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雄楚残阳(1 / 2)

血色残阳浸透了曲阜西天,竟像鲁国衰亡前最后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洒满城垛断刃。姬仇立于高台城垣,单薄身形被余晖拉得更细长一些,仿佛这高台也快无法支撑他的存在。他眼中失焦般望着楚军阵中密密如林的赤红色旌旗,恰如野火燎原般,席卷鲁国残存的小片疆域,即将彻底吞噬这座数百年的都城。城下撞击城门的沉闷巨响与士卒惨烈的哀叫混杂,一下下撞击他早已麻木的耳鼓。“旅车?”他喉头滚了滚,声若蚊蚋,唯自己可闻。

“君上!”太史令步履踉跄冲上城头,粗布麻衣撕裂处染着褐黑的血污,怀中死死抱着一卷沉甸甸的竹简,面色如同脚下青石般灰败死寂,“三桓公府尽遭焚烧!楚人…楚人连宗庙也不放过!”太史令猛地跪倒,身体筛糠般战栗着,怀里简册簌簌地响,“老臣无能!这《麟经》真本…守不住了!”浑浊老泪已滚烫地砸在蒙尘的简上,瞬间湮灭。

姬仇没有回头。他宽袖垂落,露出手指竟比玉璧还要苍白几分。他指向城外绵延数十里楚营中的一顶玄色大帐,巨大“黄”字帅旗在暮色寒风中翻卷如噬人鹰翼——那是春申君的所在。“他想要的不单鲁国疆土…他还要这鲁国几百年传下来的命脉啊。”他指尖冰凉,眼神空洞如同被黑暗吞噬殆尽的残阳,“太史令,你说这书简…没了源头,可还会有后来的水?”

暮色将尽未尽时分,一声裂帛巨响撕破天地。曲阜外城巨门被撞得粉碎,木屑四溅,断木横飞。楚卒顶着漆皮大盾、手持短钩、抬着云梯,霎时间从缺口处如蚁群般疯狂涌入。红底黑字的“楚”字旗帜汹涌而前,瞬间吞没了城门最后残存的一抹日光。内城奄城宫墙在铁蹄践踏与戈戟撞击下呻吟颤抖,血污迅速在古老的青石地面上洇开、蔓延、又冷却。

最后一根抵抗的弦骤然崩断。姬仇深衣素服,步履沉重仿佛拖曳着整座鲁宫亡魂的重量。他默默穿过满地狼藉与横卧的尸骸,跨过残损的殿前丹陛,朝着宫门走去,每一步都似踩碎无数无声凄厉的哀鸣。宫门洞开处,春申君黄歇策马而入。他一身玄色犀甲在火光里反射着冰冷寒光,甲片上溅了深红与乌黑血点,更显狰狞迫人,如同鬼物降临残垣。“寡君之意,鲁公善随天命,莫如移步莒城,自省之余,亦可怡情养性。”黄歇声音洪亮,震得断壁残垣嗡嗡作响,字字似寒铁铿锵落地,不容置喙。黄歇脸上浮出笑意,可分明是淬了冰的毒箭,比戈刃锋芒更凌厉地刺来。姬仇抬头,只觉那目光深处映着宫中飘忽明灭的火焰倒影,再无其它。

战车在兵甲森森押送下碾过故土。车轮每一转动,都如尖刀划过姬仇心头。车驾行至泗水之畔,曲阜已成身后地平线上一团不祥的黑烟。姬仇忽闻一缕残琴之音,细若游丝,被风送过来,又陡然中断,仿佛挣扎良久终至断裂的游魂,他侧耳再听,只剩呼啸风声。那乐声的片段只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如同溺水者的最后挣扎,终究被冷风彻底抹平,没留下半分痕迹。

莒地庭院幽深荒凉,唯庭中几株古松遒劲,透着顽固不屈的绿意。姬仇枯坐石凳之上,灰败的脸上爬满纵横交错的沟壑,手中那卷《麟经》翻开的竹片早已磨得油亮,简上朱笔圈点处的墨迹却日益黯淡模糊,如同被吸干了精魄。“莒城薄土,何来这蓼草?”侍人低声应答:“乃兰陵令遣人送来的。”

姬仇手指一顿,终于缓缓抬头:“兰陵令……荀卿?”他复又埋首,枯瘦的指尖在清癯的竹简上摩挲许久,喉咙里滚过一声含混叹息。“孤还记得当年于稷下学宫,他论人性本恶……莫非寡人今日所受,也是天道昭昭?还是……人欲如虎?”

