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天下通义(2 / 2)

“兄长……”公子和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悲凉。他颓然跪坐在脚踏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无声耸动。殿内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压抑的骚动。公子和猛地吸了口气,用袖子抹去泪痕,努力挺直脊背。

殿门被推开,重臣们鱼贯而入,为首的太宰华父督和司马孔父嘉。他们看到榻上无声息的公子力,以及跪坐一旁、形容憔悴却强自镇定的公子和。众人脸色剧变,齐齐跪倒悲呼:“公子——!”

华父督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公子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公子和,又看向空荡的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转向公子和,沉痛道:“公子和,国不可一日无主!公子……临终前,可有遗命?”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公子和身上。空气凝固。

公子和缓缓抬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悲痛、惊疑的脸。兄长的临终之言如同烙印烫在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兄长……临终遗命……”他顿住,字字千钧,“……兄终……弟及……命我……承继……社稷。”

殿内如同投入巨石!大臣们面面相觑,震惊错愕。窃窃私语声涌起。

“兄终弟及?这……”

“太子与夷……”

华父督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死死盯着公子和:“公子和,此言……当真?公子……确有此命?”

公子和迎上华父督锐利的目光,感到心悸,但兄长的遗命给了他力量。他缓缓点头,声音清晰:“兄长……执我手……亲口所言。‘父死子继,兄死弟及,天下共遵之道。传位于弟公子和。’”

“不可!万万不可!”宗正颤巍巍地指着公子和,老泪纵横,“公子和!此乃乱命!嫡长子继承,乃周礼所定!兄终弟及,殷商旧俗!我宋国乃周室封国,岂能行此悖逆礼法之事?太子与夷乃嫡长,名分早定,公子岂能因兄长一时……之言,便行此僭越?此非忠,亦非孝!更非为宋国计!”他气喘吁吁。

公子和脸色一白。宗正的话像鞭子抽打在他脸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宗正此言差矣!”孔父嘉沉声道,“公子力临终遗命,众目睽睽,由公子和亲口转述,岂能有假?公子力一生贤明,虑事深远,他既在弥留之际作此决断,必有我等未能洞悉之深意!社稷承继,关乎国本,岂能仅以常礼拘泥?当以公子遗命为尊!”

“孔父司马!”宗正气得发抖,“礼法乃国之根基!根基动摇,国将不国!太子与夷并无失德,岂能无故废黜?此例一开,后世子孙争相效仿,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我宋国还有宁日吗?!”

“宗正!”华父督终于开口,声音威严,压下嘈杂。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公子和身上,一字一句道:“公子新丧,尸骨未寒!尔等在此争执,成何体统!”转向公子和,“公子和,公子遗命,臣等已闻。然此事……关乎国本。公子……意下如何?”

压力如山。公子和想起兄长临终前攥住他手腕的力道,想起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自己方才的推拒。兄长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传位于弟!公子和!你……接……接……”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随即又被惶恐淹没。他再次离席,对着公子力的遗体和大臣们深深跪拜,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兄长遗命,重于泰山!然弟才疏德浅,德行远不及太子与夷!太子乃兄长骨血,承继大统,名正言顺!弟……弟实不敢受此天命!请诸公……请诸公明鉴!当奉太子与夷为君!弟愿为臣辅佐,肝脑涂地!”声音情真意切,身体颤抖。

殿内沉寂。大臣们看着公子和卑微惶恐的姿态,心思各异。

“公子和!”孔父嘉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公子遗命在此,岂容再三推诿?此非谦让之时!社稷神器,非儿戏!公子力以国事相托,公子岂能因一己之谦逊,而置国家于动荡不安之地?太子与夷固然贤良,然公子遗命昭昭,天命在公子和!请公子以社稷为重,遵奉遗命!”

“孔父司马!”宗正还要再争。

“够了!”华父督猛地提高声音,如惊雷炸响。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公子和身上,一字一句道:“公子遗命,天地可鉴!公子和再三推让,足见其仁德谦逊!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神器,不可久悬!公子和——”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宣告般的威严,“此乃天命!亦是公子力之遗志!非为私授,实为公义!请公子……受命!”

