刻字带着触目惊心的深红:“新城……陷……景缺将军……战殁……斩首二万余……”

“斩首二万余……景缺……”沙哑的喃喃声在死寂的殿中响起,楚王熊槐呆滞地坐在髹漆屏风前的宽大锦榻上。锦榻上的赤红纹饰映着他惨白的脸,烛火不安跃动,将他因惊怖而扭曲的面孔映在光洁如镜的漆面地板上。他宽大的王袍似灌满了凉风,整个人筛糠般地抖着。案上的墨迹淋漓的绢帛,被一只失去血色的手捏着,那手的骨节嶙峋而苍白,颤抖得连带着整张绢帛都簌簌作响。“寡人的上将……寡人的两万甲士……”他喉头艰难地滚动,挤出破碎的呜咽,浑浊的眼泪爬过他松弛的、过早显现沟壑的脸颊,“新城……是郢都的门户啊!”

死寂重新主宰了殿堂,每一个铜兽吞纳烛火的阴影都显得狰狞。侍立在侧的上官大夫靳尚微微躬腰,尖细的嗓音小心翼翼地刺破沉寂:“大王息怒,保重王体……当务之急,是善后。秦人凶焰滔天,兵锋直逼郢都郊野……割地,送太子为质,与强齐结盟……唯有如此,方可,方可暂缓燃眉之急,保住宗庙基业……”他每说一字都如履薄冰,目光却机警地在熊槐脸上逡巡。

“割地……太子……”熊槐的眼神空洞地扫过殿角厚重的帷幕,目光的焦点仿佛落在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声音飘忽而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凄惶,“寡人……别无他法……”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御阶下侍立两侧、屏气凝神的重臣们,“诸卿……以为靳尚大夫之言……如何?”

阶下的身影,无论老少,都深深地垂着头。浓重的恐惧,如同章华台外化不开的黑夜,紧紧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轻微的叹息与挪动脚步的悉索声在角落里响起,一个苍老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忽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王!万万不可!”

声音不高,却像硬石撞上铜钟,带着一种压过所有叹息的沉凝。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御阶右侧。年逾古稀的令尹昭雎须发皆白如银霜,腰背却仍旧挺得如江陵劲竹般笔直,那双深陷的眼睛灼亮惊人,穿透殿中黯淡的光线,直直射向楚王。

靳尚眉头立时拧紧,脸上迅速堆起不悦:“令尹!大军新败,将士喋血,社稷危如累卵!除却结盟强齐以求喘息,难道还有他法?岂能再因循误国?”他语速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尖利。

昭雎的嘴角纹丝未动,脸上的褶皱纹路如同刀削石刻,目光却连片刻都未曾分给靳尚,只牢牢锁定在御榻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君王身上。他向前一步,宽大袍袖无声垂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令尹伸出手,探向御案。那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没有去取那染血的军报,而是一把抓起刚才靳尚为写割地求和文书呈递而备下的空竹简。未等任何人反应过来,他那握过无数兵戈印玺的手,握住竹简两端,猛地一折!“啪!”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裂响骤然在沉寂如死的殿中炸开。断裂的竹简在巨大的力道下,竹刺瞬间翻翘、飞迸!其中几片擦过昭雎枯槁的手背,立时划破皮肉,沁出殷红的血珠。那血珠迅速沿着苍老龟裂的皮肤滑下,悄然渗进他玄色深衣的衣袖纹理,消弭无踪。

这突兀的举动惊得靳尚向后踉跄半步,脸色霎时变得惨白。阶下几个胆子略小的臣子也低低惊呼出声。熊槐似乎被这一声脆响从绝望的泥沼里猛地拽了回来,空洞的眼瞳转向昭雎,掠过一丝震颤的惊疑。

昭雎苍老的手此刻静静摊开在身前,任凭那新涌出的血珠无声地滴落在漆黑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低沉得像大泽深处压过来的风雷,每一字都带着金属撞击的回音,重重砸进每个人的耳鼓:

