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天下通义(1 / 2)

朔风卷过商丘城阙,呜咽着穿过宫室层叠的飞檐,檐角垂挂的冰凌在昏沉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寒芒。宫道两侧,枯槁的松柏枝桠在风中簌簌发抖,抖落一地残雪。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焚烧香木的沉郁气息,自宋公寝殿深处弥漫出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出入宫人的心头。

寝殿内,青铜兽炉里,冰纹炭已渐次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苟延残喘地吐着微温。国君偃,这位曾率“三师”北逐狄戎、拓土百里的雄主,此刻深陷于层层锦衾之中,形销骨立,面如金纸。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沉闷的哮鸣,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抽动。他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目光掠过榻前垂首侍立的几位重臣——太宰华父、大司马孔父嘉、司徒鳞矔,最终落在跪伏于榻前、身形挺拔却难掩悲戚的长子公子力身上。

“力……”国君的声音嘶哑微弱,如同枯叶摩擦,“近……近前来。”

公子力膝行数步,直至榻边,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玉席边缘,哽咽道:“君父……”

国君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摸索着覆在公子力的头顶,指尖冰凉。“宋……宋之社稷……重器……”他艰难地喘息,每一个字都耗尽气力,“托付……于汝……汝……当为……”

“君父定能康复!”公子力猛地抬头,泪水滚落。

国君嘴角牵动,似是想笑,却只发出一串急促的呛咳。侍医慌忙上前,以银匙喂入参汤,良久,那骇人的咳喘才稍稍平息。他闭目喘息片刻,复又睁开,目光投向殿门处垂手侍立、面色沉静的次子公子和。

“和……”国君唤道。

公子和闻声,趋步上前,与兄长并肩跪于榻前,声音平稳无波:“臣和在。”

“汝……兄……承大统……”国君的目光在兄弟二人脸上缓缓移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汝……当……竭力……佐之……兄弟……同心……宋室……方安……”

公子和深深俯首,额头触地:“臣和谨遵君上教诲,必竭股肱之力,辅佐兄长,护我宋室宗庙。”

国君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的藻井,望向渺不可知的虚空。他喉头滚动,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无人能辨。覆在公子力头顶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垂在锦衾之外。那双曾洞悉战场风云、权衡邦国利害的眼眸,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变得空洞而凝固。

殿内死寂一瞬。

“君上——!”太宰华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率先扑倒在地,以额抢地。紧接着,大司马孔父嘉、司徒鳞矔及所有侍臣、宫人,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匍匐于地,悲声震殿。

公子力僵直地跪在原地,父亲那只冰冷的手滑落的触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上。巨大的悲恸和骤然压下的千钧重担,让他脑中一片空白,唯有殿内回荡的恸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耳膜。

公子和缓缓直起身,他脸上并无兄长那般外露的悲容,只是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兄长冰冷僵硬的手腕,低声道:“兄长,君上……已薨。国不可一日无主,宗庙不可一日无祭。请节哀,主持大局。”

公子力浑身一震,仿佛从冰水中被捞出。他转过头,对上弟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自己失魂落魄的影子。一股寒意,比殿外的朔风更甚,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反手紧紧握住弟弟的手,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他借力站起,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满殿匍匐的身影,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君上……驾崩。传令:举国缟素!闭四方城门!即刻……告于祖庙!”

沉重的丧钟,自宫城最高处响起,一声,又一声,穿透凛冽的寒风,传遍商丘的每一个角落。钟声苍凉悠远,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商丘城彻底陷入一片素白。宫阙、府邸、街巷,皆悬白幡,行人皆着麻衣,面色戚戚。国丧的肃杀之气,冻结了这座古老都邑最后一丝生气。

公子力,这位新君未定的嗣子,依照周礼,开始了为期三月的斩衰之期。他褪去华服,换上最粗劣的麻布丧服,以草绳束腰,居于倚庐——宫室旁临时搭建的简陋茅棚之中。每日仅食粗粝的粥饭,夜则枕土块而眠。他沉默地履行着人子之责,在凛冬的寒风中,在飘落的雪花里,在倚庐与停放先君梓宫的殡宫之间往返。每一次叩拜,每一次哭临,他都一丝不苟,身形日渐消瘦,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沉淀着日益深重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静。