门轴呻吟般响动,年迈的侍仆慌慌张张踏入:“主君,荀夫子……亲至于庭下了!”

“哦?”姬仇将简册置于石案上,并未立刻起身。荀况已迈过门槛。他身着普通深色布袍,不佩玉,只一枚铜制印绶悬于腰间,须发半白却精神矍铄,步履沉稳有力。

姬仇目光缓缓扫过那朴实无华的印绶:“春申君举荐卿为兰陵令,倒也不吝啬高位。”

荀况神色泰然如止水,躬身一揖:“臣奉楚王、令尹之命治理此地,不敢惜身渎职。”目光落在姬仇案上那卷半开的《麟经》,语气平和许多:“公可知,何为兰陵?”

“鲁国故地罢。”

“亦是齐楚反复交兵之地。”荀况坦然道:“臣来,不只为稻粱。”他目光落在姬仇身上那件早已不合身的陈旧锦袍上:“公所居之所鄙陋,非楚国待客之道。臣请重修居处,加增守备,更寻乡间知农事者助公整理薄田。”

姬仇嘴角终于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似自嘲又似讽他:“荀卿治下,竟将一介亡国之囚养成园圃老农。倒是孤该向荀卿讨要几卷农书来读么?”枯瘦手指用力摩挲着冷硬的竹简,指节泛白:“春申君焚烧鲁国典籍简册时何等畅快,可曾想过留下孤一卷《田法》?”

楚宫大殿辉煌无比,壁间夔龙盘绕于厚重青铜铸就的壁灯之上,灯盘内膏烛正燃得极旺,吞吐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满案的雕漆酒器与鼎尊盘盂,各色美食香气浓烈得化不开。宫娥彩衣翩跹如云间精灵,袖袂与裙裾翻飞不息,托举着盛满美酒的三足酒樽穿梭于席间。她们衣上朱红翠绿,在跳跃烛火的映射下愈发炽亮,如同一朵朵灼烧而起的艳丽烟火。

楚考烈王熊完端坐主位,酒气蒸得他面色殷红,华美玄色的宽袍大袖间,金线与丝绣的蟠螭纹样游走其上,于辉煌灯火中闪出迫人之光。他举起雕刻着饕餮兽纹的玉杯,粗犷的笑声震得杯中美酒荡起涟漪:“灭鲁弹指间事!春申君真乃寡人之利剑,所向披靡!”他豪情迸发,复又狠狠灌下一口烈酒。

阶下春申君黄歇闻言离席起身,躬身行礼,脸上红光闪动,意气飞扬:“臣赖大王威德方能速克鲁地!大王挥斥八极,楚国必兴!列国俯首!”语调拔高,慷慨激昂之声响彻大殿,压过隐隐传来的丝竹之音。

席间一时轰然应和,喧声如沸腾的浪潮涌起。那宏大而空洞的赞颂声浪似有形之墙,推挤着酒意和欲望在殿堂内弥漫翻腾。舞乐骤起,编钟金磬齐鸣,悠扬清越之音直冲彩绘藻井。彩裳舞女翩跹而动,长袖如惊鸿,裙裾若流云。

丝竹鼓乐渐至沸点时分,楚考烈王眼光扫过阶下众卿,最后定在身旁一中年文士身上:“李卿!你说,这周室衰微,谁可鼎定中原?”

被唤作李卿的中年文士,深衣朴拙,鬓角略见星霜。他闻言从容避席,略施一礼:“大王问鼎中原,正是其时。然欲王天下,非止于兵革之利。”他目光如锥,刺穿喧嚣歌舞直抵楚王,“鲁虽一礼义小国,其亡也哀,其地入楚三月,民心未定,旧伤未愈。大王何不效先贤之政,待新土如楚地,抚遗民如旧臣?使天下之民归心,譬如百川赴海,何须用力驱策?”

