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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连扯两竿,钓上一条小杂鱼,气呼呼摘了丢水里,张昊接杆,调一下鱼漂深度,挥竿甩钩。
“看到没,浮漂有力地向下一沉、再沉,然后慢慢上升,上下都有规律,这是一条鲤鱼,咬住了、吐出来了、又咬住了······”
莉莎有点急,小声催促:
“快拉呀。”
“塘鱼没有海鱼牙口凶,咱用的是蚯蚓,不像面团易碎,再等一下。”
张昊说话间,把一条鲤鱼提溜到草丛里。
莉莎提上小桶,哇哇大叫扑过去取钩。
“驸马、我怎么钓不上来?”
旁边抄作业失败的枝儿不耻下问。
“你的鱼漂滴溜溜乱摇晃,多半是泥鳅咬钩,调一下浮漂,钩甩远一点。”
张昊重新下钩,接着给趴他背上的女儿讲解,又钓了几条,交给女儿实操。
素嫃带着一群莺燕绕过来凑热闹,个个都想钓鱼。
张昊去找家丁砍竹制竿,趁机溜回书斋,他哪有闲工夫陪着她们胡混。
眨眼就是中午饭时,素嫃一条鱼也没钓到,吃过饭拉上他,再战荷塘。
日头渐渐偏西,张昊听到芳姐呼唤,跑去前院,原来是姚老四来了。
“送猪娃?”
“你嫂子送去后面了,七头。”
姚老四一巴掌糊在身边的儿子后脑勺上。
“傻愣个啥?快叫叔。”
“叔。”
姚老四大儿怯生生上前。
“几年不见,你小子学会装腼腆了呀。”
张昊背着手打量这个半大小子,左手食中二指被烟油熏得焦黄,身板瘦小,像一张纸片儿,笑道:
“狗蛋儿,县试过了没?”
姚老四听不得县试二字,夹着烟卷起脚就踹。
“我恨不得活劈了这个蠢材废物!”
“老四,你这一套要是有用,他会是这样?”
马奎抬手拦住,给吃一吓的狗蛋儿摆手。
“你哥在跨院,去吧。”
三人去值房坐下,姚老四苦着脸诉说一回,原来狗蛋是个学渣,不但在天海楼柜台偷钱,还因聚赌被巡捕营抓过,总之是长歪了。
张昊笑道:
“四哥,你又捡起老本行了?”
“我哪敢忘记少爷的话啊,不信问你嫂子。”
马奎好奇。
“啥话?”
姚老四臊眉耷眼说:
“剁手。”
“看来你是下不去手。”
马奎冷笑道:
“可惜少爷身边不需要小厮书童,想让少爷替你管教孩子,你哪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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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没这个脸。”
姚老四眼里泛潮。
“若非少爷,我爹早就被我气死了,这孩子若是不改,打死也好。”
马奎补了一刀。
“少爷,他媳妇又添了两个,都是男娃。”
张昊说道:
“既然念书不成,那就从军,如何?”
姚老四擦一把眼泪,点头说:
“从军我没二话,这孩子反正不能再走我老路。”
张昊望向马奎。
“辽东商队走没?”
马奎出门喊一嗓子:
“二毛!”
不一会儿,马保君光着膀子,汗津津从跨院跑来,狗蛋耍着一把刀片随后,在门口缩头缩脑,却不敢进。
“少爷、四叔。”
马保君进屋端起他爹的茶杯就喝。
“啥事儿?”
马奎问道:
“辽东过来的镖师走没?”
“哪有恁快,熊镖头他们护送少奶奶北上,没敢坐火车,走的是水路,船到德州,听说火车在衡水又翻了,车上是吉林船厂订的货,货不到,肯定走不成。”
马保君放下茶杯,双眼放光说:
“少爷要去北边?带上我吧。”
马奎呵斥儿子滚蛋,
“就你那点能耐,野猪皮能打你十个,把花老爷子那身本事学到家再去不迟。”
马保君满心不服气,却不敢跟他爹犟嘴,出屋缩在窗边偷听里面说话。
张昊问道:
“棒子国吊唁团啥时候到的?”
