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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
不是睡够。是手腕上那个归字在跳。极轻,极规律,像一枚埋在皮下的针,被人从另一头一针一针地推。他睁开眼时,林薇坐在床边。她没睡。她手里攥着那块旧布巾,布巾上沾着刚从孙石头脸上剥下来的一小片灰壳。壳放在碗里,碗底有盐。盐没化。可壳在盐上慢慢转,像有人用气吹着它。转的方向朝西。林薇看见他醒了,把碗递过来。江辰看了一眼,没接。他把胳膊抬起来。归字还亮着,可亮度比昨夜暗了一半。像一盏被风吹了一夜的油灯,灯芯还在,油快干了。
“孙石头呢?”他问。
“醒了。不认人。他娘在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出来,他也不擦。眼睛睁着,可瞳孔是灰的。老渔夫说是魂被膜隔在后头了。魂回不来,人就在这儿耗着。耗到壳长满,人就成壳。壳碎了,人就没了。还有几天?老渔夫没说。可他说,越快把归字送回去,壳就越松。归字是钥匙。它在哪儿,壳就跟着往哪儿松。我们得动。”
江辰坐起来。头有点晕。胳膊上的灰纹还在,淡了些,可没退。像有人用铅笔在他皮肤快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壳上轻轻一按。壳停了。停在西边。他收回手,壳又转起来。还是朝西。他忽然明白。这东西在找方向。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可它认得路。它认得回灰原的路。像信鸽。只是信鸽找家。它找的是老窝。留着它,它就会一直朝西指。可它也会一直在。它会跳。会转。会等机会。等他们睡着了,从碗里爬出来,重新缠上孙石头的脸。它是一根线。线的另一头在灰原手里。他们带着它,灰原就找得到他们。他们不带它,孙石头脸上的壳就永远不松。这是个死结。江辰把碗放下。他看着林薇:“老渔夫呢?”
“在滩涂上。他自己扎了个木排。说要下海。”林薇说,“散修拦不住。老渔夫说,他太师父当年走过这条水路。不是用眼睛走的。用耳朵走的。他要去听。”
江辰穿好鞋,快步出门。滩涂上风大。老渔夫的木排已经扎好了。五根旧竹竿,一根棕绳,两片破船板。木排前面绑着那盏鱼灯。灯点着。火苗朝东。老渔夫赤脚站在木排上,正往西撑。水已经没到膝盖。散修站在水里拦他。老渔夫不看他。只看着西边海面。那层膜还在,贴着海平线。灰蒙蒙一片。比昨天淡。可没退。它像一片湿透的厚布,晾在那儿。半干不干。等着潮水再涨一次。
“老江,你劝劝他。”散修回头,嗓子哑得厉害,“这老头倔得像根海桩。我说不动。他就要那盏灯。说没灯,他就不认得路。他还说,他太师父留过一句话。在灰海里走,别信眼睛。信耳朵。信水。信风。信什么都可以,就是别信眼睛。眼睛会骗人。看哪儿都一样。哪儿都一样,你就回不来了。”
“让他去。”江辰说。他走到水边,看着老渔夫。老渔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一下。缺牙的嘴咧开,露出红红的牙床。他说:“小江,我太师父进过灰海。三条船进去。两条回来。他回来时,眼睛瞎了。可人活着。他说,里面什么都没有。看哪儿都一样。没有东西可看。你要是看,你就迷。你就开始分前后左右。一分,你就找不回来。可你不用找。你只要知道你要去哪儿。你要去的地方,得是你心里有数的。你心里有数,脚就认得。你心里没数,脚下就全是坑。”他把鱼灯举起来。灯焰极小,可极稳。他说:“我心里有数。我太师父的魂还在里面。我去找他。他认得我。他认得这盏灯。这盏灯是我太师父传下来的。火苗朝东。它朝哪儿,我就朝哪儿走。它不朝东,我就停。就等。等它朝东,我再走。”
江辰看着他。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头,赤脚站在木排上。水没过膝盖。风把他的旧衣吹得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肋骨。可他站得极直。像一根从海泥里长出来的老桩。江辰没再劝。他把手腕上那根灰布条解下来。布条上沾着一小片归字的灰。他把它系在鱼灯的灯柄上。然后他退回岸上。他说:“灯朝东,你回。灯朝西,你也回。不管朝哪,只要晃得不对,你就回。岸上有灯。你认得岸上的灯。别贪。别找。找不到就回。我在这儿等你。三天。三天你不回,我就带船去找你。把整片西海翻过来也要找。”
老渔夫点头。他撑了一下竹竿。木排慢慢离岸。朝西。水越来越深。木排越来越小。鱼灯的火苗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像一粒极细极细极细的金沙。它浮在水上。不灭。也不亮。只是稳。散修站在水里,一直看着。看到木排变成了一个黑点,和那层膜融在一起。他慢慢退回岸上。蹲在湿沙里。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粉笔。已经在怀里断了。他攥着断粉笔,在沙上画了一盏灯。画完,他用脚把它抹了。又画。又抹。抹了三回。他站起来,把粉笔扔进海里。骂了一句。回头对江辰说:“我也去。我带两条船。不进去。就在膜外头等。他要出来,我接。他出不来,我就烧。把膜烧开一条口子。我不信那层布有那么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