大殿霎时陷入奇异的沉寂。鼓乐丝竹仿佛被人用手掐断,只余鼎中酒浆兀自散发着微温的甜腻气息。楚王熊完脸上殷红的酒意迅速褪去,徒留一片阴沉的铁青,他目光死死攫住面前侃侃而谈的李卿,眼神阴鸷。

李卿却似浑然不觉,只缓缓抬起右臂,指尖不轻不重拂过席案上青铜爵耳那冰冷僵硬的线条:“譬如此爵,器非不坚,然欲承天下之水,必先自空其腹。德政宽仁,犹水之无形,方能浸养四方。”

“啪啦!”一声玉石撞地的脆响惊动了凝滞的空气。楚王猛地挥手,面前漆光粲然的镶玉酒樽被粗暴横扫在地,碎裂的玉片混着琥珀色酒液四溅开来,宫娥惊惶失色躲闪。熊完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喉间发出低沉而压抑的冷笑声,阴鸷的目光如刀:“寡人让你说天下,你倒跟寡人兜圈子讲什么德政?那鲁国的仁德安在?还不是被我大军碾成齑粉!荀况之徒……”他忽地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刻的讽刺,如同淬毒的冰凌,在死寂的殿宇深处碎裂并激射出无数冰碴:“好啊!既然荀卿喜欢谈什么仁义礼智,那寡人就成全你!春申君!”

春申君猛地醒过神来:“臣在!”

“着即擢兰陵令荀况……”熊完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炼了毒汁的箭矢,“全力安抚莒地鲁民!让他安顿姬仇老儿,耕田也好,种菜也罢,随他去安享余生!”熊完脸上浮现出怪异又瘆人的狞笑,如同噬人猛兽亮出獠牙前那扭曲的一刻。他死死盯着李卿,后者脸色终是微微变了。

鼓乐声陡然大作,带着一种掩盖一切的急促。编钟齐震,鼓点如雨,弦乐喧沸,无数宫娥在乐声中重新涌出,袖影翩飞旋成模糊的彩浪。宴饮的喧嚣被重新点燃,喧嚣声震耳欲聋地压过那一声玉碎的脆响。李卿垂首避席,悄步退回座中。殿内烛火煌煌,酒气浓得化不开,唯有熊完眼中那片阴翳沉沉压下,如同驱散不开的墨色浓云。殿宇穹顶之上,夔龙在跳跃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每一道鳞甲的阴影都深深下陷,如同刀刻的诅咒烙印。

莒城庭院松风依旧。薄田里,蓼草倒是蔓长了出来,紫红小穗在荒草丛里顽强探头。兰陵令不时遣人送来修缮居所的物料和知农事的乡人指点耕种——这已是亡君最后的体面。

姬仇倚靠在院中那张破旧木案边,长久地发着怔。案上搁着已微微发黑的半碗蓼叶粥,热气散尽,如同他最后的指望一般彻底冰冷凝滞了。忽然,耳畔似有若无地又响起那断弦般的曲阜古调——既非琴音也非风声,却像一段残魂不甘的呜咽,固执地撩拨他早已麻木的听觉。他枯瘦的身躯猛地一震,指尖微微抽搐。是那日楚军破城前的最后一曲《鲁颂》!

侍仆见主君失神,近前轻唤:“主君?”

姬仇目光散乱,猛地抬头望向庭院高墙之外的虚无:“你……你可听见了?”声音嘶哑干涩,如同在火炭上摩擦的砾石。

侍仆茫然四顾,院内唯有穿廊而过的萧瑟风声呜咽,墙外也只有莒城冬日肃杀单调的枯枝声响。姬仇僵冷灰败的脸上陡然腾起一股不自然的异样酡红,手指猛地指向庭中那孤傲伫立的古松:“钟磬……编钟!清磬啊!是太庙!是太庙!”他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里猛地燃起一簇诡异的、濒死的、异常明亮的癫狂光焰。侍仆惊骇欲退,却僵在当场。

那两簇光亮只灼烧了一瞬,便如风中残烛一般急速摇颤着、黯淡下去。姬仇身体突兀地向后仰倒,沉重的头颅撞上冰冷而荒诞的泥土尘埃。破旧的木案被带翻,案角那碗已冰冷凝滞的蓼叶粥倾覆于地,半枯的墨黑汁液泼洒开来,如同摊开一块浓得化不开的血泥印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凉,缓缓沉入莒地贫瘠的土壤。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呜咽声不绝如缕。