倚庐内,寒气刺骨。公子力裹着单薄的麻衣,跪坐在冰冷的草席上。公子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羹进来,轻声道:“兄长,用些热食吧。”

公子力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面前跳跃的微弱火盆上,声音低沉:“放那儿吧。”

公子和将陶碗放在一旁矮几上,并未离开,也在兄长身侧跪坐下来。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庞。“兄长,”他声音平稳,“国丧期间,四方虽宁,然……狄戎素来狡黠,恐乘我新丧窥伺。大司马已增派斥候巡边,但……人心浮动,兄长还需早定名分,以安社稷。”

公子力缓缓转过头,看着弟弟。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名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君父遗命,言犹在耳。三月之期未满,我心……尚在君父灵前。”

“礼不可废,然国事亦不可久悬。”公子和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祖庙之祭,神器之传,乃社稷根本。兄长早一日正位,宋国便早一日安稳。此非为兄之私,实为宋国万民之公。”

公子力沉默良久,火盆里炭块爆裂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最终疲惫地闭上眼,点了点头:“……依你。待君父大敛之后,告庙。”

公子和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俯身道:“弟,明白。”

三月之期将满,先君梓宫已移入地宫安葬。商丘城依旧素白,但空气中那股沉滞的悲恸,似乎被另一种无形的、更为紧张的气息所取代。

祖庙,宋国最神圣的所在。巨大的梁柱支撑着幽深高耸的殿堂,历经岁月的青铜礼器——巨大的鼎、敦实的簋、威严的尊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古老而沉重的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烛、牺牲血腥混合的气息,庄严肃穆,令人窒息。

公子力身着玄端礼服,头戴冕旒,立于大殿中央。他身后,是身着朝服的公族子弟与文武百官,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太宰华父立于阶前,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用朱砂书写的简册,那是告于祖庙的册命文书。

“维周王二十九年,岁次癸巳,宋嗣子力,敢昭告于皇祖微子启、烈祖宋公稽、皇考……”华父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庙堂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击着四壁,激起阵阵回音。

公子力垂首肃立,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低垂的眼帘。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的注视,或敬畏,或期待,或审视。册文冗长,历数先祖功绩,申明嗣子承继大统的合法与必然。当华父念到“今命汝嗣位,君临宋邦,其敬之哉!夙夜匪懈,以保宗庙社稷”时,公子力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太宰华父放下简册,两名寺人合力抬上一尊青铜方鼎。鼎身厚重,遍布饕餮雷纹,四足沉稳,双耳高耸,正是宋国世代相传的国之重器——子鼎。鼎腹内,新燃的香火青烟袅袅升起。

华父肃容高唱:“嗣君——受鼎!”

公子力伸出双手,稳稳地托住鼎腹两侧。青铜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宋国的山川河流、万千生民。他感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知是鼎的重量,还是那无形的、名为“君权”的千钧重压。

他将子鼎高举过头顶,面向供奉着历代宋君神主的巨大神龛。

“嗣君力——受命于天,承祚于祖!万岁!万岁!万万岁!”阶下,太宰华父率先高呼,伏地叩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如同山呼海啸,满殿公卿大夫、宗室子弟齐刷刷跪倒,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宏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祖庙沉重的屋顶。

公子力高举着象征至高权力的子鼎,站在声浪的中心。鼎身冰凉的触感与鼎腹内香火散发的微温奇异交织。透过袅袅升腾的青烟,他的目光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模糊的面孔。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大殿角落。

他的弟弟,公子和,也同众人一样,跪伏在地。但在公子力目光触及的刹那,公子和恰巧微微抬起了头。

幽暗的烛火在巨大的青铜礼器上跳跃,反射出变幻不定的光晕。子鼎沉重冰冷的线条,在公子和抬头的瞬间,恰好将一道锐利而短暂的青铜反光,投射进他抬起的眼眸深处。

那眼神,并非纯粹的恭顺与臣服。在那瞬间被青铜冷光点亮的瞳孔深处,公子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闪烁。是敬畏?是隐忍?是炽热?抑或是一闪而逝、连主人自身都未必察觉的……不甘?