“请公子受命!”孔父嘉及几位大臣叩拜。

宗正和少数老臣面色惨然,看着华父督不容置疑的态度,看着公子和伏地的身影,最终颓然拜下。

公子和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兄长的遗命,华父督的威势,孔父嘉的坚持,无形的“天命”压力,如同枷锁套在身上。他感到深深的无力,仿佛被无形大手推着。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脸上泪痕交错,额上红痕刺眼。他望向兄长遗体,那双眼睛半睁着,仿佛在无声催促。他深深吸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近乎麻木的沉重。他对着兄长遗体,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低沉沙哑:

“弟……公子和……谨遵……兄长遗命!”

“谨遵公子遗命!”华父督、孔父嘉等人齐声高呼。

公子和缓缓站起,身形微晃,被孔父嘉扶住。他挣脱搀扶,独自站稳,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华父督身上:“太宰……国丧……新君继位……诸事……烦劳了。”

“臣,万死不辞!”华父督躬身应道。

沉重的丧钟响起,一声声,穿透黎明前的黑暗,传遍商丘城。钟声呜咽,宣告宋国一代君主的陨落。

公子力薨逝的消息席卷宋国。宫城内外,素缟如雪。梓宫停于正殿,四周是白色丧幡和冰冷礼器。公子和身着斩衰重孝,跪在梓宫前的草席上,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每一次回拜吊唁者,每一次聆听祭文,都让他身心俱疲。无形的压力来自四面八方。

太子与夷同样身着重孝,跪在公子和稍后侧。他低垂着头,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泄露着内心的巨大哀伤。他几乎不与人交谈,对慰问者只是机械回礼。整个丧礼期间,他未曾看过公子和一眼。这种刻意的沉默,让公子和感到一种深沉的愧疚与不安。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宗正为首的几位老臣,虽明面上不再反对,但私下里的议论和忧虑如同暗流。“废长立幼”、“违背周礼”的担忧从未停歇。公子和能感受到投向他的目光中,除了敬畏,还有疑虑与惋惜。

华父督和孔父嘉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华父督以铁腕处理国丧与新君继位事务,压制不和谐声音。孔父嘉负责宫禁宿卫,确保权力交接平稳。他们的支持是公子和此刻的依靠,却也让他感到责任如山。

国丧哀恸未散,新君继位吉日已定。就在公子力梓宫下葬后第七日。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压。宋宫内外,肃穆喧嚣。宫门悬挂崭新玄色旗帜。通往正殿的御道两侧,玄甲卫兵肃立如林。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新漆与紧张气息。

公子和沐浴熏香,褪去斩衰麻衣。他站在偏殿深处,由内侍服侍,穿上象征至高权力的玄端礼服。玄色为底,朱砂、石青、金线绣着繁复的十二章纹,厚重无比。当那顶前垂十二旒白玉珠的冕冠戴在他头上时,公子和只觉脖颈一沉,眼前玉珠晃动,光线支离破碎。他看着铜鉴中威严的身影,感到强烈的陌生与沉重。这身衣冠,承载着兄长的托付与宋国的未来。

“吉时已到——!”殿外传来太礼官悠长唱喏。

公子和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冕旒晃动,遮蔽部分视线,却让目光显得深邃。他在内侍簇拥下,迈步走出偏殿。

正殿之外,广场之上,冠盖云集。宋国卿大夫、官吏、宗室勋贵、诸侯观礼使臣,按序肃立御道两侧。人人朝服,神情肃穆,目光投向缓缓开启的朱门。

公子和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丹陛。玄端礼服袖摆轻摆,冕冠玉旒摇曳,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广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履底踏石阶的轻响。

他登上高台,转身,面向广场人群。太礼官手捧盛放玉圭和青铜钺的托盘,躬身侍立。华父督、孔父嘉等重臣肃立阶下最前方。

太礼官上前一步,展开朱笔继位诏书,高声宣读:“昊天不吊,降祸我邦!先君公子力,遘疾弥留,奄弃臣民!顾命谆谆,传位于弟公子和!承天景命,绍继大统!今公子和,秉性仁孝,德合神明,允执厥中!谨遵先君遗命,嗣登大宝!告祭天地祖宗,临御宋国臣民!尔等其钦哉——!”