“大王,齐非忠直君子,乃逐利饿狼!今楚有难,彼索六城而收太子质,无非趁火打劫!若我满足其贪欲,他日秦国再临城下,齐国见秦益强,只会袖手旁观!所谓结盟,顷刻即成粪土!非但不救楚,更徒损土地、辱国体!” 他微微一顿,那双仿佛燃着火炭的眼睛逼视着熊槐因过度惊惧而收缩的瞳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为今之计,唯有一策!——即刻遣心腹能臣,携太子质齐!此为表;同时暗遣密使入咸阳媾和!此为里!齐人贪婪,更畏强秦!一旦齐国得知楚秦有媾和之密,必如坐针毡!他们岂敢在这关头向楚国索城?唯恐楚秦真正联手,转首便吞了他临淄!这是将齐国,变为楚之盾牌!令齐国战战兢兢,为我楚国暂守北方江山!”

死寂再次如墨汁般洇透了殿堂。铜灯盘里的灯芯“啪”地轻微爆响了一下。昭雎摊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那份沉冷如渊海、掷地若千斤的气势,仿佛在殿中激荡起无形的涟漪。老令尹那布满风霜的脸庞,此刻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个深邃的纹路里都凝聚着刻骨的愤怒与不灭的斗志。

“荒谬!” 靳尚终于从短暂的震骇中挣脱出来,尖声驳斥,细长的眉毛气得剧烈上挑,“简直异想天开!此计如同刀锋跳舞!入齐使尚在路中,秦国便已知我使节动向,咸阳震怒,即刻发兵,又当如何?那时不仅齐人坐视,我楚国更成刀下鱼肉!退一万步言,那秦相魏冉何等狡黠,秦廷众议纷纷争伐之际,他又怎会轻易应允媾和?这全是赌!是在拿国家宗庙社稷去赌!”

“坐以待毙则亡!求险一搏尚存生机!” 昭雎的声音像敲响了古老的战鼓,带着沉闷而浩大的力量席卷整个殿堂,将靳尚的尖声淹没,“靳大夫只知割地送质暂求苟安,却不知此为鸩酒,饮时解渴,饮尽即毙!昭雎所谋,虽险,然其中自有枢机!若成,齐国为我之盾,必不敢索地;秦国暂息兵锋,新城或许犹可保!不成,也不过亡得更快罢了!然大楚国祚四百余年,岂能向虎狼屈膝以求活?宁以血荐轩辕,毋卑躬而苟全!”

他的声音回荡在精雕细琢的彩绘梁柱间,久久不散。熊槐那张被绝望和恐惧碾碎的面孔,在昭雎铿锵话语的撼动下,渐渐抽紧。他那双失神的眼睛,如同幽深的寒潭,剧烈地波动着,最终凝聚起一丝微弱却狂热的异芒。他嘴唇翕动,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掌,重重击在案上那堆着断裂竹简和带血帛书的地方!

“准令尹昭雎……所奏!” 熊槐的声音沙哑撕裂,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断,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挤压出来,“即刻……即刻!备太子车驾!着上柱国景翠、王族司马昭应,率精锐郎卫,立时护送太子启程,入齐为质!此诏以寡人王印加盖火漆印,以示国信!另着令尹府,精选口才敏捷、气度非凡者,须得可靠……就景鲤!对!王族景鲤!再选一干吏精熟秦事之人……苏厉!就他了!着景鲤、苏厉携寡人亲笔书简,备齐厚礼……弓弩、箭矢……对!挑最好的!数目,要足!要快!要快如流星!务必在三日……不!两日内备妥,星夜兼程,直入咸阳!不得有误!今日殿中之议,但有半字泄露,斩立决!诛三族!” 他近乎癫狂地咆哮着,额上青筋暴起,枯槁的手指如同鹰爪,死死抠进覆在案上的血帛之中,那团赤黑的血污似乎正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直钻入他的骨髓。

几乎在同一刻,咸阳。秦宫巍峨,灯火辉煌却难驱散深宫中缭绕的兵戈气韵。相国魏冉轻捻着颌下墨黑短须,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里,却无半分得胜的浮躁,只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静。几案上摊开的军报墨迹新干:“新城斩首二万,楚将景缺授首,楚军主力溃散。” 简短的捷报,蕴着铁与血的分量。