那光芒只存在了一刹那,快得如同错觉。公子和迅速垂下了眼帘,额头重新贴向地面,姿态恭谨无比。

公子力心头猛地一紧,托着子鼎的手臂似乎又沉重了几分。鼎腹内香火的烟气缭绕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山呼万岁的声浪依旧在殿堂中轰鸣回荡,震耳欲聋,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缓缓地,将象征宋国社稷重器的子鼎,稳稳地置于身前的高案之上。青铜底座与木质案几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轻响,如同命运齿轮咬合的开始。

商丘的冬日漫长而酷烈,新君继位后的第一个春天,在料峭寒风中姗姗来迟。宫墙内外的素白渐渐褪去,但公子力——如今已是宋国的新主——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随之消散。子鼎那冰冷的触感和弟弟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芒,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心底。他坐在正殿那宽大却并不舒适的君位上,案几上堆叠着来自各封邑的简牍,记录着春耕的筹备、边境的巡防、邻邦的动向。太宰华父垂手侍立一旁,声音平缓地禀报着。

“……东鄙来报,春水已涨,沟渠疏通大半,只待惊蛰后下种。大司马孔父嘉增派了戍卒于北境,狄人今冬未有异动。郑伯新立,遣使来贺,贡礼已收入府库。”华父顿了顿,抬眼觑了下君上的神色,“另……公子和于封邑筑渠引水,颇得民心,今岁其封地收成或可倍于他处。”

公子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简牍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玉圭。“和弟……勤勉。”他声音听不出喜怒,“筑渠引水,乃利民之举。传令,赐帛百匹,嘉其用心。”

“唯。”华父躬身应下。

殿内一时沉寂,只有炭火在兽炉中偶尔爆裂的轻响。公子力望向殿外庭院,几株老梅的枝桠上已冒出点点新绿。他想起倚庐中弟弟送来的那碗热羹,想起他沉静面容下条分缕析的话语。公子和的能力毋庸置疑,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自己更显干练。那份沉静,究竟是辅佐的忠诚,还是……蛰伏的耐心?

“兄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公子和不知何时已至,他并未着朝服,只一身素色深衣,更衬得身姿挺拔。他稳步走入殿中,向公子力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免礼。”公子力收敛心神,指了指一旁的坐席,“坐。有事?”

公子和并未就坐,只是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公子力案几上堆积的简牍上。“臣弟刚从城外归来,见春耕之事已安排妥当,心下稍安。只是……”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途经南市,见流民较往年又多了一些。去岁卫国遭了蝗灾,流徙至我宋境者众。虽已开仓赈济,但恐非长久之计。若安置不当,恐生事端。”

公子力眉头微蹙。流民之事,司徒鳞矔已有奏报,他正思量对策。“你有何见解?”

“臣弟以为,可效仿先君拓土之策,但不必用兵。”公子和目光清亮,“宋南境尚有未垦之荒地,水泽丰沛。可遣司徒府吏,招募流民,授田垦荒,免其三年赋税徭役。如此,流民可得生计,荒地可得开垦,国库亦可增税源,一举三得。”

公子力沉吟片刻。这法子稳妥,且能解燃眉之急。他看着弟弟侃侃而谈,条理分明,那份从容与自信,让他心中那点疑虑如同水底的暗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善。”他最终点头,“此事,便由你协同司徒鳞矔办理。务必妥善安置,勿使一人失所。”

“臣弟领命。”公子和躬身,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定不负兄长所托。”

看着公子和离去的背影,公子力靠在冰冷的青铜凭几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殿外,新抽的柳条在风中轻摆,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公子和的眼神,或许只是青铜冷光下的错觉?他拿起案上那份关于流民的奏报,重新批阅起来。无论如何,宋国的车轮,已经在他手中,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向前滚动。

时光在商丘城垣的日升月落中悄然流逝。公子力坐在君位之上,转眼已是十年光景。十年间,宋国风调雨顺,仓廪渐丰。公子和辅佐政务,兢兢业业,无论是督农桑、理刑狱,还是应对诸侯邦交,皆井井有条,深得朝野赞誉。他修筑的水渠灌溉了万顷良田,安置流民的荒地也变成了富庶的村落。公子力渐渐习惯了弟弟的存在,那份最初的疑虑,似乎已被岁月磨平,沉入记忆的深潭。他甚至开始依赖公子和的才干,许多棘手政务,常交由他去处置。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疾,如同阴冷的毒蛇,在初冬时节缠上了公子力。起初只是畏寒咳嗽,他并未在意,依旧强撑着处理朝政。可病情迅速恶化,不过旬月,他便高烧不退,咳喘不止,四肢乏力,连起身都变得困难。宫中医官束手无策,汤药石针用尽,病情却一日重似一日。