“吾君万年——!”华父督率先跪拜,声音洪亮。

“吾君万年——!”孔父嘉及群臣紧随其后,齐刷刷跪伏,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直冲云霄。

公子和站在高台之上,冕旒遮挡视线。他感受着那代表权力与臣服的声浪。他缓缓抬起双手,虚扶一下,声音沉稳:“众卿……平身。”

“谢君上——!”群臣叩首起身肃立。

太礼官将托盘高举过头顶,呈送公子和面前。玉圭温润,象征仁德信义;青铜钺冰冷沉重,象征生杀权柄。公子和伸出手,指尖微颤,缓缓握住冰冷的玉圭。入手温凉,让他心头一凛。随即,他握住了青铜钺粗壮的柄。沉甸甸的、冰冷坚硬的力量感传递到掌心,蔓延全身。这权柄,他终于握住了。

他双手紧握圭钺,目光下意识扫向阶下群臣最前方。华父督、孔父嘉垂首肃立。他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宗室勋贵所立的位置。

公子与夷就站在那里。

他身着朝服,颜色略浅,站在几位宗室老者身旁。他没有垂首,而是微微抬着头。冕旒玉珠晃动,公子和的目光穿过珠帘,看到了与夷的脸。

那张年轻英挺的脸上,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哀伤与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然而,就在那平静之下,公子和清晰地看到了与夷的双眼。

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穿透了冕旒垂落的珠帘,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火焰,没有冰锥,却蕴含着巨大的失落与深沉的哀痛。那是一种理解父亲抉择却又难掩丧父之痛的复杂眼神,一种恪守臣礼却无法完全掩饰的黯然神伤。那目光像沉静的湖水,底下却涌动着无声的悲潮。

公子和握着圭钺的手猛地一紧。一股强烈的愧疚与责任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感觉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提醒他这权柄的重量,提醒他兄长的托付,提醒他宋国未来的道路。兄长的遗命,群臣的朝拜,手中的权柄……在这一刻,在那双承载着失落与哀伤却依旧清澈的眼睛注视下,变得无比真实而沉重。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广场上肃立的群臣。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将手中的玉圭和青铜钺高高举起,向着天地,向着臣民。

“礼成——!”太礼官的声音响起。

山呼万岁之声再次如潮涌来。

公子和站在高台之上,冕旒垂落。他高举着象征权柄的圭钺,如同举起一座山岳。铅灰色的天空下,新君的身影威严而庄重。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来自阶下的、承载着失落与哀伤的目光,已深深烙印在他心中。那目光在无声地宣告:他必须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方能不负兄长的托付,不负宋国“贤者之邦”的声名,亦不负那默默承受着巨大失落却依旧恪守本分的侄儿——与夷。

……

宋穆公病得很重了。

药石的气味,混杂着陈年木器与垂死之人散发的淡淡腐朽气息,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宫寝。青铜灯盏的焰心不安地跃动着,在四壁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魅影。宫人垂手肃立,如同殿角厚重的帷幕本身,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唯恐惊扰了榻上那沉重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穆公蜷缩在锦衾之下,昔日魁伟的身躯如今瘦骨嶙峋,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幽深的洞窟。每一次吸气都引得胸骨剧烈起伏,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每一次吐气,都仿佛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浑浊的目光越过低垂的幔帐,投向宫殿深处那片难以捉摸的幽暗,像是要穿透这华宇的束缚,追寻某个已然消逝的身影。

“孔父……”喉管中艰难地挤出嘶哑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召……大司马孔父嘉……即刻来见……”

“唯!”内侍官如同一只受惊的鸟雀,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厚重的门影之外。空旷的回廊中,那仓皇奔去的脚步声带着空洞的回响,急促地撞向死寂的宫墙,也敲打在每一个侍立者的心上,预示着一场风雨的降临。

等待的时光在药气和死寂中无限拉长。穆公阖上眼帘,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宣公那张刚毅而慈爱的脸庞,总在不经意间清晰地浮现于黑暗之中。那一幕永远刻骨铭心:宗庙前的阶陛之上,当宣公舍弃嫡子与夷,于诸卿面前决然将象征国柄的礼器置于他手中时,那份托付是何等沉重。宣公的眼神越过纷扰的尘世,直抵未知的未来。“社稷……托付于弟……” 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此刻如同奔雷在他耳畔反复回响,震得他几乎魂飞魄散。这深恩厚德,若不能善始善终,黄泉之下,何颜以对?