“好像是月初坐小火轮来的,三十多人,领头的家伙叫金添庆。”
马奎捋一把胡子,大有深意道:
“少爷,京师指靠棒子弄钱的勋贵不在少数,路子堵死的话,会出大乱子。”
张昊点头,其实不用他去堵,乱子很快就要来了。
如今天津、登莱有小火轮直通朝鲜,来往甚易,可棒子偏要不辞辛苦走陆路。
换言之,走私商为避开周淮安的骚扰打劫,把交易点从渤海湾转移到辽东了。
这条陆上线路主要涉及五大势力:京师勋贵、辽东军头、女真、棒子、鞑子。
家有银矿的倭狗疯狂采购,便是走私猖獗的主因。
所谓治病求本,只要踏平东京,走私自然消停。
当然,推动币改,贵金属退出流通市场,也能让倭狗抓瞎,不过那些失去财源的家伙,不会让他好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纠结没用,提笔写封信,把躲外面偷听的马保君叫进来,信递过去,交代说:
“切记,上路要服从镖师安排,与登莱船务局接洽后也要听命行事,至于到了北大荒,不想死更要听话。”
闷头抽烟的姚老四回过味来,忙道:
“二毛,可要盯着你弟弟,别让他偷跑。”
得偿所愿的马保君连连点头,喜得合不拢嘴。
门口的狗蛋也是一脸欢喜。
“爹,我肯定不会跑!”
“几千里地,除了野人就是野兽,想死你就跑。”
马奎摇摇头,长叹一声。
“儿大不由老子,出去见见世面也好。”
日升月落,又是一个响晴天,窗外的知了一早就在吱吱咆哮,暑热逼人。
素嫃夜里不睡,白天不起,梅英担心鸣蝉打搅公主好眠,带着一帮子手执粘竿的小宫女,四处游走,格杀那些该死的知了。
“嗵、嗵、嗵······”
伏案笔耕的张昊抬头,与纳鞋底的绣娘对望一眼。
珠帘淅沥,爱丽丝端着托盘挑帘进来,闻声望向窗外,天空瓦蓝,不是雷声、也不是鼓楼报时。
绣娘吃惊道:
“登闻鼓?!”
张昊默默点头,取一杯爱丽丝送来的冰镇果汁。
登闻鼓在会极门前,敲登闻鼓就是上访告御状,没有哪个屁民敢在新皇登基第三天去挝登闻鼓,但是我大明的言官喷子们敢。
高拱在大典当天下午就上疏哔哔,次日继续,吓得后宫娘仨朝会都不敢开了。
敲登闻鼓是面君的捷径,响个不停的鼓声,就是高拱向冯保发起总攻的号角。
他叹口气,重拾思绪,继续为赛马大业绞脑汁。
素嫃午后睡醒,听绣娘说上午有人敲登闻鼓,披头散发跑去书斋,与张昊探讨一回,匆匆梳洗打扮,吃碗虫草燕窝糖水,摆驾进宫。
公主前脚离开,爱丽丝后脚便腻到他怀里,寻思正事的张昊心里有些厌烦,又不忍心奚落责怪她。
这个女孩千里迢迢来京,靠异域故事吸引素嫃,才免遭杀身之祸,苦等他归来,终究是他造的孽。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格不多情,暗叹一声,放下钢笔,陪着她说笑逗闷。
夏衣单薄,耳鬓厮磨之际,便有些情难自禁。
天雷勾地火,根本停不下来,欢好一回,安吉拉善解人意,已备好浴汤,少不了又是一场凤癫龙狂。
“驸马、公主回来了。”
这么快?!
浴房里顿时鸡飞狗跳,张昊披衣窜进书斋,埋头翻看文稿,直到素嫃拉着朱翊钧进来,这才露出适才察觉的模样,赶忙倒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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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莎和嘟嘟也尾随进屋,三杯未倒满,壶中已空,张昊把自己喝剩下的半杯给莉莎,问妻子:
“没事吧?”