楚宫大殿灯火煌煌如昼,竟灼得人目眩。楚考烈王熊完高踞王座之上,面颊泛着放纵宴饮后的赤红光晕,嘴角残留着肉屑酒渍。他一手仍执着那柄象牙镶金箸,箸尖漫不经心地在盛装冷炙的鎏金铜盘里划拨着,发出轻微刺耳的刮擦声。另一只刚割下的烤豚首盛在巨大漆盘之中,猪首双目空洞,口唇被撑开露出焦黑的牙齿,摆放在案头,如同阴森献祭之物。

殿宇正中舞女正踏着急骤的鼓点旋转不休。春申君黄歇手持一只雕刻着繁复龙纹的硕大酒爵,起身离席,步履略显飘忽踉跄,径直走到王座前宽阔的高阶之下站定。“大王!”他声音异常响亮亢奋,盖过了堂上所有乐音,“探马急报!那鲁公姬仇,薨于莒地了!”此言一出,殿内喧嚣骤然一顿。

楚王熊完持箸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猛地蹙起,目光如寒电般从铜盘间抬起:“死了?”殿内一时只余鼓乐回旋,乐工不知所措,舞步紊乱了片刻,丝竹犹疑地拖曳着尾音。

死寂瞬间淹没大殿。乐工的手僵在弦与槌上,舞步顿挫。

熊完眉头紧拧,那一点残存的醉意仿佛也随这声报丧彻底蒸腾干净了。他将箸重重掷在漆盘里,一声裂帛般的脆响。“何日?”只二字,冰寒彻骨,足以冻僵满殿飘摇的烛火。

“未……未及细报。”春申君被这寒冰之气冻得一哆嗦,声音卡在喉头,“只知亡于其莒城居所……”

“荀况呢?”熊完霍然起身,腰间玉组随他猛烈的动作急促相撞、清脆乱响。他宽大的黑色锦袍袖口拂过案上酒器,杯盘俱震:“兰陵令可曾回禀?!”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刮过铁甲,震得藻井下积存的尘埃簌簌而下。

春申君额角见汗,慌忙拜倒:“臣……立时遣快马赴兰陵!”王座巨大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他匍匐的脊背上,殿中乐声早已止歇,死一样的沉寂中,只听见他自己粗重慌乱的喘息声清晰可辨。舞女瑟缩后退,在锦毯上拖出慌乱的印痕。

熊完脸上所有表情尽数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他缓缓坐下,靠向那精雕细琢嵌满宝玉的虬龙盘螭王座靠背,金玉相击声细微如冰裂。“传寡人之意,”声音平稳下来,却仿佛裹挟着墓穴的凉气,“莒地鲁公薨,准其按……失国诸侯之礼下葬。”侍立身后的宦者令身子一凛,急速趋前,俯首帖耳地准备领命。

楚王熊完的目光穿过伏地的春申君,越过殿门的高槛,投向东南那片无垠的漆黑夜空深处。殿外是郢都的冬夜,寒风正猛烈地抽打着檐下铁马,发出急促单调且永不止歇的碎裂之音——那声音空洞冰冷,如同敲打在巨大朽烂的棺木之外。座前铜盘里烤豚首大张着嘴,乌黑的口腔内唯余一片无声无光的死寂,仿若吞噬了一切声响的黑洞,也默默凝视着这喧嚣后骤然降临的凄怆空洞——连微弱的烛火也渐渐萎顿萎缩,无力摇曳,竟照不亮殿宇深处那不断延展、最终吞噬掉所有辉煌的浓稠黑暗。

……

巨阳宫室的殿门在燥热的午后沉重地推开,粘稠得发亮的热气立刻裹住了楚王熊完。几案上,来自四面八方、禀报各地旱情的竹简堆成小山,汗珠滑落,滴在简上墨字上晕开一片模糊阴影。令尹黄歇侍立身侧,眉头蹙成沟壑。

“寡人都看见了。”熊完嗓音低沉得如同从黄泉里捞出,指节敲击铜兽镇席,“陈城头顶悬着秦人的刀,田里的禾苗晒成了干柴。再这样待着,难道等着韩魏灭国的结局再来一次?”