孔父嘉到来的脚步比他预想的更快。那声响沉稳有力,一步步踏在玉砖之上,带着金属佩玉碰撞的清越,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榻前几步之遥。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山岳,深色的朝服几乎与殿内幽暗融为一体。他肃立着,深深一揖,眉宇间的凝重几乎凝结为实质:“臣孔父嘉,奉召觐见君上。”声音沉厚,刻意压下了一丝忧急。

穆公费力地撑开眼皮,混沌的目光费力地聚焦在司马那坚毅的面容上。他想撑起身,侍从慌忙上前搀扶,将锦枕垫于他腰下。喉结滚动,喘息半晌,才艰难地吐出字句:“孔父……你来了……好……”他缓了口气,积攒着几乎枯竭的气力,“寡人……天命之期,恐不远矣……”

孔父嘉心中一恸,立刻再拜道:“君上切莫此言!大宋乃天命眷顾之地,上苍必佑明主!况太庙列祖列宗英灵庇佑,君上定能转危为安,社稷万民皆倚君上如日月……”

穆公枯瘦的手指动了动,如风中残烛般微晃,制止了他的话头:“天命……何曾虚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中陡然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直直钉在孔父嘉脸上,带着最后的气魄,“寡人急召于你,是为社稷存续之重托!”他微微仰首,望向穹顶深处那不可见的所在,“当年……先君宣公,抛却亲子与夷……而立寡人君位……此恩此德,此心此情……寡人……未曾一刻敢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的沙哑与近乎悲怆的执拗,“若……若托大夫之福,寡人终得苟全性命,残喘至今日……他日泉路相逢,若先君问我:与夷何在?寡人……将何以作答?!”最后一句,已是字字泣血,目光死死锁住孔父嘉。

孔父嘉心头剧震,迎着穆公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火焰、不容置疑的眼睛,那里面蕴含的决绝与深重的疲惫交织着。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沉声应答:“君上之言,臣已尽悉。君上属意臣,辅佐事奉与夷公子,主持国家社稷。”

“正是!”穆公急促地点头,干枯的双颊因用力而泛起濒死般的潮红,“请大夫……务必立与夷,事之,承此国柄!寡人……虽入九泉之下,亦瞑目无憾矣!”他伸出一只手,枯槁嶙峋的手指指向孔父嘉,如同要将这无形的重担钉入他的肩骨、烙进他的骨髓。

殿内一时死寂,唯有穆公粗砾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孔父嘉垂首沉默,双眉紧锁如峰峦,目光落在冰冷的玉砖交缝上,内心似有惊涛翻滚。良久,他才缓缓抬头,声音低沉如地底涌泉,清晰地传入穆公耳中,带着难以言说的份量:“君上之仁心,日月可昭。然……然诸卿私议,群臣之心,所愿所向,皆在奉君上之子,公子冯为新君。”

“不可!”穆公如同被蝎尾蛰中,断然厉喝。这声暴喝耗尽了他残余的生气,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咳,身躯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将出来。侍从惊惶上前,连连为他抚背。许久,他才稍稍平复,双目赤红,喘息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管深处抠出,斩钉截铁:“断乎不可!”他死死盯住孔父嘉,“先君为何弃其子而立寡人?非因寡人齿长……非因寡人位高……乃因……乃因先君洞察人心,以寡人尚存一丝薄德!”喘息更为粗重,“如今若寡人恋栈权位,弃让国之节,行篡立之举……岂非……辜负先君生死托付之深恩?!岂非……废弃先君慧眼拔擢之明断?!若此……寡人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妄言‘德行’二字?!”他越说越激越,青筋在枯瘦的脖颈上暴起,枯枝般的手抓住身下锦衾,指节发白,“光大先君之美德,承续遗志……孔父!此乃燃眉之急!十万火急!卿……卿万不可……让先君泉下心血……付诸东流!”

字字如千钧重锤,带着血泪的呐喊,狠狠砸在孔父嘉的心上。他望着眼前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生命之火即将熄灭,却在临终关头爆发出如此炽烈信念的老国君,胸中似有万种情绪翻滚沸腾——有震撼,有感动,有悲悯,更有一种沉重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忧虑深渊。他再次深深下拜,额头几乎触及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君上……圣虑深睿如海,臣……谨遵君命!必当竭尽股肱之力!”

穆公紧绷如弦的身体,这才如释重负般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疲惫的欣慰。随即,那眼神又骤然变得冰冷、凌厉、不容分毫违拗:“传……寡人严令……即刻驱逐公子冯、左师勃……命其……即刻离宫,出居郑国!不得有片时延误!”

这命令不啻于平地惊雷!不仅孔父嘉猛然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连帷幕后垂首屏息的宫人们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的声音!逐亲子!斥股肱!这简直是将人伦常理践踏于脚下!亘古少有!

