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翻云覆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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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邵昉老实待在外地,就能牵制敌人一部分注意力,广西那边不足为虑,去歇着吧。”

游七称是,老爷动用邵昉,就是要把上蹿下跳的高范调离京师,卸掉高拱的狗腿子,他去榻上取了锦垫塞在老爷的圈椅里,拿着茶壶去耳房,让蓉儿重新沏茶。

张居正又看了一遍冯保的亲笔信,凑到烛台上点燃。

信上说,高拱让户部尚书张守直拨二十万两太仓银送入大内,被李太后拒了。

历来新皇登基,都会订制一批头面首饰,分赠后宫嫔妃,这是朝廷礼仪,但是如今的皇上是个孩子,高拱编了一个正当名目:礼不可废。

既然把银子送到皇上生母李太后处,讨好之目的路人皆知,高拱和张守直这二贼,狼狈为奸,为了权位,脸都不要了。

户部的箱底子这几年颇有盈余,可也经不起大手大脚的花销,且不说先帝宾天与新皇登基的礼仪耗费,广西、云南的军费也是一笔巨款。

还有先帝钦定的京津交通工程,这是为了把海运物资输送至都门,干系甚大,河道总督接连上奏,催要第二期工程款。

尚有其它小项开支,总之各地都在要钱,夏收未至,青黄不接,照高拱这种折腾法,别说工程要罢停,京师大小上万官吏的月俸都成问题。

拨给大内的头面首饰款项,是高拱起草呈上的公折,却没有知会他这个次辅,其实在冯保通风送信之前,仓场总督王国光就已经告知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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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还则罢了,更可笑可恨的是,高拱居然让他在一份罗列冯保劣迹秽行、否认其同受顾命的《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上签上大名。

高拱显然要在新皇登基的当天决战,却把牌面亮给他看,他当时的心情无法言说,没有丝毫犹豫,在高拱、高仪之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平心而论,他佩服高拱的行事磊落和政治手腕,既得宠于先帝,又有大批门生故旧效劳,可也因此愈来愈骄傲独断,越来越不能藏蓄隐忍。

高拱过于自信,直接针对遗诏中“司礼监同受顾命”之事,只会激化矛盾,而不能解决问题,因为没有两宫太后认可,遗诏是矫不起来的。

这种轻率鲁莽之举一旦实施,只能促使后宫母子深信冯保精心构制的谗言,认定外朝存在一个以高拱为首,胆敢侵犯朝廷权威的官僚群体。

看到那份《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疏》时候,他就知道高拱输了,唯一变数是第四个顾命大臣张昊,好在张秀落在他手里,胜局已定!

外间房门吱呀一声。

烛光晃动中,扭头看到二房小妾手腕上的玉镯闪着幽幽微光,不觉又想起女儿手里那串不知哪来的佛珠,喟然一叹。

“怎么见到奴奴就叹气,老爷、快交亥时了。”

小妾穿着白色护领的右衽夹袄,下着藤萝缠枝花样襕裙,披着一件紫色底鹤云纹披风,娇滴滴的瓜子脸,头上挽了个松松的髻,缀着零星几点翡翠珠花。

她温柔说着,放下盛着一碗银耳羹的托盘,试了试茶壶的冷热。

“蓉儿死丫头又在偷懒,这种天气怎能喝凉茶。”

“夫人可曾歇下?”

“姐姐今晚睡老大媳妇那边,你饭时就吃了一块芝麻饼,我熬了羹,老爷趁热喝了罢,又皱眉作甚,还要我喂你不成?”

张居正端起碗说:

“你先睡吧,我还得写封信。”

小妾不敢再歪缠,临走把披风给他裹上,这才袅娜而去。

窗外雨声啁哳,花园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唤,女儿手捻佛珠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继而又想起亡故发妻,不禁落下泪来,心情低沉到了极点。

闹闹是他的心头肉,打小瘦弱多病,却十分倔强,要她吃药,就得把她紧紧抱住,因为她会拼命的挣扎、哭闹不休。

令他开心的是,闹闹渐渐长成一个健壮活泼的小姑娘,读书识字也赛过她那些蠢哥哥,可这孩子看似乖巧懂事,骨子里实则比谁都任性。

他平素不苟言笑,即便是妻妾也惧怕他的威严,唯独在这个女儿面前,他如何也摆不出严父的架子,或者说,这个孩子压根儿就不怕他。

紫柏和尚云游天下,阅人甚多,说起张家的小畜生,满口都是赞誉之词,其实他也知道,女儿和那个小畜生之间,并没有什么越轨之举。

可他太了解女儿的性子了,张家的小畜生,已经取代了女儿心中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未婚夫,即使女儿如约出嫁,将来的生活也不会美满。