黄歇尚未开口,一旁的大工尹子椒便猛地挺直了老迈脊背,声音激切:“大王!从鄢郢到陈城,哪一次不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巨阳之地,无险可凭,无水可依!难道靠那鬼影子都找不着的神仙祥瑞,就敢扔下祖宗基业?”

巨阳?熊完脑中不受控地浮现出那个梦——巨大木鹿脚踏白云,在氤氲紫气间口衔宝珠落向南方旷野。那是神的启示!先祖的召唤!比十座雄关更坚实!

“寡人心意已定!巨阳乃天降吉地!”熊完袍袖猛然一扫,案上几卷竹简哗啦散落地上。他声音提高几分:“令尹,即刻颁诏!”

大殿沉寂如死。几案上那份新都图卷的丝帛黄巾下,似乎透出不可名状的森寒。殿门之外,不知何处野蝉鸣叫声尖锐破空,叫得人胸臆郁结难言。铜兽镇席的狰狞兽爪扣着冰冷的地砖。

诏命如同夏日惊雷炸开,撕裂了陈城的官署庙堂。那些源自楚庄王雄风时代的老迈公族血脉愤怒了。公族贵胄昭、屈、景三家的宗主为首,他们身披最隆重的玄端朝服,手持象征世卿权力的玉圭,从府邸中汹涌而出,汇聚成一股沉默却厚重的浊流,轰然冲击着楚王临时驻跸的郧公旧府。

层层甲士组成的铜墙铁壁冰冷地横亘在他们与深宫之间。然而老宗主的意志竟比青铜戈矛更加锐利。景氏族长,那位须发皆白如冬日芦苇、每道皱纹都写满楚国百年风霜的老族长,浑浊老眼直直盯向前方紧锁的朱漆大门,喉咙里爆发出嘶哑却震动庭院的吼声:“先祖啊!睁开眼看看不肖子孙要把楚国拖向哪里吧!”

嘶啦!

锦帛撕碎的凄厉尖响骤然割裂了午后粘稠的空气。只见老族长枯朽手臂猛地向上扬起!

大片朱赤织锦的沉重袖袍,随着这凝聚几世荣光的绝望与忿怒,竟被他自己硬生生撕裂!撕裂的裂帛在半空飘摇如濒死巨鸟的赤色翎羽,残存金线织就的蟠螭纹在阳光下挣扎闪烁!布帛碎片带着主人的体温,如同血雨般纷纷落在尘土之上,也沉重地砸在其他公族心坎上。

紧接着是屈氏、昭氏……贵胄们如同被血火点燃,纷纷撕裂自己的衣冠。裂锦声像丧国之兆接连响起,裂帛碎锦纷落如雨,在地上铺出令人窒息的红。每一次撕裂,都卷起一阵混杂着灰尘的、陈腐的旧日光阴气浪。

“楚魂在此!”不知是屈家哪一位宗主的声音已经劈裂变形,“若离祖地,请自吾等尸骨之上踏过吧!”

碎裂赤锦于阳光下漂浮,宛若无数冤魂所聚血旗招摇。嘶吼震动了殿宇梁尘,宫墙之外喧嚣却骤然凝滞了片刻。守宫士卒握着青铜剑柄的手指已然节节泛白。每一根断裂的锦丝都化成了勒紧楚国最后精魄的绳索,越收越紧,窒息着仅存的呼吸空间。

深院重重宫室深处,青铜香兽口吐的冰冷龙涎香气竟也无法压住一丝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裂帛喧嚣。熊完端坐案后,手中紧握的玉杯轻微抖动,杯中碧绿琼浆漾开细小涟漪。他猛地昂头一饮而尽,那杯沿狠狠磕在牙上,舌尖尝到一丝腥咸。

