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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昊饭后陪妹妹她们打牌,瞥见内侍张鲸进来,扭头看一眼座钟。
“不早了,都去上班。“
他丢下扑克牌跑去奶奶的院子,母亲王氏也在,正在廊下给朱翊钧洗脸。
“母亲,奶奶睡了?”
“方才躺下,被他们三个闹得不行。”
王氏把棉巾递给小莺,说着从袖里摸出三块锡纸包裹的巧克力,分给孩子们,满脸慈爱对朱翊钧说:
“小乖乖,不是不让你们吃,是饭前不能吃,否则山珍海味都没了胃口。”
“亲奶奶,我记下了。”
朱翊钧接过巧克力,一副乖乖仔的小模样。
“赶紧着。”
张昊掉头就走,来到前院,顺着檐廊拐去马奎值房。
“适才内阁来人,让你去一趟。”
芳姐搁杯,从那摞子拜帖里抽出一份给他。
“高阁老府上你不去,内阁难道也不去?”
张昊心知躲不过去,苦笑道:
“接连相邀,不去就彻底得罪他了。”
嘟嘟舔着巧克力进屋,见他娘黑着脸,乖乖的去抽屉里取习字本。
莉莎拉扯爸爸的袖子撒娇。
“我也想进宫,人家还没去玩过呢。”
“钧儿下午要上课,你去作甚?回头我要检查作业,再应付了事,看我不拿鞋底板子抽你!”
张昊瞪了女儿一眼,丢下拜帖出门。
老张家的国公府门朝什刹海,马奎陪着几个府军前卫带刀舍人和锦衣卫大汉将军,坐在水边的柳荫里胡吹海侃,听到媳妇叫他,赶紧招呼一声,众侍卫忙不迭去解缰牵马。
“姑父,登基后我还能来玩么?”
朱翊钧钻进杏黄围帘的雕花大轿问。
“只要功课不落下,谁还拦着你不成。”
张昊放下轿帘,钻进后面的蓝呢小轿。
正是上值的点儿,东西长安街上各色官轿起起落落,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闹嚷嚷响成一片。
张昊瞅着朱翊钧的轿子进了西华门,放下轿帘,轿夫们也没询问,起轿便往长公主府而去。
素嫃就住在永淳长公主府上,名曰回娘家。
张昊自打回京,只在隆庆驾崩那天,远远地见了小妻子一面,随后每天都要来长公主府问安赔罪,恳求妻子归家。
迎接他的依旧是便宜姑父谢昭,笑眯眯说:
“嘉善中午跟着她姑姑去了永安(嘉靖的三女儿朱禄媜)府上,进屋再说。”
“这是故意躲着我啊,罢了,姑姑不在,你难得清闲,我就不打搅了。”
同为苦逼驸马,张昊深谙公主不在身边的私密时间是多么宝贵,辞别便宜姑父出来,钻进轿子琢磨片刻,吩咐道:
“去内阁。”
小轿原路返回。
京师官衙遍地,唯独内阁大佬与六科喷子的公署设在紫禁城里。
张昊下轿,刷脸进了午门。
往右是会极门,内阁就在那边,往左是归极门,六科廊所在。
他头回来内阁大院,只见院子东边的小楼挂着诰敕房牌匾,西边是制敕房,南边为帮办属吏的公廨,正中那栋阁臣办公楼飞角重檐,宏敞富丽。
腰挂乌木牌的小太监给他低声指点:
“驸马,二楼那个开着窗户的屋子就是,两位阁老的值房门对门。”
看来高张撕逼无人不知啊,张昊笑着称谢,迈步往大堂上去。
大堂中央供着孔圣人的木主牌位,四面是游廊,门户重叠,有的是会揖朝房,就是阁臣与六科喷子开碰头会之处,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俱全。
上楼路过几个门上落锁的房屋,估计是撂挑子回家养老的赵贞吉、殷士儋两位阁老的办公室。
如今内阁尚有三位大佬,高拱主管人事,张居正打理军务,还有一位新晋阁老叫高仪。
高仪当过礼部尚书,与他父亲是老同事,据说此人清心寡欲,处世淡泊,根本不愿踏入内阁这个是非圈子,隆庆今年二月份病重,高拱硬是把这位同年抬举入阁,成了四位临终顾命大臣之一。
高拱夹着烟卷埋头案牍,听到有人叫先生,抬头露出一丝茫然之色,继而恍然,欢颜起身还礼。
“是浩然啊,我正有事找你,听说你病了,还说下值亲自去府上一趟,快快请坐。”
“天天迎来送往,烦不胜烦,无奈只得称病谢客,先生见谅。”
张昊去红木书案横头的一张椅子里坐下。
“先生找我有事?”