“穰侯,”立于下首的谋士范雎腰背挺直如松,声音清朗却又深藏着洞察秋毫的机锋,“楚军新败,斩获虽丰,然楚地广袤,郢都犹稳,纵深千里,非一朝一夕可图。我军孤悬新城,粮秣转运艰难。眼下若乘胜直捣郢都,非但路途遥远,郢都亦城高池深,徒增士卒亡损,恐非上策。当务之急,当一面稳固新城壁垒,一面待楚国反应。熊槐懦弱寡断,值此绝境,唯求苟安。其若遣使携厚礼来媾和,此乃天赐良机。允其和,则楚国元气愈伤,俯首听命,胜却夺城破军;拒其和,则逼其狗急跳墙,反噬我军。臣料楚使……必至。”

魏冉的目光从军报上缓缓抬起,落在范雎脸上,那目光锐利得似乎能看穿皮肉直抵骨髓。嘴角慢慢勾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应侯所言,字字皆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主宰棋局般的自信,“本侯也已令斥候加布罗网……专候楚使何时叩关。” 他的指节在光滑的犀皮案面轻轻叩击一下,发出沉闷笃实的一响,如同落下了一枚决定棋路的棋子。

时间在无声的压力中缓缓流逝。第三日。秦宫西侧专供列国使臣暂歇的国使驿馆大门,响起沉郁有力的撞击声。这声音打破了咸阳驿馆连日来的寂静肃杀。沉重的红漆大门“吱呀”一声向两边洞开。

景鲤——楚王族血脉所系的精英子弟,身着玄黑楚式深衣,绣着赤红卷云,面容坚毅如同江畔风化的黑石。他稳稳立于门槛之内,身后只跟着寥寥几名家臣装束的随从。他双手端着一个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漆木方盘,盘中并无珠玉珍宝,只有一卷用墨玉镇尺压着的帛书,帛面素白,在驿馆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庄重肃穆。

“楚王特使、楚王族景鲤,奉敝国大君之命,谨持亲笔国书,”景鲤的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庭院中稳稳传开,不卑不亢,“并献区区薄礼聊表诚意,特此恭候,呈递大秦相邦——穰侯阁下!”

驿馆的庭院静得可怕,唯有风吹动廊下悬挂铜铃的声音叮咚作响。驿丞,一个精瘦干练的中年人,趋步上前接过漆盘。当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景鲤身后那辆刚刚通过大门、被几名力士推动的沉重辎车时,他脸上职业性的谨慎表情骤然凝固了。辎车上盖着的厚密苇席,被一只随从的手无意间掀开了一角。阳光恰在此时穿透咸阳多日积沉的阴云,明晃晃地落在车里。

密密麻麻!

排列紧密如同收割后的芦苇茬,箭镞闪烁着冰冷沉重的寒光,箭杆笔直,箭尾翎羽整肃一致。那是新崭崭的秦式三棱破甲锥箭!箭镞边缘折射的光点,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之海。

“敢问尊使,”驿丞的喉结急速滚动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干涩,“车中所载……莫非皆是……箭矢?”

景鲤颔首,神色平静如水:“不错。我家大君为表诚意,尽倾武库珍品。此次敬献,计有:上等劲弩一万张,簇新三棱锥箭四十万支!另,”他目光坦然迎向驿丞惊疑未定的眼神,“有重刃百柄,乃楚国名匠耗费三年心力铸成之绝世宝刀,锋锐无匹,专为奉献秦王、穰侯赏鉴。”他说得极轻描淡写,如同奉上的是寻常土产,而非足以武装一支强兵的致命凶器。

驿丞深深吸了一口气,咸阳深秋干冷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那些箭簇上冷冽的反光映在他骤缩的瞳孔里,带来一股近乎生理性的惊悸。他艰难地咽下唾沫,双手将盛放国书的漆盘攥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木头里。他甚至没有等待景鲤关于重刃的进一步解释,猛地转身,步履几乎凌乱地朝着内府深处奔去,那背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鞭挞着。

秦相府。魏冉的嘴角依然噙着那抹习惯性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微笑,正在轻轻嗅着玉杯里的贡茶香气。驿丞踉跄着扑进来,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因为极度的惊疑而发颤:“穰侯大人!楚使……楚使已入驿馆!所献……所献之礼,竟……竟是弩一万张!箭四十万支!还有百柄重宝之刃!国书在此!”