“杀。”一个字,他掷地有声,声线紧绷得如同将要崩断的弓弦。令尹黄歇在他身侧嘴唇嗡动,却连一个叹息都无法吐出。

沉重的脚步声自宫门方向潮水般涌来。裂帛的叫魂声被刀鞘拍击血肉的闷响与几声短促到非人的哀鸣彻底吞噬。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然后大门轰然开启,宫尉甲胄血染,单膝跪倒庭前禀报:“大王,叛言者已处置。”

他身后,广场青石缝隙已深深浸入暗红色的汁液。粘稠液体悄然蜿蜒,缓慢地爬行,爬过石缝,无声无息地吞噬掉几片零落在地、沾染血污的碎裂朱赤锦帛。

熊完目光自那团蠕动的暗红缓缓移开。他猛地将玉杯倒扣于案!清脆撞击声在极度死寂中异常刺耳:“着司空,三日!”

三日之后,巨阳之地已成沸腾的深渊。一队骨瘦如柴的役夫背负巨石蹒跚而行,巨石的棱角如恶兽獠牙磨破了他们背上渗血麻衣。汗水、泥浆与血痕在衣布上交缠成污秽图腾。领头老役夫扛着三倍于常的石条,口中模糊不清哼着号子,每一步都让足下干燥黄泥上清晰印出血水混合的深红脚印。他身子倾斜,仿佛一棵随时就要被狂风吹断的朽木。

不远处,巨大基坑吞噬着无数身影。衣衫褴褛的人如被驱策的蝼蚁,挣扎向上攀爬那光滑湿滑的泥泞陡坡。新夯实的宫城九重台基下,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突然跌在夯土台边,腹中骨肉被这沉重劳役强夺。殷红温热的血顺着新鲜湿泥向下淌去。

她身边其他役夫惊呆在原地如同泥塑木偶,监工手中皮鞭却已撕裂沉闷空气!清脆的鞭笞声与随之响起尖锐痛呼,驱赶人们继续挪回死亡线上蠕动。血泪不断流入新土,新土贪婪吸吮着血泪,台基却愈发高耸刺向天空。

“大王,百姓疲弊已极,恐非长久之道……”有人声音微弱劝谏。

熊完站立在高丘上临时搭起的步辇里,目光穿透弥散的浓重尘霾,锁定在高丘之下那刚显出宏大轮廓的宫城地基之上。汗水不断渗进熊完眉骨,他举起沉重衣袖猛力一摆,决然得如同挥开无形枷锁:“寡人新都岂能不成?!要人?再发五万!”

命令如同死亡符咒飞速传递下去。新一批衣衫褴褛的庶民被驱赶成流,汇入巨阳这片永无止境的血肉磨盘。深坑与高台吞噬流下的血汗像饕餮般毫无休止。木锤沉重夯打泥土声如雷鸣响彻旷野,这声音在熊完耳朵里竟被篡改成神圣威严的天门开启之鼓!他眼前模糊,泥土的赤褐色与流下的血迹恍惚间幻化成他梦中紫气祥光氤氲一片!

“天佑!”熊完猛然振臂,声音嘶哑却带着狂热颤抖,目光仿佛已经穿透眼前血肉劳苦的帷幕,看到神鹿驮来的恢弘神迹立于云霄之上,“天佑我大楚!”

阳光冰冷地刺在他金冠之上,那光芒短暂却令人目眩。

宫城高台层层堆叠成型,吞噬了陈城国库如山积的粮食与珠玉,吞噬更多血肉后渐渐显露出庞大轮廓。然而熊完面色日益阴沉。他焦躁地在行营中踱步,脚下昂贵的青纹席都被他踏出了卷边。巨鹿宝珠的梦分明清晰无比,可这新都……除了耗尽国力民力,除了那无休止流淌的血汗,连一丝神眷的微光也抓不住!神鹿呢?那引路的瑞兽呢?

“大王!”少府令面无人色爬入殿内,声音干涩,“荆山玉矿……矿坑坍塌埋了数百役工,玉料一时怕……”

“滚!”熊完咆哮如猛兽嘶吼,抓起案上沉重的青铜笔山狠狠掷出去!笔山携着千钧愤怒“砰”地砸在少府令脚下席上,漆木裂开狰狞伤口。少府令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出,险些绊倒在高高门槛上。

殿阁陷入可怕沉寂。香兽吐出的冰凉烟气蛇一般缠绕在殿柱之间。

“大王。”太卜躬身趋近,声音带着刻意掐出的神秘低沉,仿佛吐露九天玄秘,“荆山玉殒……或是……地脉之龙……尚未驯服?”