“荆川公(老唐的号)来信,说起瓦剌降部封爵之事。”
高拱噙着烟卷,从卷宗里抽出一叠文书给他,
“西北你比我熟,因此想找你聊聊。”
张昊翻看那些公私文书,都是唐老师、严行简、尹耕、庞东来、温如玉、倪文蔚等人的书信和奏折副本,另有一份瓦剌降部的授职给赏人员名单。
“我和家师谈过此事,也给先帝上奏过,同化融合是个渐进过程,授职笼络必不可少,比照对待右翼三万户的法子即可。
听说去年漠北诸部鞑子头领来京,参加朝会、宴饮,领路费、赏赐还罢了,一些不知死活者竟然和京师的喇嘛勾勾搭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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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父说那些喇嘛还想去北边建庙,呵呵,我真不知道诸公是怎么想的,鞑子吃硬不吃软,过去种种,难道还没有教训么?”
“取消朝觐、回赏等我并不反对,汉家旧疆一朝尽复,当时举国欢腾,先帝的心情你应该理解,因此对鞑子优容了些。
君泽巡乌思藏、延年抚两湖、惟明镇贵州、蟠峰剿洞蛮,改土归流时不我待,至于一些无知宵小,且让他们得意几日。”
高拱捋一把大胡子,喷着烟雾,操着浓重的中州口音,低声补充道:
“隆善、兴教、保安在内的观庙,都在操办先帝法事,密教纵有千般错,此时也动不得。”
张昊喝了口茶,默默点头。
大明东西南北俱有边患,比如两广越南缅甸交界处,从未消停,国内同样不太平,广西僮瑶等少数民族起义,此起彼伏。
攘外必先安内,首务是改土归流,高拱说的蟠峰即两广总督李迁,惟明是平蛮战神刘显,都是靠着征讨砍杀才爬上高位。
如今西北虏患平定,乌思藏扛不住经济封锁制裁乞降,正是斩草除根之机,尤其是善惑人心的密教秃驴,必须赶尽杀绝。
番僧不但活跃于青甘藏,还有两京,原因是怀柔西番的政治需要,以及权贵喜好,比如西苑大善殿,专供密宗银秽佛像。
再比如大能仁寺,是皇帝修欢喜禅之处,这些纳垢之地,曾被嘉靖拆除,仅留西城密教巨刹大隆善,供朝贡的番僧驻锡。
当年慈恩、能仁、隆善、兴教、保安等寺的番僧数目,可与后世京师三十万仁波切媲美,皆是好逸恶劳、骗财骗色之辈。
“京师密教嘉靖朝衰微,隆庆朝又死灰复燃,冒充贡使、攀附权贵、招摇撞骗、蛊惑人心,实乃社会毒瘤,可见五城监察刑治衙门的问题不小。”
“那些勋贵之家,有几个不是庙里大施主,厂卫尚且避之不及,顺天府、兵马司又能如何?”
高拱索性不再绕弯子,恨恨说道:
“按例,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必由两人分别担任,只有世宗皇帝时期,黄锦兼任两职。
而今冯保窃据司礼监,以印带厂,权力之大,已无人可及,远非当初的黄锦可以望其项背。
还有遗诏上,协司礼监共攘国事之语,臣工无不惊骇,自立国以来,岂有宦官受顾命之事?
托孤当晚,以国事授司礼监,次日即命冯保掌印,内外有张居正与冯保盘踞,必坏乱政令。
二贼欺今上之年幼,乱祖宗之法度,驸马同受先帝顾命之重托,难道要坐视他们盗窃国柄?”
张昊侧身瞄一眼对面紧闭的房门。
“太岳和南宇(高仪的号)先生都不在?”
高拱鼻息粗重,发出一声让人寒毛直竖的冷笑。
“广西洞蛮叛乱尚未平定,有人上奏李迁贪墨空饷,兵部的事平常是张居正分管,上午谭纶过来,说是去兵部,一直没见他们回来。”
张昊像是吃了一只苍蝇,心境大坏。
两广总督李迁是高拱门生,不消说,弹劾李迁是张居正授意,官场惯例是受弹劾就得让位避嫌,除非皇帝发话挽留,党争内斗要亡国,亡国也要党争内斗,这很大明。
“谁来替他?”
“广西巡抚殷正茂。”
张昊嗤笑一声。
殷正茂字养实,与张居正同榜高中,不过此人颇有才干,能文能武,尤擅兵事,屡屡冲杀在镇压少数民族叛乱最前线。
尽人皆知,此人当文官贪税,当武将贪饷,想必这是高拱容忍殷正茂接替李迁之因,小辫子在手,随时可以拿下老殷。
李迁早不出事晚不出事,赶在这个节骨眼爆雷,自然是隆庆驾崩次日,司礼监掌印之位突然易主,高张之争白热化了。
司礼监掌印太监位高权重,人称内相,相当于外廷内阁首辅,秉笔太监一般兼职提督东厂,如同次辅兼都察院都御史。
这些人是皇帝机要秘书兼耳目喉舌,各地奏折呈送,内阁辅臣起草票拟后,皇帝朱批,实际上,朱批由秉笔太监代劳。
东厂是皇帝直接掌握的侦察刑治机构,三法司都不能辖制,冯保以印带厂,妥妥一个九千岁。
而且冯保和一般阉宦不同,精通琴棋书画,学识出类拔萃,高拱深为忌惮,因此先后推荐陈洪、孟冲掌印,打压冯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