两家都姓张,就算他想帮女儿都无能为力,这是他最难受的,他望着紫檀笔架悬挂的一排毛笔,枯坐悲叹,不知该如何给亲家解释此事。

暴雨生凉,做成好梦,飞到伊行,几叶芭蕉,数竿修竹,人在南窗,傍人笑我恓惶,算除是、铁心石肠,一自别来,百般宜处,都入思量。

这首诗词题在长公主府——听雨楼东阁一座硕大的金漆彩绘书画屏风上。

枝儿一阵风穿过回廊曲槛,丢了伞急慌慌跑进霞珠宫灯高悬、绣幕锦帘重重的阁楼里,绕过屏风,顾不上许多便撩开纱帐,伸出指头戳戳脂粉堆中的驸马。

张昊看到枝儿眼中的慌乱神色,轻手轻脚下榻,披上袍服去外间。

枝儿匆匆把向有德转告的事叙述一遍。

“那个御史待在察院不露面,一直拖到天黑,向执事从皂隶口中获悉,二少爷喝醉酒,已经睡了,便放下心来。

孰料学士府下人一大早大摇大摆来察院取案卷,自称吿御状,他这才得知,二少爷昨日就被学士府的人带走了。”

张昊接过当值宫女递来的雨披,出院穿廊桥,但见天色冥晦,隔水楼台一片迷茫,雨势不大。

“几时了?”

枝儿抱着伞催促他:

“驸马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卯时早就过了,快些吧。”

以走一步算八步自诩的张昊棋差一招,但他不以为意,子曰: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趴会儿嘛,多大点事儿?

张居正活捉秀儿之目的,无非是故意对外宣称的“吿御状”,可惜的是,张居正即便五更寅时就在宫门外哭天抢地,也休想入宫。

除非宫里派人过来通知他之后,才会允许张居正入内,这叫伦理纲常,因为两个张家,一个是主,另一个是奴,现实就这么残酷。

张居正老奸巨猾,岂会考虑不到这一点,否则不会画蛇添足,派人大摇大摆去巡城察院,取甚么狗屁治安案卷,故意通知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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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有德在前院茶房急得转圈圈,见他过来,苦叽叽把前后经过陈述一遍。

张昊安慰道:

“小事一桩,忙你的正事去。”

向有德惴惴不安道:

“真没事?”

张昊笑着反问:

“你觉得能有啥事?”

“少爷说没事那就是没事。”

向有德咧嘴傻笑,二少爷是在他手里丢的,大少爷不恼不怒,让他松了口气。

“家里没送信吧?”

“我哪敢呀,弄清原委就来找少爷了。”

“五城兵马司行动起来没?”

“南城最糟糕,昨日我们去那边察院兵马司,狗官只会叫苦,说手下没人,都被坐营把总带着应承六部诸衙的差事了。

二少爷也没打算指望他们,无非是打个招呼,原准备找舅老爷借人去观庙维持秩序,排查疏散之事包给巡铺火甲就成。

没想到半路被学士府的下人堵住,二话不说就动手,巡城御史王篆突然带人冒出来,狗贼里外装好人,我真是瞎了眼!”

张昊笑了笑。

弓手是兵马司当差的正式工,人数有限,该司行使治安职权的主力是火甲,也就是劳务派遣免费工保甲。

京师五城各坊街巷,除了官员家庭可以免役,其余不分军民工商,每十家为一甲,轮流坐铺巡街、防火防盗,可以这样说,京师全民辅警。

于是乎,刑部提囚拿犯、户部堪地查粮、兵部验马打草、工部修桥铺路、礼部婚丧科场,还有顺天府县等衙门,都需要这些辅警奔走效劳。

屁民不堪驱使凌辱,应付了事有之,趁机作奸犯科有之,而且京师地面龙蛇杂居,官员权贵多如牛毛,兵马司的辅警们,不敢管也不想管。

如今的五城兵马司,早已从公安局沦落为环卫局,专为一些大衙门做杂活,比如按时去光禄寺打扫卫生,下雨天去各部仓场疏通沟渠等等。

如此一来,只要商会愿出银子,组织得当,利用坊厢巡铺排查危房、转移灾民并不难,至于那个叫王篆的巡城御史,张居正的狗腿子罢了。

交代枝儿一句,陪同向有德和几个镖师出门,在街边填饱肚子,随即做别。

灯市口在皇城东角门外,张昊来到东城,沿着大街往北走不远,在第二个牌坊左拐,便看到了学士府的临街大门楼。

上值时间早就过了,他还故意拖延时间,依旧相信张居正在家坐等他登门。

至于吿御状,那是老张为逼他登门,蓄意制造的舆论烟雾弹,蠢货才吿御状。

登基大典将至,高张二人的正面交锋,恍如药线点燃,唯缺轰然一爆,可他们不敢爆,因为朝堂之上,还有一个兼职驸马的顾命重臣。

那天他去内阁见高拱,张居正和冯保不会不知,便让王篆活捉张秀,逼他入瓮,目的很简单:

请他站队。

事已至此,他没有选择余地。

虽然他和犯错的弟弟不在乎外人怎么看,但是父母在乎、奶奶在乎,若想抬头做人,那就需要得到张居正的谅解。

“小儿女私情”这个戏剧性事件,发生在“政局大变”之际,本对张居正不利,可对方权、势、术互用,扭转了局面。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大明第一政治家改革家的盛名之下,端的无虚士。

张昊跨过门楼油光水滑的青石槛,解系带摘下斗笠。

“太岳先生可在府上?”

“在在在,奴才游七拜见驸马爷!”

久候多时的游七疾步奔出门房,不管不顾扑地行礼,吓得门子慌忙跪下叩头。

游七爬起来哈腰延手。

“驸马爷请随小的来。”

张昊迈步入内,身后,一街风雨正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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