熊完目光如刀刺向他:“寡人迁都,顺天应神!何龙敢悖?”

“臣,昨夜仰观天象……”太卜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玄武七宿之末,隐见瑞气在野……东南……百里处!此必地灵显现!若得吉物献之,定能激扬王气,慑服地龙!”

“何物!”熊完一步踏前,眼中终于燃起了许久不见的、近似疯狂的希冀光芒。

“当为……”太卜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落地,“鹿。当取神骏之鹿,置高台之上,使其鸣于九天!王气振而吉兽臣服!乃祥中之祥也!”

“鹿?”熊完死死盯住太卜的眼睛,那双浑浊老眼此刻闪烁着诡异莫测的光芒。他猛地转身,面向殿门外那片正在吞噬血肉却不见希望的高台工地,“寻!给寡人寻通体纯白灵鹿!即日!寡人要在未央大殿矗立之前闻此神鸣!”指甲深深陷入自己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为寻白鹿,楚军铁骑踏碎江淮百乡平静。无数猎人被驱赶进莽莽群山的雾瘴深处,更多人葬身于虎豹之口和绝壁深渊。巨阳城郊,一队猎人侥幸擒得一只通体如雪的健壮公鹿。它琥珀色的眼睛映着远处新起宫阙不祥的黑影,前蹄倔强地刨踢地面泥土。

高大祭坛在熊完眼前新宫殿落成处草草立起,四周象征四方的虎旗在尘腥中飘动。被绳网紧紧束缚的白鹿置放于祭坛中央。大巫披着彩羽法衣,围着白鹿跳踏古老诡秘的舞步。铜鼓击打声、骨铃抖动声和着神巫念念咒词穿透尘土空气。

白鹿在狭小祭台上竭力挣扎,雪色皮毛下鼓动健硕肌肉猛烈起伏。它伸长美丽脖颈向虚空深处发出凄恻悲鸣。鹿鸣清越穿透层层尘埃,击打着在场每一个人内心深处。周围监工和士卒纷纷放下手头工具,抬起头,眼神茫然跟随空中盘旋回响的鹿鸣。

熊完精神猛然一震!这悲鸣落入他的耳朵里却立即化为壮丽天乐!这分明是王城奠基石的神音!这声音如此洪阔浩大,盖过眼前尘灰污浊与满耳的民夫呻吟!“果然!果然!”熊完声音都因狂喜而剧烈颤抖,“寡人梦中之鹿!天赐之物!”他仿佛看见,那悲鸣如同实体般在空气中扩散巨大涟漪,涟漪中心就是矗立云霄的不朽王都!

大巫舞步越发癫狂。火焰升腾!浓烟升起扭曲诡异妖魅形状!

突然!受惊的白鹿爆发出惊人力量——挣脱束缚的绳索!鹿角宛如闪电劈开烟雾,疯狂撞开拦在面前的巫师侍卫!它直冲向祭坛边缘,越过熊熊燃烧的火盆,如同神谴白色闪电!撞断祭台东南角的虎旗木杆!那木杆断裂声音惊天动地!祭坛轰然塌陷一角!

鹿影消失在东南山野升腾的雾气和暮霭里,独留虎旗半截木杆兀自插在倾倒祭台之上像可怖墓碑。

所有在场者灵魂如同被瞬间冻结。连那些麻木的役夫都凝固在原地。大巫手中骨铃颓然掉落。黄歇痛苦闭上了眼睛。

唯有熊完依然在步辇之上站得笔直如同定柱泰山!他目光紧紧追随白鹿消失东南云深雾茫处。那方向是未央大殿刚筑起巨大石基的位置。熊完嘴角突然弯起:“好啊!它认下了!它认下寡人的宫城殿阁!此乃无上吉兆!”

楚王手臂再次扬起:“速筑!东南正位!定有九天神光降临!”他声音在死寂之中异常响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力量。东南那片高台地基在将尽夕阳中投下巨大、不祥黑长暗影,如垂死巨兽尸骸蔓延于黄土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