“君上!”孔父嘉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公子冯乃君上骨肉血脉,左师勃乃世代重臣,服侍三世……”

“寡人意决!”穆公的声音斩金截铁,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冰封凝固,“快去传令!不得片刻延迟!”他喘息加重,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深沉的痛苦,但那痛苦瞬间又被更坚硬、更冷酷的决绝彻底覆盖,“你……亲自去见他们……”声音低下去,如同来自冥府般的寒意,“去告诉他们……寡人存世一日……他们便永生不得踏入宋境一步!寡人身死之后……魂归九幽……他们……亦不得近前……不得抚棺……不得凭吊哭丧!”

孔父嘉凝视着那双眼睛里的寒冰,明白任何劝谏都已是徒劳。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如石的回应:“臣……遵命!”他缓缓直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佝偻,步伐沉重地一步步退出殿外,每一步都似有千钧重负。殿门沉重的阴影,将他落寞的身形一点一点吞噬。

公子冯的宫苑内,灯火虽明,却驱不散弥漫其间的压抑。年轻的公子冯倚靠在几案旁,手捧简牍,然心思却远在诗书之外。他的脸庞继承了父亲的轮廓,英挺而疏朗,此刻却被一层阴霾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所笼罩。席下的左师勃,须发半白,神情是刻入骨子里的严谨,此刻也紧锁双眉,目光沉沉,显见心事重重。国君沉疴缠身的消息早已非密,宫苑间的气氛一日胜过一日地凝固,沉闷得令人窒息。

孔父嘉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脆弱的宁静,如同巨石投入死水。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朝服几乎吸尽了光亮,身后数名佩戴短兵、身着鳞甲的宫廷武士肃立如石像。他面色阴沉似暴雨前的积云,目光扫过惊愕抬头的公子冯,掠过猝然起身、脸色骤变的左师勃,带着一股沉重的杀气。

“司马?”公子冯放下简牍,心头掠过一丝不祥,强自镇定地发问,“值此深夜,又领甲士而来,有何紧要之事?”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孔父嘉并未立刻回应。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汲取力量,然后以一种近乎宣读祭文的、极端沉重却毫无温度的语调开口:“奉君上严命:公子冯、左师勃,即刻离宫,不得携带府库财物,简装速离!出居郑国!不得片时延误!”

驱逐!郑国!

这四个字如同极地寒流,瞬间将公子冯周身血液冻僵。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惊骇和屈辱:“什……什么?!驱逐?!去郑国?父亲……父亲他……因何如此?!为何如此待我?!”他猛地向前冲出两步,手按在冰冷的几案边缘,青筋毕露。

左师勃更是如遭雷亟,浑身剧震!老迈的身躯佝偻了一下,随即挺直,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屈辱:“司马!君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公子为君骨血,老臣服侍三朝……自问鞠躬尽瘁,未曾有丝毫懈怠!纵……纵有万死之罪,也当明正典刑,公告于太庙!如此不明不白,行此悖逆人伦天理之举……老臣……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苍凉悲怆的声音在殿宇内回荡,蕴含着无尽的冤屈与绝望。

孔父嘉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捏,但他只能逼迫自己,硬起早已千疮百孔的刚强。他避开了公子冯如同受伤孤狼般的目光,也避开了左师勃那沉痛如海的逼视,缓缓抬起了僵硬的手臂。身后的武士无声地踏前一步,肃杀凛冽之气扑面而来。

“公子,左师,请吧。”孔父嘉的声音如同朽木摩擦,干涩低哑,“车驾已在北门之外。君命……不可违。不可……有片刻迟误。”最后几字,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公子冯的目光从那几张铁板般冰冷的武士脸上扫过,最终死死盯住孔父嘉那岩石般不容置喙的神情。所有的祈求、辩解,都在对方眼中冻结。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他猛地抬手,五指成爪,狠狠抹去眼角几乎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甚至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脚步却异常沉重,每一步都踏碎了地面倒映的灯光。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在那瞬间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寒与悲怆,仿佛一座瞬间凝结冰封的火山。左师勃望着公子冯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孔父嘉,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老泪纵横,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凄楚、似乎要吸尽肺腑气息的叹息。他颤巍巍地挺直背脊,最后深深回望了一眼身后深宫的方向,目光复杂至极,最终只余一片空茫的悲凉。他步履蹒跚,一步一跄地跟随公子冯而去,背影佝偻,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垮。

