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寄身鹅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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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啊。”

船舱中,清玄远远望见那条如长蛇般绵亘的城墙,惊叹一声,扭脸询问小桌对面的师姐:

“那就是海州城?”

“嗯,想不到十多年过去,城郊变化如此之大,我记得那时候这里还是荒滩,只有一些驰道野径。”

河岸一带的熙攘繁华景象尽收眼底,萧琳似乎忆起不开心的事,眉心微蹙,长长叹了口气。

海州东临沧海,西达中原,北延齐鲁,南引江淮,舟车辐辏,山海连云,素有东海名郡之称。

本地大小干支河道均属淮河流域沂、沭、泗水系,排洪河走外城入海,时逢汛期,河漫滩上,到处都是担箩筐、推鸡公车的挑河修堤夫役。

萧琳手摇折扇歪坐在舱窗边,见那工地上搬砖挑沙的学生塞满道儿,数百男女混杂,暗呼世道变得太快,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

前面就是北门水关,河面上的舟楫拥挤不堪,喧嚣嘈杂。

“师姐要上岸?”

“这边人太多,走西门,我不用这个。”

萧琳摆手不要余清玄递来的短剑,心头却感觉一暖。

这位师妹俗名飞琼,曾是龙华教主殷继南座下化师,虽已拜入师父门下数年,两人见面的机会却少。

二人跳上一条揽客的小船,拐入支流,绕去西城通淮门。

萧琳早年跟着两位师姐来过海州,那时候城郊荒芜,如今却是车水马龙,入城仰望三丈高的魁星阁,想到逝去的二师姐,鼻子不觉一酸。

一路向东,文庙街楼台错落,店铺相间,军民诸市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拐去街边摊买碗酸辣凉粉解解暑,漫步去北关。

坐在北关十字街茶棚下的一个弟子见她过来,摸出二分钱纸币压茶碗下,当先引路,二女随后,来到药王庙大街。

这条街药摊遍地、药店林立,家家都是吃药饭的人。

药材向来是天下流通的大宗货物,譬如大名鼎鼎的樟树、建昌药帮,便是大明江右商帮的一份子。

自打海州市泊司成立,以及商会大潮席卷南北,外籍药商来本地经营者逐渐增多,又名江右会馆的药王庙如今改名为:

南北医药联合会海州分会。

来自五湖四海的药材商人云集会馆,譬如:川蜀附片客、中州地黄客、湖北茯苓客、安徽枣皮客,浙江白术客等,成群结伙,终年不断。

带路弟子来到会馆门首,与司客嘀咕几句,小学徒通传,满脸褶子的医药会长刘二水亲自出迎。

宾主二人矜持又不失热情地寒暄几句,联袂入内。

“贤侄请。”

“不敢、老叔请。”

冒充药业萌新的南粤陈皮客萧琳落后半步,一副谦谦后辈滴模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循规蹈矩,跟着刘二水先去黛色简瓦、重檐歇山顶的药王正殿拜神。

闲杂人等候在殿外,清玄拈香点燃递上,小声说道:

“刘掌柜是建昌帮大股东,老交情。”

所谓老交情,自然是死鬼殷继南老官斋的弟子,萧琳点点头,拈香礼拜孙药王、许真君、葛仙翁。

随后来配殿上香,看到神牌她愣了愣,拈香插进炉子。

完事走西辕门,来到一个侧院,进厅问道:

“为何要供奉潘季驯?刘志友又是谁?”

刘二水口称圣姑,重新叩头见礼,爬起来恭敬回话:

“潘老爷束淮入清口,使黄淮二水并流入海,又疏通涟水,南方和内地船只得以直达海州,本地商业由是日渐繁盛,百姓受惠良多。

隆庆四年入夏发水,黄河决于邳州、睢宁,潘老爷因漕船漂没罢官,刘老爷调任淮安,为了治水,来过海州,号令严明,爱民如子······”

海州(连云港)隶属淮安府,自古就是洪水走廊,百姓头顶悬河悬湖(黄河、洪泽湖),对水的恐惧发自本能,除了求助于水神和官员之外,别无他法。

萧琳不过是好奇问句闲话,捏着瓷盖撇撇浮叶,抬眸道:

“确定只有十九人?”