“你说呢?气死我了!”
额头冒汗的素嫃一口气喝干果汁,夺过枝儿送来的扇子,一阵猛摇。
莉莎察觉气氛不对,乖乖缩在爸爸怀里,张昊抬抬手,和蔼可亲道:
“钧儿站着作甚,坐,侄子是姑父家的狗,饿了就来,吃饱就走,客气啥?”
眼睛有些红肿的朱翊钧闻言不明觉厉,捧着冰镇果汁,乖乖滴坐下。
嘟嘟傻乎乎抱着杯子左右瞅瞅,好像没有自己座位,往月洞边退了一步,小口小口的喝果汁,美滋滋。
绣娘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给他,蹙眉道:
“这是经厂(内府下属印刷厂)太监带进宫的,说是小贩沿街兜售,半卖半送,便贪便宜买了送给宫女。
上午六科言官挝登闻鼓,弹劾冯保的奏疏已如小山,厂卫如临大敌,此事浮出水面,太后哭成了泪人。”
这本书的蓝色封面上印着“女诫”两字,张昊翻了几页,一声叹息。
此书是老朱让人编写,乃宫女必须研习的钦定教材,旨在训诫后宫谨守本分,不得干政,违者处以极刑。
“女诫”神秘地出现在这个当口,不亚于火上浇油,所针对的,貌似是矫诏干政的两宫太后和太监冯保。
这一招对帝国实际上的主人——两宫太后来说,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高拱率众抗争合理合法,岂会扬短避长,用女诫做武器,去攻击孤儿寡母,因为这样做和“逼宫”没啥区别。
女诫只能是冯保的把戏,此书送呈两宫面前,不过是为了营造逼宫气氛,激怒娘仨,借刀杀人,除掉高拱。
“钧儿出宫······”
“坐我的轿子,瞧你吓得,就算大摇大摆出宫又如何,谁还敢来堵门不成?”
素嫃微眯的眸子里寒光闪闪,摇着扇子切齿道:
“这个冯保简直该死!”
乖乖崽朱翊钧瞠目望向姑姑,满脸都是迷惑不解。
张昊生怕妻子再添乱,投过去一道抱怨的眼神,拍拍女儿起身。
“钧儿、嘟嘟,走、钓鱼去。”
素嫃大是不满,扯开领口透透气。
“绣娘带他们去!”
张昊只得留步,敬听妻子显摆功劳,好像没有她提醒,两宫就识不破冯保诡计似滴,当然,太后看破也不会说破,否则不配做主子。
爱丽丝进屋偷偷给他抛个媚眼,垂眸叉手万福。
“公主,浴汤备好了。”
素嫃走到槅断外又想起一事,叮嘱他:
“钧儿今晚住这里,明日你送他进宫。”
“明早朝会?”
“用不着。”
素嫃甩袖走了,那种身为天潢贵胄,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不屑表情和语气,让张昊叹为观止,这种胎里带的天家威严、上位者气质,他演不来,但是大受震撼。
妻子说的没错,只需一道中旨,就能让任何权臣灰飞烟灭,何须利用朝会,这就叫君主独裁、家天下。
无论是不是冯张二人的阴谋,两位太后都不会容忍咄咄逼人的高拱,这意味着内阁重组,张居正上位。
皇帝年纪太小了,主要任务依旧是学习,也就是“开日讲”和“御经筵”。
日讲经筵的内容,自然是围绕着“培养朱翊钧成为尧舜之君”这个中心进行,教科书离不开儒家经典。
张居正的帝师称号后世大大有名,朱翊钧这个智慧初开的小娃娃就像一张白纸,他还没作画呢,岂能让张居正这个地富反坏涂鸦。
看来学前教育第一课,今日就得开讲!
张昊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施施然穿过角门,绕了半圈荷塘,来到前日选定的那处风水宝地,像个慈祥滴狼外婆,呲牙笑眯眯道:
“来来来,钧儿,姑丈教你如何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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