寝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公子力躺在厚厚的锦衾中,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他感到生命正从这具躯壳里迅速流逝,像指间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

公子和每日必来探视,亲自侍奉汤药,衣不解带。这日,他刚喂完药,用温热的布巾为兄长擦拭额角的虚汗。公子力费力地睁开眼,目光浑浊地落在弟弟脸上。十年光阴,公子和已褪去当年的青涩,眉宇间沉淀着沉稳与干练,鬓角也添了几丝不易察觉的风霜。

“和弟……”公子力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兄长,我在。”公子和俯身靠近,声音放得极轻。

公子力喘息着,积攒了许久的气力,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恐……时日无多……”

“兄长切莫如此说!”公子和握住他枯瘦的手,语气带着少有的急切,“医官已在寻访名医,定有转机!”

公子力缓缓摇头,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天命……难违……”他顿了顿,喘息更加急促,“宋国……社稷……不能……随我……而去……”

公子和的手微微收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子……与夷……年幼……懵懂……”公子力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公子和的眼睛,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托付,“若……传位于他……主少国疑……内忧外患……宋室……危矣……”

公子和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寝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公子力沉重的喘息。

“你……”公子力用尽最后的气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年长……持重……才干……胜我……宋国……交于你手……我……方能……瞑目……”

公子和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兄长!”他声音发颤,“此……万万不可!自古君位父死子继,天经地义!与夷乃兄长嫡子,名正言顺!臣弟……臣弟岂敢僭越!”

“不……不是僭越……”公子力急促地喘息着,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是……托付……是……兄……之请……”他死死抓住公子和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答应我……和弟……为了……宋国……答应我……”

公子和看着兄长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濒死的光芒,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冰冷而绝望的力道。他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许久,久到公子力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臣弟……遵命。”声音低沉,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

公子力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的重担。他松开手,闭上眼,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随即陷入更深的昏沉。

公子和依旧跪在榻前,保持着那个姿势。殿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僵直的背影。他看着兄长枯槁的睡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兄长抓出的红痕。那红痕之下,血脉在突突跳动。托付?请?还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商丘城笼罩在冬日的暮色里,一片沉寂。子鼎冰冷的幽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再次在他眼前闪过。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公子力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深夜,他永远合上了双眼。临终前,他当着太宰华父、大司马孔父嘉等几位重臣的面,再次确认了传位于弟公子和的遗命。

公子和在一片悲声与复杂的目光中,再次走进了那座幽深的祖庙。这一次,他站在了公子力曾经站立的位置。同样的青铜礼器,同样的香烛缭绕,同样的山呼万岁。他伸出双手,稳稳地托起那尊象征着宋国社稷的子鼎。鼎身依旧冰冷沉重,那股熟悉的、仿佛能压断脊梁的重量再次传来。

他将子鼎高举过头顶,目光扫过阶下匍匐的群臣。这一次,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越过众人,望向神龛深处历代先祖模糊的牌位。鼎腹内香火的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山呼万岁的声浪在殿堂中轰鸣,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稳稳地将子鼎置于高案之上。青铜与木案接触,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轻响,如同十年前的回响,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他转过身,冕旒垂下的玉藻遮挡了他眼底深处所有的波澜,只余下君临天下的、深不可测的平静。

宋国的新君,即位了。

……

夜漏深沉,宋宫深处,公子力的寝殿内灯火摇曳。浓重的草药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青铜雁鱼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光影在公子力枯槁的面容上明灭不定。他躺在宽大的漆木床上,锦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唯有胸口极其微弱地一起一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彻底离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太医令跪在榻边,手指搭在公子力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手腕瘦骨嶙峋。他的眉头紧锁,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良久,他颓然收回手,对着侍立一旁的公子与夷深深一拜,声音艰涩:“太子……公子他……只在旦夕之间了……”

公子与夷,公子力的长子,身形挺拔,面容英挺,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哀戚。他紧抿着唇,下颌紧绷,宽袖中的双手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凝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父亲,眼中是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不舍。他沉声问道:“当真……别无他法?”