“小人可以确定,老家送来消息,庆远府那边还在打仗,殷正茂派遣士卒护送李迁一行,途经桂林、廉州,在濠镜澳搭乘十三行火轮北上。

高范在沪县与李迁汇合,坐的是松江皂务局火轮,高拱罢官消息已传开,他们到海洲才得知此事,李迁突然上吐下泻,住进会馆再不肯走。

他们之所以住进会馆,是樟树帮老卢的功劳,他私下告诉小人,李迁身边的婢女是雷公山黑苗,一个大名鼎鼎的蛊婆,其父有恩于樟树帮。

随行番子要住州衙,小人下剂药,都消停了,高范几人很警惕,小的没机会下手,京师来的高家仆人和闻香教徒一早打个卯,很快就走了。

闻香教的人住在岳庙街赵家茶楼,高家仆人则坐船南下,三天前,坊长说广顺、日升、悦来几家客栈住进几十个外地客人,绝非吃药饭的。”

萧琳又追问一些细枝末节,点头道:

“你做的不错。”

刘二水谦虚道:

“举手之劳,当不得圣姑夸赞。”

萧琳垂眸咕嘟嘟烧上水烟,拧眉寻思。

嘉靖年间,倭乱大起,湘西红苗趁机起事,朝廷被迫在苗疆修筑长城(大明南方也有长城,后世尚存),以此羁縻苗人,因此湘西红苗有生苗、熟苗之分。

黑苗则聚居在贵州东南不毛,说白了,那边就是化外之地,嘉靖末年,广西洞蛮韦银豹率众起义,祸乱至今,李迁是两广总督,身边有个黑苗倒也不奇怪。

江湖人都知道,苗疆蛊术诡异邪门,防不胜防,传说这种异术无所不能,施法的过程非常神秘,她心里有点犯怵,好在这里是药王庙,找几个懂行的不难。

“那个姓卢的、给李迁瞧病的、还有积年的雄黄客、三七客,全部找来。”

刘二水称是告退。

清玄送走刘二水,返回厅堂说道:

“高范进城后,将身边的江湖豪客尽数遣散,昨晚有几人潜入内院,和高范那帮人动手,死了三个,今日官府竟然没有过来,太诡异了。”

“没啥诡异的,那些杂碎八成和邵昉勾搭上了,闹出人命来,武清伯的招牌也不好使,邵昉只能吃哑巴亏,岂敢向官府透露此事。”

萧琳唇角微扬,勾勒出一抹不屑的弧线,从盘里取了银签拨弄明灭不定的烟丝,托着斗彩芙蓉鹅水烟壶吞云吐雾。

那些江湖豪客追随高范南下,无非是攀高枝儿,高拱倒台,这些人岂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昨夜出手,自然是为了讨好邵昉,修补关系。

李迁是番子押送的钦犯,药王庙背后有工商联撑腰,邵昉唯恐高范杀李迁灭口,不敢明着硬来,便暗中下手,一击不中,必有第二击。

她南下时收到高拱丢官消息,气得不行,如今看来,李迁依旧奇货可居。

否则邵昉不会穷追不舍,若能拿下李迁,也许可以利用张居正收拾罗教!

清玄见她半天不说话,提醒道:

“高范身边还有一群亡命徒,若是狗急跳墙,那个蛊婆不一定挡得住,我派人过去守着了,邵昉今晚多半要动手。”

萧琳讥笑道:

“我怕他不来,让刘二水联系码头,备好车马船只听用,天快黑了,给那些番子送饭,药不能停!”

清玄憋笑称是,不得不说,刘二水将那些番子泻成软脚虾,干得着实漂亮,叫上弟子匆匆去办事。

俗话说得好,好汉架不住三泡稀,小余公公连泄直泻,此刻躺在床上,已经爬不起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喊了许久,才听到有人来到门外。

“把、把会馆管事叫来,咱家、咱家是内府大珰、冯、回来、回来······”

不等他说完,那个送饭的无为教弟子扭脸走了。

小余公公听到脚步去远,望着房顶檩条,怔怔的流下泪来。

他起先是酒醋面局一个搬坛子的,跟着孟冲去过西苑两回,不知怎么就被陈洪惦记上了,成了对方眼线,后来调他去东厂做事,又奉命前往克里米亚鞑子国。

几番险死还生,回到京师,所见所闻也如实上报,陈大珰朝不保夕,升官加薪是不可能的,他被踢去混堂司,世事难料,他想不到自己还有重回东厂的一天。

那天冯保亲自去了混堂司,告诉他,押解李迁进京以锦衣卫为主,之所以让他随行,是觉得他的外事经验丰富,孰料这趟差事又办砸了,教他如何不伤心嘛。

外面起了一阵风,院里毛梾枝叶哗啦啦作响,白花漫天飞舞,毒日不知何时缩到了云层后面。

小孟怀抱酒坛、手提包裹进院,恶狠狠瞪一眼守在内院门口的两个壮汉,朝两厢叫道:

“开饭啦!”

东西厢屋子里出来六个汉子,大伙挤进高范的房间,取了炊饼,就着大葱蘸酱猛啖,廉价的酒水寡淡,权当喝茶。

高范食不下咽,端碗喝口酒说:

“大伙收拾一下,都走,若是不愿待在京师,就接上家人去新郑(高拱老家)。”

一个满脸胡子的瘦高个抽干酒水,恶狠狠道:

“老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要走你们走!”

“我不走!”