夜色深沉如墨,沉重而古朴的宫门在他们身后“轰隆”一声闭合,那声响如同巨石封堵墓穴,沉闷决绝地在寒夜中扩散,隔绝了两个世界,隔绝了骨肉之情。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简陋异常的单辕马车停在宫道边,只有寥寥几名身披皮甲的武士木然立于马匹之旁,“护卫”着这凄凉的旅程。车轮碾过商丘新城门外坑洼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辚辚”声,逐渐淹没在呜咽的北风之中,很快便彻底消失在浓稠化不开的黑暗里。车轮声彻底消失后,只留下宫门前一片死寂的虚空,以及空气中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尘埃气味。

驱逐亲子的消息,其冲击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如同一枚投入死水潭的重磅巨石,瞬间在沉寂压抑多日的宫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惊恐、不解、愤懑、揣测……种种情绪如同野火燎原,借着低语的春风,在每一道回廊,每一重殿宇,每一个角落迅猛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连呼吸都显得困难。这股看不见却足以让人窒息的暗流,终于冲破了重重无形的屏障,冲到了宋宫深处另一座重要宫苑的门前。

太子与夷独自坐在内室。几案上摊开的简牍,油灯的光芒在墨字上跳跃。他握着刻刀的手早已冰凉。伯父病危的消息早已知晓,宫墙内的风声鹤唳亦非所闻,但当公子冯、左师勃被连夜无情驱逐的细节如冰冷的剑刃般刺入耳中,他依然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气从脊椎猛地窜起。公子冯……那是伯父唯一的亲子!血脉至亲!左师勃,更是先君时代的老臣,世代簪缨!伯父竟行此绝人伦、悖礼制之举?这般酷烈?!难道……真是为了……自己?

这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手足冰冷。他骤然起身,如困兽般在斗室之内焦躁地踱步,几步之间已是数个来回。青铜灯盏跳动的火焰将他年轻而此刻毫无血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眉宇间紧紧拧成一团,那是巨大的困惑、深重的不安,甚至一丝隐隐的恐惧在迅速滋生。不能再等了!绝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承受这无法想象的“托付”!这“还位”的过程,浸透了至亲的血泪,背负着万钧的压力!他必须亲见伯父,必须问个清楚!哪怕只得到一个苍白的解释也好!这念头越来越强烈,终于如决堤之水!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的刺痛让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坚定!他不再犹豫,大步踏出宫室,步履沉重而急促。穿过重重幽深曲折的回廊,守夜宫灯的光芒拉长他踽踽独行的孤影,沿途的侍者宫婢见他面色凝重如霜,目光似电,无不惊惶避让,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半句声音相询。

穆公的寝殿内,死亡的气息已愈发浓郁刺鼻。孔父嘉等几位重臣依然默立于塌旁角落,神情惨然。宋穆公似乎耗尽了最后与人对话的气力,双目紧闭,枯槁的胸膛起伏微弱如游丝。与夷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的动静,但那股坚定的气场却像投入冰水中的烙铁,发出细微的炸裂声。他径直走到榻前,毫不回避地看着那张如同风中残烛般枯槁的脸,深吸一口气,双膝一屈,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玉石地面上。“咚咚”两声,在这死寂之中显得格外惊心。

“伯父。”他的声音清朗异常,带着一种年轻生命特有的穿透力,试图刺破这殿内堆积如山的死亡气息。

宋穆公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撑开眼皮,浑浊的目光费力地聚焦,终于落到跪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那眼神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微澜,随即又归于更深沉的疲惫与死寂。

与夷抬起头,目光如同箭矢,直直射向穆公那暗淡的眼眸,声音清晰、稳定,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冰冷的玉砖之上:“先君宣公,当年舍弃孩儿与夷,不将国家社稷托付于我,而决然交予伯父您执掌,盖因先君深信不疑,伯父您……乃能为宗庙社稷当好擎天之柱,不负祖先之托。”他停顿片刻,似乎在积蓄下一句更沉重的话语,语气转为沉痛与不解,“然则……今日,伯父您亲下严令,将亲子公子冯、老臣左师勃一并驱逐于国门之外,显欲将国祚交还侄儿与夷……侄儿斗胆叩问,这……真的是先君宣公临终之际,所愿所想之本意吗?!”