魏冉捻须的手指猛地顿住,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深藏不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了某种难以置信的光。他捻须的手下意识地松开,茶杯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咔”一声微响。室内弥漫的茶香陡然失去了滋味,似乎混入了一丝铁血的腥气。魏冉的目光扫过驿丞惨白的脸,最终如磁石般吸在对方双手颤抖递上的那份素帛国书之上。那白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刺目。

当值侍郎快步上前接过国书,小心翼翼地展开,垂首捧在眼前,以清晰但依旧保持着谨慎的语调宣读:“楚王槐谨奉书秦王殿下暨相国穰侯阁下:窃闻邦交之道,贵在守礼睦邻。今惊悉边界不靖,贵国健儿受迫反击,乃至兵戈交加于新城,诚槐之过也。槐夙夜惶愧,忧心如焚,恨不能亲至咸阳叩首谢罪。今为表痛悔至诚,特备精锻弩具一万柄,劲矢四十万枚,此皆鄙邦工曹巧匠毕生心血所制,锋锐无俦。另有楚国名器‘重刃’百口,削铁无声,愿助贵国将士戍卫疆场。谨此献上,伏望……俯允边鄙休战之恳。槐敬祈秦楚间重归金石之盟,共享太平之乐,天地可鉴……”侍郎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乎微不可闻。整篇国书,字字谦卑到几乎匍匐尘埃,却将那血腥战事轻飘飘推诿为“边界不靖”、“健儿受迫反击”。没有一丝赔罪姿态,反透着一股将秦国卷入非义之战的味道,更绝口不提此战缘由与秦军斩首二万之功,那巨量军械重礼,更像是赤裸裸的贿赂。

魏冉脸上那最后一丝掌控局势的神气彻底冰封。一股被羞辱的烈火猛然从心底窜起,灼烧着他向来引以为傲的理智。这位秦国的擎天柱石,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了。他的右手重重拍向那张雕刻着夔龙纹的硬木几案!“砰!”一声闷响伴随着桌面玉杯倾倒滚落的刺耳声响。精巧的玉杯摔在坚硬如铁的墨玉地砖上,“啪啦!”脆裂开来,碧绿色的茶水混合着破碎的玉片四处溅射开去,如同打翻了一池碧水。

“好个老熊槐!”魏冉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压研磨出来的石屑,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血腥味,眼中射出的寒芒锐利得几乎要刺穿面前那份轻飘飘的帛书,“‘边界不靖’?‘健儿受迫反击’?他倒把一身腥膻洗得干干净净!献上弩矢重刃?……好大方!好一个‘共享太平’!这是摆明了堵我大秦将士之口!让我大军师出无名!”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看向负责秦楚情报的佐吏,声音拔高如同冰雹砸下:“临淄方向可有动静?齐国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收楚国太子?!”

“回……回相邦,”那佐吏被这凛冽的目光激得一个哆嗦,“今日巳时刚得的密报……楚国上柱国景翠……已于昨日……护送楚国太子车驾……入了临淄齐宫!”

“啪!”魏冉的左手也重重拍在几案上!第二声震响让几案都颤抖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形高大带来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身前几人。

“齐!秦!”这两个字从魏冉牙缝里迸出,带着刻骨的寒意。他双手支撑在案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森白,指节突出如同山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当我大秦锐士之剑不利乎?!”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声音在宽阔的殿堂中激荡回响,“传令!备厚礼,本相亲自入宫面王!点起兵马!新城驻军,不可松懈分毫!秣马厉兵!静待虎狼出柙之令!”