太医令垂首:“臣……无能。”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公子力艰难的喘息声。公子与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强忍的悲恸与决断。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都下去吧。请……请叔父公子和速来。”

“喏。”太医令躬身退出。几位重臣也神色凝重地依次退出,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公子与夷独自立于殿中,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他缓步走到榻前,俯视着父亲灰败的脸。烛光摇曳,父亲紧闭的眼皮下,眼珠似乎微微转动。公子与夷的心猛地一抽,巨大的悲怆几乎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想要碰触父亲的手,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最终颓然落下。他是太子,是父亲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生命流逝,这无力感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公子与夷迅速收敛了情绪,挺直脊背,转身面向殿门。

殿门无声开启,公子和快步走入。他身形沉稳,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深切的忧虑。他径直走到榻前,目光落在兄长枯槁的面容上,眼神骤然一痛,双膝一软,跪倒在榻边。

“兄长!”公子和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公子力冰凉枯瘦的手,“兄长,我来了!和来了!”

公子力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眸费力转动,最终定格在公子和脸上。一丝微弱的光亮闪过,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公子和连忙俯身,将耳朵凑近:“兄长,我在听!”

公子力积攒着气力,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弟……我……不行了……”

公子和紧握兄长的手:“兄长莫要说这些!”

公子力艰难摇头,眼神掠过一旁静立的公子与夷,那目光深沉而复杂。他重新聚焦于公子和:“我……思虑……已久……身后事……社稷……为重……”喘息几口,他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父死子继……兄死……弟及……此乃……天下……共遵……之道……”

此言一出,公子与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错愕,随即是巨大的失落与茫然。父死子继?兄死弟及?父亲竟要……传位叔父?那他……

公子和更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猛地抬头,看向公子力,眼中是极度的震惊与惶恐:“兄长!此言何意?!万万不可!与夷……太子与夷在此!他是您的嫡长子,是宋国储君!社稷承继,自有法度!弟……弟万万不敢僭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公子力却仿佛未闻,只是死死盯着公子和,枯瘦的手指用尽最后力气,反手紧攥住公子和的手腕,力道惊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拼尽全力,一字一句道:“我意……已决!传……位于弟!公子和!你……接……接……”

“不!兄长!”公子和猛地挣脱兄长的手,后退一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深叩于冰冷的金砖之上,“弟不敢!万万不敢!此非礼法!弟若受之,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宋国臣民?兄长三思!三思啊!”声音带着哭腔,身体颤抖。

公子力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瞪着跪地的弟弟,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威严与……一丝恳求?他张着嘴,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公子与夷看着眼前一幕,父亲那决绝的眼神,叔父那惶恐的推让,一股冰冷的失落感席卷全身。他感到喉头哽咽,强忍着翻涌的情绪。他不能失态!他猛地低下头,盯着脚下冰冷的地砖,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兄长!”公子和抬起头,泪流满面,“弟才疏德薄,岂敢担此重任?太子与夷,仁孝聪慧,年已长成,正是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弟愿竭尽驽钝,辅佐太子,保我宋国江山永固!请兄长收回成命!”他再次重重叩首。

公子力眼中的光芒开始涣散,那抹潮红迅速褪去。他死死盯着公子和,嘴唇剧烈哆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未能出声。他拼尽最后力气,猛地抬起枯枝般的手,颤抖着指向公子和,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模糊的“和……”,手臂便颓然落下,重重砸在锦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直直望向虚空。

殿内死寂。只有雁鱼灯的火苗还在不安跳动。

公子和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身体僵硬。公子与夷猛地抬起头,看着父亲那死不瞑目的脸,又看向跪伏在地的叔父,巨大的悲怆瞬间淹没了他。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咽,猛地转过身,大步冲出寝殿,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发出“砰”的巨响。

那声巨响如同丧钟。公子和的身体剧烈一颤,缓缓抬起了头。他脸上泪痕未干,额上因叩拜留下红痕。他望向榻上,兄长的手无力垂落,双眼空洞地睁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挣扎着站起,踉跄扑到榻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上兄长的双眼。掌心冰凉滑腻。他用力向下抹去,试图让那双眼睛合拢,然而眼皮带着顽固的僵硬,合上又微微弹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