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翻云覆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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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翻墨逐惊雷,暴雨从风虐京城。

灯市口楚天茶楼雅间里,游七捏着酒杯斜倚窗边,瞅见手下来保从焦狗头胡同钻出来,那厮飞也似穿街而过,不消片刻,便听得屋外楼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压压寒再说。”

游七点燃斟满的杯中酒,将脚踏的圆凳蹬过去,抿着黑黝黝的八字须笑道:

“这种鬼天气,非得红薯烧才特么来劲!”

来保解下雨笠、油衣,去酒桌边端起火酒杯仰头闷了,龇牙咧嘴称美叫爽,接过游七递来的临江仙点上,入座夹块红烧肉填嘴里大嚼。

“张驸马去了长公主府上,张老二去了南城兵马司,原以为机会来了,哪想到又冒出一帮子镖师,特么个个五大三粗,我没让兄弟们动手。”

游七的淡眉皱了起来,放下筷子,抬手抖抖道袍阔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临江仙点燃,眯眼望着窗外雨幕,缓缓吐出一股浓烟,沉吟道:

“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张老二若是回府就完球了,给我盯紧他,今日定要生擒这厮!”

吃得满嘴流油的来保愣愣抬头。

“七哥、真要来硬的?兄弟们不是那些镖师对手啊。”

游七将烟头按进灰缸里,起身道:

“挨打可会?”

“挨打?这个我会!”

来保一通狼吞虎咽,意犹未尽,起身抱住酒壶往嘴里猛灌。

“按原计划办,只管给我放开手脚,不过张老二打不得,但也不能让他溜了。”

游七嘴角噙着冷笑,噔噔噔下楼,弯腰钻进轿子。

“去中城兵马司!”

大内刻漏房报了申牌,伏案翻阅文档的张居正听到脚步声抬头,询问掐着点儿进屋的值房书吏姚旷:

“今晚谁值宿?”

“陈于陛、邬文。”

张居正合上通政司送来的奏折,揉着眉心仰靠在圈椅里,闭目吁出一口郁气。

邬文是礼科给事中,高拱的狗腿子,陈于陛是翰林编修,先帝钦点的东宫讲官。

新帝年幼,内阁乏人,让讲官和科道官入禁中值宿,其实是两宫太后的主意。

陈于陛是陈以勤之子,父子两帝师,将来甚至可能是父子两宰辅,堪称罕见。

陈以勤、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没他相助,高拱不可能这些老臣赶出朝堂。

可是对方不会承他的情,抬举高仪入阁,不过是削噬他权柄,便于驱逐而已。

“次辅、今日太过寒冷,你这些时日操劳过甚,可千万不能打盹儿,免得着凉。”

收拾书案上散乱文档的姚旷小声提醒,打断了张居正的沉思。

他睁开眼,起身紧了紧腰间革带,询问自己的心腹书吏:

“元辅(首辅高拱)走了没?”

“走有半个时辰,高阁老(高仪)也走了。”

姚旷帮他套上油衣,检查一遍窗户,吹灭灯烛,出房锁上门,快步追了上去。

公廨廊檐下挂的丧事灯笼都被吹熄了,几间房内透出晕黄光线。

辰进申出是内阁雷打不动的办公时间,前来值宿的陈于陛套着一件灰鼠皮坎肩,正坐在头间书吏房,夹着烟卷看书。

张居正和他聊了几句,来到门口走道,捋一把翻飞凌乱的长胡子,朝姚旷摆摆手,不让他撑伞。

“风太大,收起来吧,我顺路送你一程。”