临淄齐宫。雕梁画栋间弥漫着暖融融的香气,侍立的宫娥裙袖生风。齐王田地斜倚在铺设着斑斓虎皮的宽大御座上,脸上的笑容异常舒展得意,带着几分猎获珍兽后的满足与贪婪。他那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此刻正随意地落在一个孩子的头顶。那孩子不过十岁上下,身着华丽刺眼、绣满鸟兽雷云的楚国太子的锦绣深衣,身量瘦小,在这宏大而陌生的宫殿里,显得异常单薄无助。他身体僵直地跪坐在锦垫上,微微低垂着头,露出的颈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碰即碎。唯有肩膀控制不住的、细微又急促的抽动,泄露着深藏心底的巨大恐惧。

“哈哈哈!”田地的手在太子熊横柔软的头顶用力压了压,感受到那头发细微的颤抖,笑声更加洪亮,“楚王贤兄!果然是位信人!言出必行!好好好!太子英睿,留于寡人身边,寡人定倾心相待,视若己出!呵呵呵……”他的手指状似爱怜地滑过孩子的耳畔,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全是毫不掩饰的利欲光芒,“有此信物在手,郢都之南那六座富庶边城,自然……呵呵呵,不日定能交接妥当吧?此事,景翠将军?”最后一句问话转向殿下侍立之人。

楚国上柱国景翠铠甲未卸,那身沉重的山文甲在齐宫奢靡暖意的灯火下,反而泛着格格不入的、冷硬逼人的乌光。他面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如同一座被寒风吹彻的青铜塑像,唯有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扫过齐王按在太子头顶的手时,瞬间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厉色。听到问话,他微微抱拳躬身:“回大王,臣护送太子殿下入齐,职责已毕。至于交割城池……”他低沉的声音在大殿里平稳地流淌,毫无谄媚之态,“此乃国书所载之约,必有大王特使与我邦司土接洽,依礼而行。未得郢都之令,末将不敢妄言。”

田地脸上的笑容似乎被什么东西僵滞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亲热”,只是那眼神深处的温度却骤然冷淡了几分。“呵呵,景将军果然谨慎!此等大事,自然依规制而行。寡人不过……牵挂而已。”他轻轻拍了拍太子熊横的后背,太子被这触碰惊得一震,几乎就要软倒,却又强撑着挺直了腰板。

此时,一个身着内宫服饰的精干寺人悄无声息地从侧幕溜至御座后方,俯身在田地耳边,急切而又小心翼翼地低语了几句。齐王原本轻拍太子后背的手骤然顿住。田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得意、算计、贪婪……所有色彩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被闪电劈中的惊愕与震怒!他猛地吸进一口气,因为太过用力,空气甚至在他胸腔里发出怪异的声响。那放在太子肩上的手,因为陡然绷紧的力量而微微颤抖起来,几乎要掐进那孩子瘦弱的骨头里!

“滚开!”一声压抑不住的咆哮从田地喉咙里猛地炸开,他像是被滚水烫到一般,手臂狂暴地一抡,将太子熊横从身前的锦垫上狠狠甩开!孩子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撞向冰冷的御阶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殿下!”景翠的暴喝声如同沉雷炸响,震得殿中嗡嗡作响。身影一闪,他以惊人的速度扑上前去,就在太子小小的头颅即将狠狠撞上坚硬的阶沿时,猛地单膝跪地,厚实的肩甲硬生生承受了那下坠的重量。他伸出裹着护臂甲的手掌,一把将那个苍白惊恐的孩子严严实实地搂护在身后。几乎同一瞬间,他覆甲的另一手已经闪电般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拇指抵住剑锷处暗嵌的“崩簧”,一道细微得几不可闻的机括启动声,短剑已被悄然顶出寸许长的锋芒!

“齐王何意!”景翠猛地抬头,声音如同滚石撞击山壁,字字火星迸溅。那铁灰色的眸子里,再没有任何掩饰,炽烈如怒潮的杀意汹涌而出,直逼御座上失态的田地。

整个大殿如同冰封。方才还舞动的流苏、拂动的裙裾全部凝固。所有乐工的丝竹管弦僵在半空,连吐出的呼吸都似乎被冻成了寒冰。数十名高大魁梧的齐宫带甲武士同时踏前一步,“锵啷啷”一片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顿起,殿中立时剑气森森,无形的压力骤然升腾,几乎要碾碎空气!

田地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一半是极度的羞怒,另一半是骤然涌起的巨大恐慌。他撑着几案,强行挺直身躯,死死盯着阶下如同寒铁雕塑般护住太子的景翠。看到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的眼睛,看到那护在甲胄之后隐隐探出的剑芒,田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心头那股狂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被毒蛇盯上的惊悸所取代。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滚的腥气,脸色在灯烛明灭下忽青忽白,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