他紧盯着穆公的眼睛,不容他回避,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刺痛:“况且……今日伯父亲证其可行——骨肉亲子若可驱逐于野……然则当年……昔日,先君宣公……面对年幼的我与夷……难道……难道就不曾有过一丝一毫……将我也……也逐出宋境……以绝后患的念头吗?!”这最后一问,如千钧雷霆,炸响在殿宇之内!

穆公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沉寂的身躯爆发出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力!他沉默着,眼珠僵直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华丽殿顶的彩绘藻井,投向无限辽远、无限深邃的虚空中某个点。那目光似在追忆,在探寻,在回答着一个早已尘埃落定的问题。过了许久许久,久到灯花几乎爆尽,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颅,目光重新落回与夷那年轻却已沾染了世事复杂与苦痛的脸上,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洞穿生死的平静:“先君……当年未曾驱逐于你……其心……其意……寡人今日……明了……”他的喉结滚动,呼吸更加艰难,“寡人居此君位……名虽为国主,实则……只为摄政。暂摄……国柄……以待其主……待之……如养幼雏,待其羽翼渐丰……如今……雏鸟已长成雄鹰……是时候……将这社稷江山……原璧……归还于你了……”

“摄政?!”与夷浑身剧震!这个从未有人敢说出口、也从未有人这样想过、更从未出现在任何记载中的词汇,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心神之上!瞬间,伯父这十几年看似理所当然的统治,这波澜壮阔的穆公时代,顷刻间崩塌!露出了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真相!巨大的冲击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凝滞!他瞠目结舌,只能怔怔地望着病榻上那已气若游丝、油尽灯枯的老人,一股混杂着震惊、恍悟、沉重乃至悲凉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的所有感官!

穆公似乎耗尽了仅存的意识,双眼缓缓闭合,再也没有睁开。只剩下那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一丝丝维系生命的喘息,宣告着时间的流逝。

殿内,彻底陷入死水般的寂静。

宋国上空的天色,始终阴沉着,厚重的铅云压得很低,没有一丝风,空气闷热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宫苑池塘里的鱼儿都沉入水底,不敢浮头。平日里刺耳的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彻底终结的气息。

八月初五,庚辰日。

黎明未曾带来一丝光亮,天地依旧晦暗。穆公寝殿内外的空气已凝固如铅铁。殿外宽阔的庭院,火堆早已燃起,刺鼻的松脂气味混杂着焚烧龟甲兽骨特有的焦糊恶臭,形成一股带着妖异色彩的浓烟升腾而起。身着玄色巫袍、脸上涂抹着朱砂油彩的巫祝们,在火光烟霾中疯狂地跳着古老怪诞的舞蹈,扭曲的身姿如同鬼魅在跳跃、旋转、伏拜,他们口中吟唱着无人能懂的、近乎嘶吼的颂咒,与手中急骤敲打的皮鼓声交混,试图撼动无形的鬼神之力。神情肃穆到近乎僵硬的卜师,跪伏在最大的一堆火焰旁,双手因长时间维持祭拜姿势而微微颤抖。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面前那几块在火焰中剧烈爆裂扭曲的巨大龟甲兽骨,每一次刺耳的炸裂声都让他周围的空气为之一紧。火光映照下,龟甲上绽开的每一道狰狞的、不规则的裂痕,都像是来自幽冥的回信,每一次新的裂纹产生或延伸的方向,都让侍立周围的诸卿大夫们脸色更加惨白一分,汗透重衫。

殿内,药香几乎完全被垂死的腐朽气息吞噬。穆公枯槁的脸庞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败光泽,是毫无生气的土色,嘴唇呈现出淡淡的青紫,微微翕动着,却再也无力发出任何可辨的声响。孔父嘉、大司徒、大司寇、太史、太卜……几位国之柱石般的老臣肃立在榻前不远处,如同石雕泥塑,连喘息都刻意压抑到了极限,仿佛怕吹散了榻上人最后一点气息。与夷也在靠近床头的位置侍立着。他目睹伯父的生命之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流逝,内心的惊涛骇浪已渐渐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深渊——那“摄政”二字掀起的海啸已然平息,留下的却是更广阔、更幽暗的、名为“责任”的渊薮。这渊薮的重量,足以令人窒息。

突然!穆公一直搭在锦衾上的右手极其轻微、却极其清晰地抽搐了一下!那只枯瘦干瘪的手掌猛地张开,又瞬间松弛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