正是诸衙散班的点儿,又逢大雨天气,京师的车马行生意暴火,一辆辆汽灯照明的四轮大马车在方砖墁地、阔二十四步(宽35米)的长安街飞驰穿梭。

亲随小四也雇了一辆马车候着,张居正把姚旷送到南城家门口,马车掉头,返回东城灯市口纱帽胡同的学士府邸。

纱帽胡同不是那种羊肠陋巷,而是一条街,学士府占地十余亩,妥妥一座花园豪宅,这里原是工部尚书雷礼的私邸。

嘉靖、隆庆之交,在徐阶的提携下,短短数月之间,张居正从一个五品翰林学士,坐火箭一般,蹿升为二品吏部左侍郎,兼武英殿大学士。

既然入阁,再住从前的小院显得太寒酸,恰好夹在严徐两党中间的骑墙派雷礼惨遭清洗,他半推半就,低价接手了这座价值万金的宅子。

他的子女都是在顺天府出生,老大、老二、老三均已成家,遂将这座尚书旧宅略加修葺,改为一进七重的学士府。

府邸中央以花园为隔,前面是会客宴聚之所,后面是内眷居住之地。

小四打着伞提马灯引路,张居正径直去了后院。

夫人王氏身边的侍女蓉儿候在内院值房,接过小四递来的马灯,不提防屁股上猛地一凉,被小四偷偷揩了一把油,气得她回头恶狠狠瞪去。

张居正不自觉的转去女儿小院,来到廊下耸了耸鼻子,隐约闻到一股檀香味,驻足叹口气,掉头回了自己的四合院。

小丫头接了油冠油衣,王氏帮他脱下那身青袍革带的丧服、油靴,换上一顶明阳巾、居家的蓝布道袍、浅口布鞋,接过热手巾给他擦脸。

与夫人来到正房厅堂,去太师椅里坐定,三房小妾侍立一边,嗣修、懋修、简修、允修四个儿子、还有三个儿媳、以及孙子孙女依次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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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替他回江陵祭祖的老大敬修,还有掌上明珠闹闹,其余家眷都在,张居正问了几个儿子的学习情况,接过二儿媳递来的孙子,抱怀里哄着。

“开饭吧。”

陪家人用过晚膳,张居正去廊下漱漱口,风似乎小些,雨势依旧不紧不慢。

去前院大书房太麻烦,背手过来与寝室相连的小书房。

蓉儿泡上西湖龙井,得了吩咐,穿上雨衣去值房,让粗使丫头去前面传话。

没多久,游七提着煤油马灯匆匆过来,跟着蓉儿去老爷书斋。

半路上,游七从怀里摸出一包糕点递过去,蓉儿欢喜接过。

“七哥,你准备什么时候给老爷提亲?”

游七放慢脚步,郁闷道:

“眼下不成,等大公子回来再说,记住,千万别在主母跟前再提此事。”

蓉儿点点头,上了游廊,接过他的雨衣去耳房守着,游七轻手轻脚进了书斋。

“老爷,张家老二抓住了,就在前院。”

“哦?”

张居正放下茶盏,侧身望过去,烛光下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游七垂手侍立书案旁边,将如何擒拿张秀的经过说了。

“当时闹成一团,王篆出面,将张秀带回巡城察院,轻而易举就把他拿住了。”

张居正打开案头的烟匣子,游七见老爷递烟,恭恭敬敬接了,却不点燃。

对方是他表哥不假,但也是主子,老爷抬举他得接着,但仆人的本分也得守住,否则就做不了张府的大管家。

“他······”

“他好着呢,在察院看到我就明白中计了,也没反抗,狗贼太可恨,适才还恬不知耻询问小姐可好,若非老爷再三交代,我恨不得活刮了他!”

张居正口鼻中浓烟滚滚,面无表情道:

“绍芳(王篆的字)怎么说?”

“他跑到南城御史地盘揽事,根本撇不清干系,除了害怕,还能说啥。”

游七从袖袋里摸出一封信札递上。

“徐爵给我的。”

张居正撕开封套缄口,展开扫一眼,漫不经心放桌上,将烟头按灭在灰缸里。

“张驸马那边呢?”

“两位公主未时末出宫回府,张驸马一直待在长公主府上,那边没有消息过来,都这个点儿了,肯定要留宿。”

“明日······”

张居正说着又点上一支烟,手肘支在书案上,缓缓摩挲着额头沉思,是进宫后再告知张昊,还是提前告知张昊,他有些犹豫不决,权衡再三,交代道:

“一早就将消息散出去,让张昊知道即可,不要扩散开。”

“此事好办,老爷可还有事?”

张居正扫一眼这位远房表弟,那张七分儒雅、三分精明的脸上倦容难掩,心里不免生出些感慨来。

府上大大小小百十号人,吃穿用度、礼尚往来是个无底洞,而且官做到他这个地步,必要的排场也得讲究,可他的俸禄根本不够开销。

小四告诉他,游七背地里收受地方官员礼金,可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这么大个家,没有游七奔走操持、张罗筹划,早就山穷水尽了。

“最近辛苦你了。”

游七毕恭毕敬地回话:

“都是些琐碎平常事,说不上辛苦,老爷消瘦了一些,连日降雨,天气寒冷,千万要注意身体。”

张居正苦笑了一下。

“告诉邵昉,先在外面待着,此时绝不能抛头露面,更不能回京,我保他家人无事。”

游七默默点头。

“广西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