“大哥,你昨日赶走那些江湖朋友,说他们是趋炎附势之徒,今日又赶走我们,当我们是啥人?”

众人乱嚷嚷,一通埋汰。

高范点根烟,揉揉红肿的眼睛,扫视一圈兄弟,把隐瞒众人的内幕实情说了。

“事已至此,李迁必须死,可咱们是落水的凤凰不如鸡,那些江湖豪客是舔腚眼子的狗,今晚凶多吉少,敌众我寡,大伙没必要陪我送死。”

小孟急道:

“大哥,咱们一起走,等李迁出城再动手不行么?”

高范摇头。

“出城便由不得你我了,昨日州府来人,定是邵昉唆使,会馆拿疫症做借口,官府正好就坡下驴,邵昉视李迁为奇货,不会善罢干休,今晚定会亲自过来。”

“来得好!”

坐他对面的一个家伙抽出匕首,啪地扎桌上,狰狞道:

“老子等着他!”

小孟拍桌叫道:

“一不做二不休,梁百户他们有弓箭,取来就是!”

高范苦笑一声。

“我怀疑守在院门口的贼厮鸟是罗教妖人,邵昉也好、罗教也罢,他们都不想李迁死,你们留下来没用,大伙放心,我不会硬来,家里就拜托众位兄弟了。”

晚来风急,一阵紧过一阵,天上乌云四合,高范送走手下兄弟回院,滂沱骤雨铺天盖地砸落下来,好似瓢泼盆倾。

天色黑尽时候,雨势渐渐变小。

一个苗条身影从内院杂物房出来,取下堂屋廊檐的两盏灯笼点燃,淅沥沥落雨的庭院瞬间笼上一层青蒙蒙的诡异光晕。

李迁躲在门侧,缩头缩脑望向月洞那边,询问进屋的女子:

“小娥,为何没人送饭来?”

“不会有人送饭了。”

小娥提着煎药的炉子进屋,褪下肩头挎的包裹去桌边,取了两块梆硬的炊饼,坐炉边烘烤,问他:

“考虑好没?”

“还用考虑么?呵呵······”

李迁摇头惨笑,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嘶哑的声音、青蒙蒙的光线、扭曲的脸庞、踉跄的脚步,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阿飘。

起初他觉得,自己犯的固然是死罪,但也不是没救,得过他好处的官员太多了,这些人为了自身安全,不会袖手旁观。

在松江府见到高范,他欢喜不已,以为座主会替他摆平一切,大不了沉寂几年,便会东山再起,就像殷正茂那厮一样。

可是座主倒台,一切都完了,突然之间,好像人人都要杀了他,就算平安到京,也没人伸出援手,因为张居正不允许。

他不想死,日夜都在苦思冥想,觉得张居正的人事大清洗,或许是自己唯一的活命机会,随后又发现,这是痴心妄想。

张居正主持内阁,必须有一套自己的班底,否则没法做事。

然而中枢有能力的官员,多是座主执政时,提拔重用之人。

人事大清洗无可避免,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官场的铁律。

对张居正来说,人事清洗是艰巨任务,但是有了他则不同。

只要他反戈一击,高党就会不战自垮,乖乖的臣服张居正。

可是折腾到最后,张居正会给他脱罪么?绝无可能。

堂堂元辅,岂会为一个选择背叛的无耻苟活之徒说话!

他呵呵冷笑,一屁股坐进交椅里,忽又哭成了泪人。

“整日哭哭啼啼,亏你还当过封疆大吏。”

小娥把烤得焦黄的炊饼放桌上,出去提了接满雨水的铜壶烧茶,好奇问道:

“你到底贪了多少钱?听到没,问你话呢?怕我出卖你?”

李迁抽泣道:

“我哪里记得住,大概有几百万两······”

小娥猛地瞪大眼,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牙齿磕打着说:

“怎、怎会这么多······”

自认穷途末路的李迁满心悲凉,这会儿也不瞒她,就像回忆前尘往事似滴,把心底的秘密都说了,嘟嘟囔囔,没完没了。

隆庆登极,高拱执掌内阁,擢升他提督两广,清剿洞蛮,其实广西洞蛮自弘治年间就在造反,此起彼伏,接连不断。

他的生财之道是夸大敌情吃空饷,比如两万士卒,谎报成五万,一个士卒每月开销三两银,每年轻松收入百万大银。

戚继光、俞大猷都曾在他手下做事,他根本不把洞蛮放在眼里,原计划是猛捞几年,再活捉韦银豹献俘,名利双收。

为此他年年派人进京,花钱打点诸衙官员,不料隆庆说死就死,内阁大佬撕逼,连累他被某位喷子弹劾,炸出翔来。

“如今座主完了,殷正茂不会替我隐瞒士卒空额的事,进京是一条不归路······”

壶水烧滚,小娥泡上茶,入座揉揉熬夜导致酸胀的眼睛说: